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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册封昭仪 ...

  •   青陶记得自己死过一回。

      那几日,皇帝与她吃住一起,上朝也不忘吩咐宫人看住她。

      初冬恐有雪,她牵挂的绿菊远在红墙外。
      从前,她轻易便能攀上墙头站高望远,得享片刻欢愉。如今宫人搀着走出屋,不过一小段路,她便得停下来喘一喘,方有气力继续往外头去。

      宫人一唱一和,哄着劝着,讲外面天寒风大,染了风寒只怕陛下担忧,不如回屋看书、练字。

      皇帝昨日新得的不少古籍名帖,早就放在了她的小书房里。

      宫人推三阻四不肯抬梯子来,无非是恐她上了高墙,一跃而下……

      他们哪里知道,她不敢死,也不想死。
      爬墙只为透气,瞧瞧那盆绿菊是否也还坚强地活着。

      前日她胃口不佳,一时大意吃得比之前少了些,皇帝这厢和颜悦色哄她睡下。转头便命内侍去斥责御厨,还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近来照顾她的宫人、御厨、太医……谁人不是整日地提心吊胆。

      内侍说,陛下这是太过在意姑娘,如此盛宠,伺候她的人再没有敢不用心的,嫔妃们都羡慕得紧呢。

      这种将人架到火上烤的恩宠,正是她时常郁结难消根源之所在,真的无福消受。

      却还是乖乖退回屋内,趴桌边对着书里密密麻麻的字……愣愣出神。

      如此死不敢死,活又不能痛快活地熬了半月,她病情加重,性情大变。
      易怒,讲话刻薄,摔凳砸杯,与疯子无异。

      待心绪平复下来后,便是无尽的懊悔、自责,堵得心口钝痛,无人可说,也不敢与人说,躲被子里装睡,偷偷抹眼泪。

      最终,稀里糊涂地,将藏匿多年的药翻出来,吃了。

      随着腹内的绞痛一阵强烈过一阵,她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口吐黑血,唇角却是含笑的。

      早年间她何其惜命,为了口吃的,或偷或抢或骗,什么都敢干。

      遇上王妃那年,是她先盯上了人家腰间的金玉环佩,却被一小痞子抢了先。
      哪里肯服气,捡起石头追上去,将人扑倒了往死里揍。

      王府二公子萧元煦追上来,将她从小痞子身上扒下来,让侍卫押送小痞子去衙门,独独留下她拷问。

      萧元煦手不老实,拿帕子擦干净她的脸,又把她的脸当面团捏,还嫌弃她脸上肉少。

      王妃赶来,误会她抢金玉环佩是想物归原主,当街对着她好一顿夸奖,臊得她脸红发烫。

      在此之前,她同萧元煦早已打过交道。

      就在隔壁街,不知父母家人是谁的她,与人搭伙“卖身葬父”,萧元煦是那日上钩的冤大头。

      锦衣华服的富家小公子,她不过矫情地哭喊了两声,便将人引至跟前。

      声泪俱下,哭诉自己的身世如何凄惨,看得十三岁的萧元煦目不转睛。脸长得好,一双漂亮眼睛清澈明亮,那般怜惜地盯着她看,不掺任何杂念。

      顿时让她心头闪过一丝不忍,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人若是她哥哥,该多好啊!

      不曾想萧元煦小小年纪,也是个骗人的高手。趁她与同伙在巷子里分赃时,带了官府的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三个月后,她从牢里出来,难得碰上条肥鱼,竟然是萧元煦这小冤家的亲娘。

      以为又得进大牢了,萧元煦再次出其不意,非但没当众拆她的台,还给她拿了不少好吃的。

      甚至劝王妃收她为义女。

      虽不知萧元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对能谋个正经差事早垂涎已久。
      萧元煦这一引荐,她便跟个猴儿似的,使出浑身解数装乖卖巧,废了好一番功夫,总算讨得老王妃喜欢,赐名青儿,将她收作奴婢带回王府。

      王府重担有兄长扛着,萧元煦便常与各地侠客结伴,走南闯北。
      见识广,待人又谦和有礼,不羁洒脱,与皇亲国戚、门阀世家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们相较,简直鹤立鸡群,时常令她艳羡好奇。

      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而今的皇帝当年的世子,少时便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倾慕他的世家女犹如过江之鲫。

      却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

      十二岁生辰那日,她被萧元煦骗去郊外别庄,教她用陶泥捏陶罐,着实新奇。
      目睹陶泥初时是土,而后一步步烧制成精美陶罐,她感触良多,说要在名字的“青”字后面,再加了个“陶”字。

      青陶。

      萧元煦问她有何深意,她只拜托萧元煦不要跟别人说,旁人跟前还是照旧唤她“青儿”。
      却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得一时安逸便甘心一世为奴,有朝一日,也要成为自己的精美陶罐。

      那日回府,他俩被世子逮个正着。在书房,世子斥责她小小年纪心思不正,不知廉耻妄图勾引二公子。
      诘问萧元煦的那些话她当时听不懂,也没记住,只顾在心里咀嚼世子说她的那几句。

      得知道错在哪儿,往后才能不再犯。

      世子命她当着萧元煦的面,摔了带回来的青陶罐。

      萧元煦当时便恼了,跟世子大吵一架差点儿打起来,王妃及时出面,命人带走萧元煦,回房禁足,静思己过。

      她则被老嬷嬷打了二十五下手心。若非世子从旁劝着,就得挨五十下。
      这点儿感激之情还没捂热乎,世子便下令,要她先摔了青陶罐再回去上药。

      孩童拳头大小的一只小罐,是萧元煦亲手捏了,看着炉火烧制出来,送她的生辰礼。

      她做的那个太丑,勉强可以称之为海碗。被萧元煦拿走,说可以养些花草种着玩,问青陶可有中意的花。

      想起姑娘们某次在园子里提过,一种绿色的菊花如何地好看,实在好奇,一直记忆犹新,青陶便随口说了。

      “行,就种绿菊,我记得宁安公主府里有,明日我找她要一些来种上。待到绿菊花开,我备上茶水点心请你来同赏。”

      也不知那海碗……能不能保得住。

      小小的一只陶罐“哐”一声掉地上,竟安然无恙,青陶窃喜,直呼好陶罐。
      世子大怒,厉声命她捡起来再摔。

      一次,又一次……终是破碎得不成样子,想再偷偷粘起来也不可能了。

      手疼,也是舍不得那只陶罐,青陶眼泪碎珠子一般簌簌往下掉。为此,又挨了世子好几天的训斥。

      难听话被骂得多了,什么脸面、傲骨,都不及少挨一顿打来得实在。
      青陶学着府里的姐姐们,嘴甜一点,审时度势察言观色,不求哄得世子开心,但求不再犯错挨罚。

      久而久之,她发现凡是当着世子的面,她对萧元煦冷淡,世子便给她笑脸。

      不解其意,却也私下跟萧元煦通了气。
      他从未真的跟青陶摆过主子的架势,配合着与青陶人前演不合,人后,为了将外头带回来的新奇小玩意儿送到她手里,每次回来都是整车整车地买,王府里的小丫头们皆人手一份。

      青陶偷偷劝过好几回,萧元煦只问她喜不喜欢那些东西。说只要她欢喜,便是值得做的。

      且不论那些物件值几个钱,是否新奇有趣,只他每次出门回来,都搜罗了这些来,费尽心思送她手上。
      逢年过节,别的人家姑娘有的,他也一样不落,甚至寻来更多更好的给她,如此心意,试问有几个女儿家会不欢喜。

      萧元煦说,带她入王府原是想当妹妹养的,只是他不当家,很多事也就做不得主,但不会让她一辈子做奴婢,将来觅得机会,他随舅父去战场建功立业,到时求陛下恩准……
      话说到一半,萧元煦被王妃院里的嬷嬷叫走了。

      后来再提这事儿,他竟一脸的难为情,反问青陶:“若将来我离开王府去外面另立门户,你可愿搬去同住?”

      青陶嘴上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闲暇时倒是畅想连篇,猜以萧元煦的喜好,他会买个怎样的宅院,跟他讨要一个独立的院子,他会不会给?

      萧元煦对她向来出手阔绰,定是舍得给的,如此她还要个大大的厨房,栽花种树,养猫养狗……只想这些,就能自己给自己逗乐。

      盼啊盼啊,萧元煦头一回随军出征不满三月,先帝病世,世子即位为皇帝,青陶没得选,一并进了宫。

      从王府婢女到御前宫人,前朝后宫,谁人见了她都是礼让三分。
      私下里,有说她命好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有说她在王府时,便做了皇帝的通房丫头。

      故而王府众多婢女中,与她一般年纪的,或是比她年轻貌美的,只她一人有机会进了宫。

      风光至此,萧元煦却说要带她走,“青陶,外面天地辽阔,大梁容不下我们,就去北胡、去南疆,去西域……你知道的,我少时便在外游历,各处皆有挚友、田产,绝不会让你吃苦受累。”

      青陶一口回绝了,说谎时不会再一个劲儿地眨眼,又或是东看西看。
      她声称近年来颇得陛下器重,将来有幸封妃,她一介奴婢,生的孩儿也能做凤子龙孙,至于萧元煦说的那些蛮夷之地,还是找别人与他同往吧。

      萧元煦此番平叛有功班师回朝,皇帝很是高兴,为他与曹尚书的女儿赐婚,萧元煦当众直言:早与御前宫人青儿两情相悦,求皇帝成全。

      皇帝说他喝醉了,命内侍扶去偏殿休息,转而传令青陶来送醒酒汤。她入内与萧元煦说话,内侍则在隔壁屋候着,等她一同去向皇帝回话。

      早闻北境草原广袤,南疆山林奇骏,西域有雪山湖泊……常年困在京都,困在王府,困在宫中的青陶,如何能不心动。
      但她要自己活着,也要萧元煦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直至前不久的秋猎……

      已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五年。

      皇帝猎得白狐,吩咐内侍带去给青陶过目,却又反悔,亲自来了青陶所住的帐篷。

      一入内,便见本该在床榻养病的青陶……与他的好弟弟萧元煦抱在一起。青陶眼眶泛红,脸颊沾泪,萧元煦则赤着上身坐在她床榻边。

      皇帝勃然大怒,疾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萧元煦胸口,萧元煦身子晃了晃,皇帝又是一脚踹过去,直至他承受不住摔翻地上,怒斥道:“萧元煦,你好大的胆子啊!”

      青陶早从床上摔下去,颤巍巍伏跪地上,将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哑声解释:“陛下明鉴,方才有刺客闯入,王爷他……”

      皇帝大步走过去,攥住她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对上她惶恐的一双眼,又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她趴在地上,蜷起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皇兄!”萧元煦连滚带爬移过去,跪在青陶身前挡着,“皇兄息怒,真是刺客太过嚣张,臣弟一时情急……”他俯下身,背上的伤展露无疑。
      已虽包扎过了,却还在往外渗血。

      “一时情急?”皇帝冷眼睨着他□□的上身,讪笑道,“衣服都脱了,看得出来确实是挺急的,却不知道差个人给你们守守门?”

      “皇兄!”萧元煦低喝一声,直起身子,神色平静与皇帝对视,“皇兄既如此说了,便将青儿赐予臣弟吧。”

      “哐啷”一声,矮桌上的药罐应声落地。

      青陶受惊,身子猛地颤了颤。她眼尾余光扫过去,桌边立着的皇帝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凝霜,以绝对上位者的姿态朝她招了招手。

      萧元煦眉峰紧蹙,本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更红了。他看到青陶压低脑袋,手脚并用一步步往皇帝脚边爬,他的心也随之揪着疼。

      此刻帐篷内除了他与青陶,就只有皇帝与一个老内侍。他很快环视一周,没寻到什么趁手的兵器,但只要出手,他有绝对的把握能擒住皇帝,甚至是……杀了他。

      当年他不明白自己对青陶的感情,外出归来,得知青陶做了兄长院里的奴婢,还跟着高兴。
      经常去母亲院里找青陶,十次有九次被骂,想着兄长向来宠他,到他院里找青陶玩,就不用跟她守劳什子的主仆规矩了。

      然则,他见过青陶的好,皇兄自小聪慧又怎会发现不了,只是等他察觉的时候,青陶已被皇兄霸占。

      从兄弟到君臣,萧元煦尽心尽力帮他排忧解难,所求唯青陶尔,却一次又一次被拒,他们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兄弟情,早不知何时就消磨光了。

      萧元煦在心里盘算着,迟迟没有动手。

      一则他拿不准,皇帝是否是故意刁难青陶来激怒他。
      他一旦妄动,会不会跌入皇帝的圈套,他粗人一个,死便死了,皇帝从来多疑,若误会青陶与他同谋,那样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再则,他对青陶的心意,在皇帝跟前早已无所保留,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场合、时机说与青陶听。

      倘若青陶心里看中皇兄远胜过他,莽撞伤了皇帝,岂不是叫她伤心?

      萧元煦觉得快要把自己的心搅烂了,那边皇帝对着青陶俯身,“听到了?他让朕将你赐予他,你也是这般想的么?”

      皇帝说话时,唇角有意无意擦过青陶的耳廓,眼含戏谑看着萧元煦,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青陶如芒刺背,垂在腿侧的手指微微曲起,用力到发麻。有什么东西在重重撞击着她的胸口,任她如何吸气吐气,都压不下去。

      萧元煦也在等她回答吧。
      她突然这般想,便也下意识回头看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一样地赏心悦目,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纠结与难受,可她还是觉得温暖。

      或许是她自作多情会错意,可她就是觉得,萧元煦的眼里有她,萧元煦在意她,萧元煦喜欢她,一如那年在街边初见。

      纵然当时被他送进大牢待了三个月,他却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去看她,或带饭菜,互带零嘴点心,还有各式各样精致美味的茶点。
      每天都在想,明日那小公子会带什么吃的来呢?她没有一次猜准过,日子过得可有盼头了。

      青陶太想再回到那个时候了,或是刚入王府,还在王妃院里当差的那几年,也得。

      她终于蓄满勇气下定决心,唇瓣翕张,却一个字都来不及吐露,皇帝的巴掌轰然落下,扇得她头晕目眩,惊惶之下,咬破了舌头。

      血水溢出嘴角,挂在她下颌摇摇欲坠,一如她那颗妄图挣脱桎梏的心。

      “皇兄!”萧元煦急得膝行几步,欲往前来,却见皇帝一脸漠然扬唇轻笑。
      他手指抚过青陶的脸颊,往下移,停在她白皙易折的脖颈上,骤然捏住,“岐王既受了伤,便即刻启程回府去好好休养,往后……无事便不必再出府了。”

      萧元煦僵在原地,神色惶惶了无生机,盯着青陶仍被皇帝紧握住的脖颈,将已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里,低低应了声“是”。

      他本就生得高大壮实,又经战场磨练,身材愈发魁梧,眼下却如砧板之上的死肉,任由两个清瘦内侍搀扶着拖了出去。

      皇帝哼笑一声,松开青陶的脖颈,居高临下看她。

      巴掌大的一张脸,浓睫低垂,嫣红眼尾透出丝丝艳色,又似蒙了层薄霜。就这一点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清冷,皇帝十分着迷。

      “你们方才说什么了?”与萧元煦足有七分相似的一张脸,慢慢贴过来,越靠越近。

      青陶没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没、没说什么。”话音刚落,她脖颈忽地又是一紧。

      “你是不是……又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的人了?”皇帝握着她脖颈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一张脸越皱越紧,呼吸困难而脸色渐红,“奴婢……知错,求、求陛下宽恕……”几近窒息之际,皇帝骤然松手。

      看她闭眼略缓了缓,端正神色,重新在他脚边跪好,一副静待他发落的样子,他心口莫名地有些钝痛。

      做世子时,他忍耐、克制,而今贵为帝王,她让他有多难受,他有的是法子加倍地还回去,便道:“你需要的不是朕的宽恕。无妨,朕会让你长记性的。”

      皇帝看了眼内侍捧着的死狐狸,抓过来,忿忿甩青陶身上,拂袖而去。

      帐篷外,远处山边红霞满天,山风吹得门口的帘子簌簌抖着,很吵,又很安静。

      总算只剩她一个人了。

      青陶这般想着,眼眶慢慢盈满泪,风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气味,晃动她鬓边的碎发,也擦过她发麻的脸,她闭了闭眼,泪珠儿断了线,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该继续避嫌,继续疏远的。

      旁人也好,萧元煦也罢,只能敬而远之。
      皇帝要她只做他一人的狗,只能对他一人摇尾,这些她是早就知道的啊。

      可萧元煦这次去瑔州剿匪,遇伏,右腿受重伤,医治不及时成了跛子,听说他改道去临州镇压乱民时,终日酗酒,又患咳疾,时常呕血……青陶已近两年未见过他了。

      刺客趁青陶独处来行刺,本该在猎场与君王同乐的萧元煦,神兵天降。
      青陶曾亲眼目睹他以一敌十,而那刺客仅两人,身手远不及那十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他却背部中刀。
      若非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便是故意为之了。

      真是后者,他图什么呢?

      无非……想借此同青陶多说说话。想到可能有这一层缘由在,面对受伤的萧元煦,她如何还摆得出疏远他的姿态来。

      青陶以为自己早已水火不侵,宫里老人也常夸她沉静自持,熟料萧元煦不过短短几句关怀,便惹得她潸然泪下。
      满腹委屈欲述,对上萧元煦真切关怀的目光,灼热暖心,她终是说不出口。

      嘴上道“还好”,慢慢红了眼眶,眼泪像不是她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怎么都控制不住。

      额头抵着他胸口,哽咽啜泣,恰如此刻,她抽噎得双肩抖动,却没有那只温暖的手掌轻抚她的背,跟她说:“对不起,青陶,对不起……”

      白狐是脖颈中箭一击毙命,躺青陶怀里似睡着了一般。血水流到她身上、手上……触感温凉,让她不寒而栗。

      胃里一阵阵泛酸,欲呕,她却还是一副恭敬的姿态,起身将狐狸尸体捧了放到桌子上,便是无人盯梢,也恪守身为奴婢的本分,对着皇帝离去的方向,附身揖礼,高呼:“谢陛下恩赏。”

      往常皇帝至沄山狩猎,青陶都得骑马相伴左右。
      白日,看山林野兽为躲避猎杀哀鸣不止,东奔西逃;夜间梦魇,全是她在树林里死命奔逃,身后有皇帝骑马拉弓,紧追不舍。

      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再难入睡。

      此次一进猎场,青陶突然浑身刺痛跌下马背,太医说她是操劳过度,心脉受损,皇帝这才许她留在帐篷里休养。
      还以为躲着不出去就能眼不见为净,难为皇帝挂念,又巴巴地将这死物给她送过来。

      忽地,青陶面色铁青,抬手捂住口鼻冲出帐篷,到避人处不断干呕。
      肠胃里好一阵翻搅,她自锤胸口,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了好一会儿,难受的感觉才稍稍压下去了些。

      抽出帕子擦脸侧的汗珠时,青陶骤然想起,去取热水的金枣枣至今未归。
      心底顿时升起不好的念头。

      问了在附近巡逻的侍卫,方知——金枣枣被陛下身边的内侍带走了,她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青陶神志恍惚赶到皇帝帐外时,夜已至,繁星点点。

      照旧她早该在帐篷里伺候的,便是皇帝不曾召唤,她来了,内侍入内通禀一声,便可进去。

      但皇帝要她长记性。守在帐外的内侍察言观色,只说:“枣儿姑娘正伺候着陛下呢,青姑娘有事还是明早再来吧。”打发她走。

      帐篷内灯火通明,时有琵琶声传出。情意绵绵的《诉衷情》,叫弹琵琶的人弹唱得小心翼翼,害怕又无助。

      这是金枣枣最为拿手的曲子,私下为青陶弹唱了没有十次,也有九次。
      青陶立在帐外听着,由不得地心疼。

      小半个时辰后,内侍来传话:“‘让她病了就回去好好将养,什么时候真正地想清楚了,痊愈了,再来见朕。’青姑娘,这是陛下的原话,望您……万万珍重。”

      传话的内侍名唤锦宥,与青陶在王府时便是旧时,年少时,俩人私下聚在一块儿,没少说皇帝的不是。

      入宫后,为免皇帝猜忌,他们虽时常相互提点,却都是点到为止,从前坐一起吃茶点、嗑瓜子的日子,已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梦。

      锦宥手里的宫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橘色烛火跳跃到青陶脸上,她脸色惨白,神情木然,仿佛三魂已去七魄,晃晃悠悠朝锦宥揖礼:“多谢。”

      “青青,”她转身欲走,锦宥忽地小声叫住她,近前来,往她手里塞了点东西,郑重叮嘱,“好妹妹,都会过去的。”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无可奈何时,她也常这般劝慰别人,自欺欺人。

      青陶扯开唇角笑了笑,开口时嗓子哑得吓人:“嗯,我知道。”

      回到自己帐篷,她才打开锦宥给的纸团,里头是两颗带有桃子香气的饴糖。

      一下将她的记忆拉回头一回吃这糖的时候。是她和锦宥还在王府的时候,不知谁摔坏了世子的新笔,他俩被罚去廊下跪着,遇上从西域归来的萧元煦。
      给他俩一人扔了一包饴糖,然后去找世子,给他们求情。

      俩人作为王府世子近身侍从,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却是头一回吃到桃子味的糖,新奇得很,悄悄找萧元煦打听:“这可是公子从西域带回来的?如此稀罕物,给了我们……实在暴殄天物。”

      “哟,几个月不见,青青都会说‘暴殄天物’了啊?”萧元煦打趣完,又问他们,“好不好吃?”

      “好吃。”
      “好吃。”

      青陶与锦宥异口同声,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萧元煦大笑,他道:“往后当差再细心些,等我下回来,还给你们带。”说着,打开柜子,把剩下的饴糖全分给了他们。

      后来京都也有铺子卖这糖,稀奇古怪的口味多达十数种,青陶与锦宥独独最喜欢桃子味儿的。

      只是入宫后少了来往,也怕旁人说他们私相授受,青陶再不曾与锦宥一起吃这糖,少了人分享,也就渐渐失去了吃糖的兴致。

      再次入口,甜味似乎淡了,甚至觉出些苦涩,很快就吃完了,嘴里没味儿,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桌上那只狐狸的血腥味很浓重,闻得久了,只觉得自己也是满身的血腥味。

      很快地,烛台上的小半支蜡烛燃尽了。
      青陶从坐在床上改作侧躺在床上,看着漫漫黑夜吞噬微弱的烛光,眼里除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离开猎场回了宫,青陶依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平日差事本就不多,都是留在皇帝身边听差遣,皇帝不见她,她便无事可做,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子里,盯着墙角的绿菊发呆。

      青陶很喜欢这菊花,却不是她种的。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只能按皇帝的意愿来,如此他才高兴,她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是金枣枣偶然得到的花种,伺候主子一般地细心打理。青陶只看着,从不上手,它们从发芽到开花,她都逐一见证了。

      萧元煦种在海碗里的绿菊,大抵也是这样长起来的吧。

      一连三日,青陶见不到皇帝,也探听不到任何与金枣枣有关的消息。

      反倒听闻,萧元煦御前失仪被禁足王府后,旧伤复发高热不断,府上急缺几味紧要的药材。

      外面的人忌惮皇帝对岐王的态度,有药也不敢往王府送,王府的人又因禁足令无法出府。

      都说,萧元煦已危在旦夕。

      青陶只作未闻。
      万一又是皇帝的试探,下一个被她连累的不知又会是谁。

      再者,萧元煦终归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上面还有太后看着,皇帝若真要萧元煦死,她一个小小宫婢又能如何。

      只是金枣枣……

      见她小小年纪在南曲班子挨打受饿,时不时还要遭人凌辱,青陶动了恻隐之心。
      想着小姑娘手脚勤快能吃苦,进宫后有她护着,体不体面的另说,吃饱穿暖,不被人平白作践定是没问题的。

      趁皇帝心情好的时候,从旁提了一嘴,很快锦宥就将人接进宫来。

      交给她的时候,金枣枣病得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皇帝说,他的寝衣旧了,只要青陶帮他做身新的,就召太医给金枣枣诊治。

      如此划算的买卖,青陶哪有不从的道理。

      太医说,金枣枣身子骨弱,又新伤叠旧伤,能否保得住命,得看天意。
      金枣枣自己也说,太疼了,死了就不会疼了吧?

      青陶没死过,只知道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她除却到皇帝跟前当差,下值回房还要赶工绣皇帝的寝衣。每次去看金枣枣时,她都在昏睡。

      “你别死,等你再大些,是有机会出宫的。”

      “你在宫里当过差,再出去外头的人轻易不敢再欺负你。”

      “我有钱,到时我给你添置宅院,你若想做生意,我便给你买铺子,你要是想学别的手艺,或者找别的差事,我找岐王帮你举荐……”

      所幸,金枣枣活下来了,就留在青陶院里,做些洒扫的活儿。

      两个人都是闷葫芦,待在一起时很少说话,都是一个看书,一个侍弄花草,各有各的满足。

      “给姑娘贺喜了!”
      锦宥的小徒弟带了乌泱泱一大堆人进来,“陛下已下旨,封您为正二品昭仪,快去紫宸殿谢恩吧!”

      青陶不止一次想过要离开。

      起初,感念王妃不嫌她来历不明,让她有了安定的差事,她不好意思开口说要走。

      后来,日常累了、难过了,萧元煦又是送东西,又是陪着说话,每回出面替她斡旋,挨了世子和王妃的训斥、责罚,还要瞒着她,她舍不得走。

      只是……皇帝还是世子时,喜怒无常丝毫不亚于现在。

      看似温润如玉,是个好相与的,许她学习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却因为她给传授技艺的师父送吃的,不分青红皂白将人责骂一顿,再赶出府去。

      他非要亲自教,青陶不敢拂逆他的意。她入门晚,也不算太聪慧,面对世子总会下意识畏惧,笨徒弟遇上顶严厉的师父,双方都不好受。

      见同院的姐姐得王妃恩准出府嫁人,她跃跃欲试,花了不少银子,也费了不少心思,总算说动王妃院里的嬷嬷,请她帮忙说情。

      得了王妃点头,她便开始着手挑选夫婿一事。
      一月之内连着相看了五、六人,都是相谈甚欢的,回过头就诸多推辞说与她不合适,配不上她。既耽误工夫,又浪费心力。

      青陶只当她命数如此,姻缘之事再不强求。

      直到世子登基为皇帝,能随主子进宫是莫大的荣耀,底下人无不争抢。青陶也好奇皇宫之内是何光景,也深知彼时最适合提离开。

      她找了“回乡寻亲”作借口,实则自她有记忆起就在四处漂泊,完全不知自己家乡在何处。没敢跟皇帝说,直接找已贵为太后的王妃。

      当初是太后带她入府,她自问同太后说这事,合情合理。

      皇帝却发了好大的火儿,当着太后的面就掀桌子,跟她走得近的下人,统统挨了板子,斥责他们挑拨是非,不安守本分。

      本来只是挨板子,青陶急哄哄去求情,反累他们又被罚了俸禄。锦宥在旁边频频给她使眼色,她忍下情绪,再不敢多话。

      “好妹妹,所谓奴仆,做主人的可以随意舍弃,奴仆却不能说要走,这与主人而言,是背叛。”
      偷偷去给锦宥送药时,锦宥是这般叮嘱她的。

      之后皇帝真张罗起帮她寻亲一事,抽丝剥茧、刨根问底地查,将她父母死于战乱,同村族人,邻村亲朋,或重伤患病而死,或葬身天灾人祸之事,悉数翻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全堆到她眼前。

      萧元煦人在战场,托人悄悄给她送了一大堆吃的,她问了才知,都是从她家乡带来的。
      一同送到她手上的,还有张小小的字条,隽秀小字一看就是出自萧元煦之手。

      字里行间都在劝她不要太过伤怀,望她静待他战胜而归,皇帝循例赏赐之时,他之所求,便是她之所愿。

      皇帝也赏赐下不少东西,慰藉她在世间再无亲人,对她欲归乡祭拜亲人的请求,恍若未闻。
      她还得演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去叩谢皇恩。

      锦宥说:“你觉不觉得……陛下如此待你,是有些喜欢你,同喜欢我不同,也不是对王妃、二公子的那种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青陶当时想的是,为了她所求之事,萧元煦放弃逍遥王爷的大好日子,不畏生死,远赴疆场厮杀,拖累他至此,到头来也不见得真能如愿。

      想离宫,必先得皇帝首肯,要他放手,就得遭其厌弃,可他那样的脾性,真被他厌弃上了,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横竖都不得解脱,何不豁出去搏一搏。若真如锦宥所言,皇帝对她是有男女之情的,她也给自己谋个妃嫔的位子坐坐。

      做主子,总好过做奴才吧?

      青陶还没想好该如何做,皇帝倒是先动手了。

      在溧阳别院,皇帝虽满身酒气,可他真喝醉的样子,青陶不知见过多少回了,不敢戳破。
      想顺势而为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任她如何推搡踢踹,叫喊呼救,皇帝铁了心要她,太后千防万防都拦不住。

      男女床笫之间的那档子事儿,只要是皇帝所想,凭她情不情愿,都陪着做尽了。

      她小心翼翼守着做奴婢的本分,时刻谨记主子给的是赏赐,主子不给便不能提,更不能要。

      多年过去,与她同岁,或是年岁比她小些的宫人,不少都出宫去了,再不济也成了一宫掌事,或在尚宫局做了女官。

      只她,依旧是御前宫人。

      皇帝说,只有如此,他们才能日日相对。

      眼下扣着金枣枣不放,却封她为正二品昭仪。一如既往地,她要的不给,她不要的硬塞。

      进了紫宸殿,便见德妃与其子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下。
      母子俩脸色一个赛一个的不好,这几日,也不曾听闻他们做了何事惹恼皇帝。

      德妃一见青陶便似瞧着了救星,膝行到青陶脚边:“青青妹妹,救命啊!”

      在王府时,皇帝就不喜青陶与他的妻妾们来往过密,耳提面命,她的主子只有他,讨他欢心便可,巴结他的妻妾,纯属浪费时间。
      故而德妃与青陶相识多年,往日也只是点头之交。

      与德妃的戚戚哀求不同,二殿下看青陶如见仇敌.

      拦着德妃,让她不要自降身价求青陶这个奴婢,还说日后被父皇厌弃便厌弃了,反正将来青陶有了孩子,父皇的宠爱也只会给她的孩子。

      青陶心里牵挂金枣枣,本欲寒暄两句就进去,德妃却一把抓住,连连磕头:
      “青妹妹,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母亲的错,是我没教好他,你有气有恨冲我来,我绝无二话,只求你跟陛下说句好话,饶过我这不懂事的皇儿这一回吧。”

      这话听得青陶直犯糊涂。
      锦宥从殿内出来,“娘娘体谅则个吧,青姑娘再不露面,陛下只怕更要生气了。”

      提及皇帝,德妃不敢再多纠缠,求神拜佛一般对着青陶连连磕头,又哪里知道,她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呢。

      往里走时,到避人处,锦宥给了青陶一句话:“猎场的刺客……是二殿下派去的。”

      青陶一下怔住。

      “快去吧,陛下等了你有一会儿了!”锦宥低声催促后,往里走了两步,扬声禀报,“陛下,青姑娘来了。”

      尚宫局送来的衣衫首饰一大堆,铺满了紫宸殿的桌子。一众宫人见青陶入内,齐齐行礼道贺。

      她仿佛没听到,快速扫了一圈殿内,没有金枣枣,不由得眉头紧锁。

      “高兴傻了?”皇帝坐在案牍后,执笔批注着什么,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回桌面上的奏本上。

      青陶立刻过去行礼,宫人们则在锦宥的示意下,悄声退出去了。

      殿内顿时只有她与皇帝。

      “你不高兴?”皇帝问。

      青陶跪下:“奴婢不敢。”

      皇帝放下笔,青陶立刻起身取了水来给他净手。

      这时,殿外有人进来了。

      青陶瞥了一眼,当即定住。

      是金枣枣,她来奉茶,脑袋压得极低。

      茶盏捧到皇帝跟前,皇帝不接,反而往青陶这边看了一眼。

      金枣枣当即心领神会,将茶转奉给青陶。小丫头身板清瘦,像只鹌鹑脑袋压得极低。

      青陶看着她心虚复杂,揖礼:“谢陛下。”伸出的双手在即将碰到茶盏时,突然转了方向。

      眼看要触到金枣枣的脸,她受惊仰面,猝不及防对上青陶通红的双眼,立刻低头后退,与青陶相对跪下,双肩抖如筛糠。

      虽只一眼,青陶却看得清楚,金枣枣双颊红肿发紫,嘴角亦有明显破损,是受了掌掴后才有的模样。

      且不是一日所伤,分明是一日叠加一日所致。

      青陶鼻尖霎时酸得刺疼,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悬了多日的一颗心,彻底坠入冰窟。

      “就算遭遇刺客他替你解围,你也不该留他在帐内,更不该容他在你面前坦胸漏乳,你是朕的人,”皇帝睥睨着金枣枣脸上的伤,无情而又嫌弃。

      此刻所说的“他”,显然是萧元煦。

      “奴婢知错,日后定谨记陛下教诲。”青陶俯身拜下去,双手发抖使不上力,半边脸重重砸在地毯上。

      痛,好痛。眼泪夺眶而出,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噎起来。

      “姐姐!”金枣枣手疾眼快搀起她,正要低头看她脸是否受伤,一条腿骤然靠近,将金枣枣踢翻在地。

      “废物,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皇帝还未靠近,他身上的龙涎香已经袭来,叫青陶作呕。

      她近乎本能地挡在金枣枣身前:“是奴婢的错,求陛下饶恕她。”

      皇帝冷哼一声:“你出了事她不晓得来禀告朕一声,如今不过一点小惩,你倒是会心疼她,朕见到你和元煦那般模样坐在一起,心里是何感受,你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奴婢知错。”青陶再次拜跪下去。

      “你就只会这一句话吗?”皇帝。

      青陶重重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仰面直视皇帝:“奴婢愚钝,不若陛下明示,奴婢一概照办。”

      “你愚钝?你聪明得很,明知朕待你好,便隔三差五给朕添堵。”

      青陶静静看着他,不置一词。

      皇帝:“你既如此在乎她,不若朕再下一道旨,也将这丫头封作才人,往后你们一同……”

      “砰”一声轻响,是金枣枣撞桌脚上发出的声音。她脸色十分不好,怔怔看向青陶,欲言又止,藏起脸上惊惶爬起来,重新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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