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甚直]零·ZERO ...
-
雨丝细密地敲打着禅院老宅庭院,又顺着古朴的瓦片汇聚成流,潺潺落下。低矮的灌木不安地随风摇曳,满是伤痕的枝叶零落散入泥泞之中。不远处的天际线,瑰丽的闪电不时撕裂雾蒙蒙的天空,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嘟,嘟……”
忙音。
“啧…”容貌秀丽的金发男子眉头紧皱,拧成一个结,他不耐烦地再次摁下重拨键,得到的却依旧是机械的忙音。
已经一周了。
他粗暴地将手机摔在榻榻米上,屏幕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直哉少爷…”一旁侍立的老妇面色苍白如纸,为他斟满温热的茶汤,不动声色地向阴影里缩了缩身子,试图远离这位脾气越发暴躁的少爷。
“到底去了哪里。”禅院直哉喃喃自语,捧着茶碗的手指都有些不稳,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令他烦躁的几乎要吐。这种悄无声息的消失,与他幼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真正抓住那个名为“甚尔”的男人的感觉,何其相似。
以往的甚尔,虽然也时常玩失踪,跑去各种穷乡僻壤寻找他那可笑的灵异故事,但从未失联这么久。
更重要的是,那个离了禅院家的钱就活不下去的男人,绝不会错过定时索要生活费的机会,直哉百思不得其解。
柳叶般细长的杏眼满是怒火,近乎恐慌的情绪蚕食着他的心智。茶碗重重落上案几,褐色茶汤泼洒,老妇噤若寒蝉,动都不敢动。
“我要去找甚尔。”禅院直哉豁然起身,拂着衣摆,大步向外走去。
京都。朝日新闻社。
“禅院君的师父高峰先生一个月前,前往某座宅邸取材,结果…结果失踪了,禅院君出于…出于关心,自告奋勇前去寻找,可是,可是…”
出版社负责人说话吞吞吐吐,目光闪躲,被吓得冷汗涔涔,萝卜似得手指捏着湿漉漉的手帕一角不停擦拭着,借着动作躲避直哉冬日里的北风一样的森冷视线。
禅院直哉气急败坏:“也消失了对吗?该死……你们怎么不早说?”
一个星期了,就算是甚尔…冷静,禅院直哉。
金发青年强行按捺住喷洒毒液的冲动,先问清地点再发脾气不迟。狭长凤眸阴恻恻地扫过那个油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要教训他可有的是办法。
那负责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徒劳的试图躲避直哉那几乎将他凌迟的视线。
“禅院甚尔?”直哉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之吞吃入腹:“去了哪里?”等他把甚尔找回来,决不允许他再踏出禅院一步。
那是一座荒废的宅院,就坐落在幽暗密林的深处,每当有人靠近,便能轻松嗅到那混合着腐朽的木头与泥土的味道。
华美威严的冰室邸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破败的廊桥爬满滑腻的绿苔,院墙上的瓦片碎碎糟遭,朱红的门柱漆色斑驳,露出底下裂缝的木芯。风中传来障子纸“簌簌”作响的声音,像是无声的序语。
分明是炎热的夏日,路边的野狗都被晒得躲进树荫吐着舌头,宅邸附近却格外阴冷,令禅院直哉感到极为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之下的角落里觊觎着他一样。
真是的,看上去就很不妙的地方,甚尔为什么要来,害得他也不得不踏足其中。直哉暗自腹诽。
虽然早已知晓,冰室家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经全部遇难,他还是装模作样的打起了招呼,手下却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沉重的大门:“打扰了。”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廊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拖拽痕迹。直哉眼神骤然一凛,不会错,不久前有人来过,甚尔就在这里。
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宅邸内部比外表更加不堪。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尘埃,仿佛浸饱污血的襁褓,每一次呼吸都黏稠得令人窒息。厌恶的摆着手,他不禁皱了皱鼻,试图摆脱那难闻的气味。
栅栏将宽大的广间分隔,直哉径直向前,凉意瞬间爬上脊背,他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凌乱摆列的屏风后,突兀的出现了一名男子的头,嘴里还念念有词:“绳子,绳子增加了。”
直哉一对杏眼紧紧盯住他,眼底是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他见过这个男人,“绪方浩二”,甚尔出版社的同事之一,好奇又爱管闲事,每次去探望甚尔,都要缠着他问东问西。显然,也因愚蠢在这里丢掉了性命。
“哼,既然这个男人在,不会错了,甚尔,我一定会抓到你。”禅院直哉信誓旦旦的说着,进入了挂满绳索的走廊。
蛛网遍布的房间地板上,孤零零的躺着一架足有几十年历史的老式照相机。
凤眼一眯,缓步上前,将之捡起。接触的瞬间,一段影像被注入直哉的眼前。
“!”同一条走廊,墙壁里伸出的苍白手臂像密密麻麻的网,将甚尔团团围住,尽头是一个身着白色和服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甚尔是哪里找到这东西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麻生邦彦的射影机,可以击退怨魂的那个?直哉若有所思,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甚尔的挣扎。不会错的,这座宅邸一定存在着强大的咒灵,强大到甚尔都无法战胜的敌人,要求援吗?
焦躁蚕食着他的心,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竟像儿时一样啃起了指甲。
这可不行,他是禅院的嫡子,甚尔还没找到,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想到这,直哉双眸褶褶生辉,充满了动力,他绝不会在此时退缩。
甚尔的影子赫然出现,消失在了楼梯彼端。
手中的射影机震动着嗡嗡作响,急切地指引着他。直哉不得不依赖它,透过那古老的取景器观察一切,真实的污秽与过去的幻象在镜头下交织重叠,光怪陆离。
“那家伙的灵魂被困住了?”直哉匆匆追上去,用尽办法,却怎么也打不开扭曲的木板门,急得满头大汗:“不妙,若不尽快找到甚尔,只怕他会迷失在这座宅邸。”
他绕过数道暗门,来到一间挂满和服的屋子,犹豫着举起相机,在射影机的指引下,拍到了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捂着脸哭道:“我不想死。”
她身前的梳妆台放着一张黑白照片和锈迹斑斑的钥匙,照片上的男子,手脚、脖子上都缠满了绳子。
脆弱的纸片上赫然记载着曾常年于这座宅邸举行的仪式:神官们将绳子绑住巫女的头和四肢,将身体撕裂,最后浸润巫女鲜血的绳子封印黄泉大门。
听上去都令人毛骨悚然,直哉却适应良好,一旦跟常世沾上边,多奇怪的仪式都不足为奇。只怕刚刚哭泣的幻影,就是仪式前的巫女。
照片上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直哉的背后,猛扑上来,他抱着相机险险躲过,鬼怪一击不成,又再次扑来,将直哉撵到了死角。
冷汗唰地冒出,这可不妙啊,他以为自己是来追捕叛徒的恶犬,如今却像坠入蛛网的飞虫。
慌乱间,金发青年碰到了射影机的开关,闪光灯的爆射下,男鬼哀嚎着痛苦倒地。
禅院直哉眼前一亮,调整焦距,几发胶卷下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魂便烟消云散。
接连出现的鬼魂和封印,再结合搜寻期间找到的高峰的潦草记录、绪方惊恐的涂鸦、文献提到的“绳之巫女”和冰室家神官的绝笔像拼图的碎块,为他拼凑起整个冰室家的阴暗面。
直哉也不免吐糟起来,这冰室邸根本就是座鬼屋嘛,而且多半最大的boss就是那个“绳之女巫”。都怪那个高峰,要跑到这里取材,害得他和甚尔都陷在这里。
一路摸索着,他来到了一间祭堂。
这里的文献告诉他,冰室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名为“祸刻”的灾难,大概是死者会从黑暗中醒来。
一切就都清晰明了了,冰室家常年守护这片土地,举行绳之仪式,多年前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仪式失败,释放了死者,这座宅邸的人全部成了祭品,甚至成了逢魔之地,怪不得聚集了如此之重的怨魂。
同时,文献也为他指明了模糊的方向:他需要找齐御神镜的碎片以应对核心的诅咒,重新封印黄泉之门。
但真正驱动直哉行动的,并非这些纸上空洞的文字,而是摄影机不断捕捉到的,属于甚尔的残留幻影——那些藏有强烈情绪的记忆回想。
在挂满面具,压抑的令人喘不上气的密室内,射影机突然剧烈震动,取景器中浮现出清晰的幻象。甚尔被无数苍白浮肿的手臂拖拽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此刻的直哉嗤笑:“尊贵的嫡子,看到了吗?这地方和禅院家可没什么区别,活人比怨灵更加可怕。”
“疯言疯语!”直哉心头火起烟涌,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吼,射影机的闪光爆亮,将一只从墙壁中探出,试图抓住他的怨灵逼退。愤怒之下,是更深的焦躁,甚尔,被影响的太深了。
在靠近一口干涸的枯井世,又一段幻象被触发:甚尔的身影靠在井边,指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滑腻的苔藓,语气是直哉从没听过的厌倦:“恨?早就没了。禅院于我而言,不过是粘着呕吐物早已风干的抹布。只是没想到,从那般泥沼里爬出的我,尽管在这鬼地方嗅到了同样的味道。”
“同样的味道?禅院哪来的这种诡异的祭祀方式…”直哉感到荒谬。他举起摄影机,连续摁下快门,刺眼的光芒将好几只从井里探出的灵化作青烟。
相机在他手中握得更紧,仿佛那是连接甚尔与他之间的唯一纽带,是拯救甚尔的唯一希望。
收集御神镜的过程变得不再像解谜游戏,而是循着射影机对甚尔残留痕迹的强烈反应和那些幻象指引而进行。
直哉不想妄加揣测,截至目前,甚尔已然得到了所有线索,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在祭坛的圆桌上,他取得了第一块碎片。
挂满绳索的女人出现了,空气瞬间冷凝,怨气压得他喘不过气,脑海里瞬间涌入陌生的记忆,被绳子拉扯全身的记忆。
庞大的冲击迫使他晕倒在地,醒来才发现发现腕上甚至出现了绳痕。直哉无路可退,现在,就连他的身上也出现了冰室的诅咒。
射影机的闪光一次次爆发,成为了他在黑暗中唯一的倚仗,对找回甚尔的执念催促着他不断向前,将阻碍他的各种怨灵一一击退。直哉的动作由最初的生疏变得娴熟,他的内心却在这场追逐与被追逐的惊险旅途中愈发焦躁。幻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甚尔并非被困,他的沉溺源于自愿。
他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了仪式地点。
甚尔的痕迹,停在门前,想必他就在门后?
可惜和之前一样,他打不开门。
直哉突然想到,文献所提到的目隐面具可以开启仪式。
直哉穿过很长的路重回庭院。
在射影机的指引下,直哉找到了最后一块镜子碎片和目隐面具。
绳之女巫再次出现,他仿佛能倾听到她的心声:快点,快结束这一切吧,快来阻止我。
就在情况岌岌可危,直哉几乎被众多鬼魂拖下去的时候,绳之女巫的善良面却握住了他的手。
最终,在那扇连接着常世的黄泉之门前。
他看到了甚尔的留言:“实在是有些奇妙,我经常会看到你的身影,可每次我追上去,你就消失了。大概是因为房子的时空被扭曲了,我们无法见面吧,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
终于得到了甚尔的消息,直哉精神大振。好像被撵来撵去都无所谓了,心底像甜甜的气泡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如果你看到这个笔记的话,请帮助我,那个叫雾绘的女人(绳之巫女)就是令冰室家遭到诅咒的元凶,由于她担任了某个仪式的活祭品,因此她悲惨的记忆以及黄泉的瘴气使她成为了所有诅咒的源泉。我和她思念的男人长的很像,我在那次被她抓住时就通过射影机得知了这一点,我打算去见她,不然的话,这间房子里的牺牲者会不断增加。”
看完所有的笔记,直哉的脸色异常难看,甚尔什么时候会在乎牺牲者了?这话不会是糊弄他玩的吧?
“雾绘她背负着身为活祭品的悲惨命运,但她仍对自己无法完成使命而后悔,想来之前你我见到的小女孩就是她。她一直在寻求帮助,也就是说,她的心已经一分为二了。直哉,我希望你能帮她解脱,用御神镜封住门。”
射影机的嗡鸣达到了惊人的程度,几乎要脱手而出。他看见甚尔——那个男人正拨弄着濡湿黑发,神情自若,黑衣有些破损,露出坚实的肌肉。而冰室雾绘,那个身着白色和服的巫女静立在他身后。两人周身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那是和直哉幼时见到的甚尔类似的状态——平静的绝望。
直哉的射影机剧烈震颤。取景框破碎的画面里,他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冰室家世代用女儿献祭的恶习、雾绘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年月、甚尔在禅院家犬舍般的长屋里啃噬耻辱的童年。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竟在冰室邸这偌大的怨念熔炉里产生共鸣。
"直哉,你来啦。"甚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甚尔!”直哉猛地举起射影机对准雾绘,声音因愤怒和不易察觉的哀求而尖锐:“跟我回去,我必须阻止她!不能再让她继续成为这诅咒的根源!”他试图用大义的名分掩盖自己的私心。
被怨念侵蚀已久的绳之巫女,早已理智全无,嘶吼着向直哉扑来,在射影机的强势攻击下,每次闪光,冰室雾绘身上的雾气就减少一分。
二人周旋许久,直哉不住喘着粗气,握着相机的手都开始颤抖,手中只剩最后一张一四式胶卷。闪光灯的最后曝光下,巫女的怨灵仿佛受到了极大冲击,抱着头痛苦哀嚎,然后停了下来。
禅院直哉颤抖着,向甚尔靠去,哪怕终将殒命化为怨灵,他也想离甚尔更近些。
幸运的是,冰室雾绘在战斗中恢复了神志。
她缓缓抬头,声音悲恸:“我的罪孽…源于我的爱恋与软弱。我被选为绳之巫女,一直在狭小的房间过着平淡的日子,不能离开半步,因为巫女不能产生情感。然而,我遇上了一个男人,他会为我讲那些从未听过的精彩故事。在禁忌的爱恋中,我和他相约看一次日落。从此便专注于职责。冰室当主,却害怕仪式因此失败,杀死了他。最终,这种痛苦令我无法承受仪式,导致黄泉之门失去镇压。”她的身影开始发光:“逃避已无意义,现在,我将化作新的‘绳’,永远守护此门。”
曾经失败的绳之仪式,将于此刻再临。
“直哉,谢谢你来找我。”甚尔静静看着这一幕:“但在外面那个世界,我永远只是禅院家的‘废物’,终日浑浑噩噩,找不到归属。而这里…至少还有人需要真正我。”
“甚尔…”直哉的声音颤抖,手中的射影机缓缓垂下。甚尔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那是在禅院家永远不可能出现的。
甚尔向前一步,轻轻拥抱了即将消散的雾绘。
他看了一眼直哉,似语非言。
直哉眼睁睁看着大量的怨魂被雾绘强势的力量席卷,涌入门后。绳之巫女化作无数光点,黄泉之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彻底封闭。
剧烈冲击下,山洞震颤,碎石滚落,而甚尔就站在封闭的门前,再也没有回头。
道什么谢呢,甚尔。金发青年无颜以对,绿眸中含着淡淡水雾。
他是知道的,没有灵力的人,在禅院家生不如死,只能任人践踏。他只是不想承认,固执的想将甚尔留下,不管他开心与否…糟透了。不管是冰室还是禅院,都糟糕透了。
冰室邸的震荡逐渐平息,直哉踉跄着逃出废墟,金发散乱,沾满灰尘。手中的射影机记录下了最后的画面:那道紧闭的门扉,以及门上隐约浮现的、与甚尔背上疤痕惊人相似的绳纹图案。
“混蛋…”
他嘶哑地咒骂,声音破碎在风里。
这一刻,禅院直哉终于明白。他输给的,从不是强大的怨灵,而是甚尔那颗早已厌弃一切并最终选择了另一种存在方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