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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闹亏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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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吓得心哆嗦,惊吓过后强作镇定,笑道:“郎君是想与我生死相许啊,下定那日,是家令主持过礼,亲迎那日,你也没有出现,我以为郎君对我不满意,所以不愿相见呢。没想到成婚第二日,就能得郎君如此推心置腹……我知道郎君舍不下我,但若是一路同行,后事只怕没人打理。”
可见是个面面俱到的贤内助啊,他轻笑着,没有反驳,不过抚摸她脊背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惩罚性地将她压向了自己。
她老实了,没有再吭声,他沉默良久才迟迟追问:“夫人要同我说什么?我一时情难自禁,打断你了。”
郗彩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已经知道这人阴阳怪气的习惯了,反正他暂时死不了,她也不用预先担心陪葬。
于是定了定神言归正传,“郎君出门后,我去后院巡视了一番,后厨里仆妇懈怠,灶前无人,怕是连郎君的汤药,都是拖延到最后一刻熬好的。我是想着,得改一改后厨的安排了,每日的菜色也得有些变化。郎君本就胃口不好,糟腌的东西过于重口,对身子无益。往后这样吧,三餐的菜色,让他们每日回禀,若有不周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
杨训听着,缓缓道:“夫人顾念我,事事为我着想,但你初入府,不知道府中情况。家令今日还说要将府里账册呈交你,我因怕你担忧,没有答应。”
郗彩听出了不好的苗头,账册令人担忧是什么意思?难道偌大的侯爵府,闹亏空了?
她茫然看着他,他抿了抿唇,踟蹰片刻才如实相告──
“府中入不敷出,已经不是一两日了,所以才会节衣缩食,减少荤腥。”
郗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郎君是王侯,有封地有俸禄,怎么会入不敷出?”
杨训道:“有食邑和俸禄是不假,但太宗后期大肆缩减军需用度,我不能看着我的部将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因此将半数俸禄都填充了军需。再者新朝初立,民生疾苦不能不关心,洛都城中几个收留孤寡的济民坊,都是我在出资支撑。两百一十三口人,每日一睁眼就要吃饭,我若是铺张了,他们就得饿肚子。”
恍如天外飞来一记重拳,让郗彩呆愣当场。她已经分辨不清,他的话是真还是假了。
杨训眼波一漾,“夫人不信吗?若是不信,我有左民尚书与五兵尚书签发的藉册,可以作为佐证。”说罢悠悠叹息,“我一直自认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不过因为功高受人忌惮,变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也许大晟立国前我就该战死,如此才称了那些人的意,可我偏偏死不了,延捱了这些年,如今更是有幸得岳父大人垂怜,在二十八岁高龄娶上了亲。”
接下来呢,该怎么办?看这意思,自己是要跟着他吃糠咽菜啊。
郗彩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主动实施和被动接受是两码事,总之她现在觉得大事不妙了。
好在她够顽强,应变能力也不错,顺风话张嘴就来:“郎君身在高位,心系军民,宁愿苛待自己也不肯亏待别人,这等操行,与圣人何异?我也算是个有福之人,嫁得这样的郎君,定是前生积攒了功德。郎君行善既始,就不要半途而废,你这样尊贵的人都能清减度日,我又何足惧呢。”
话是这样说,大不了多回几次家,在娘家补足油水吧……想想都觉得凄惨。
而眼前的人,不知又在作何考量,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脸上,轻触那凝脂一样的皮肤,怜惜道:“如花似玉的夫人,得不到锦衣玉食作养,恐怕会失了光华,这可怎么办。”
郗彩说不打紧,“富有富的活法,穷有穷的门道。再说不过拮据些,和穷尚且不沾边。”
他似乎有些愧怍,嗓音也矮了几分,“婚后过得窘迫,你会告诉岳父岳母吗?”
她摇摇头,“夫家的事,哪能与娘家讲。”
他很欣慰于妻子的明事理,叹了口气道:“我今日仔细想过,莫如减少济民坊的支出,不能因外人,苛待了自家人。夫人风华绝代,要是憔悴了,我不好向岳家交代。再者既然想多陪夫人两年,仔细调养还是要紧的。”边说边盘算,“从何处开始呢,南城孩子多,孩子要长个子,不能短缺。还是从城北缩减吧,城北大多是老弱,只要给些口粮,能够续命就可以了。”
郗彩怨怼地瞪着他的前胸,心道果然算无遗策,他想害她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毕竟先前资助得好好的,娶亲之后就苛扣了济民坊的口粮,为什么?还不是新妇子欲壑难填,侯爷苦于养家吗。
眼下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应了,那她的好名声可就顾不成了,只得勉强表态,“济民坊里都是可怜人,我们再难,也不及他们之万一。郎君别发愁,我有些陪嫁带来,虽不多,暂且能应个急。”
他一怔,“这怎么行,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动用妻子的陪嫁!”
郗彩一口气泄到脚后跟,先前还盘算着将来等他死了,要带上他的家产改嫁,结果闹了半天,这侯府是个空壳。还有更可怕的,亡夫过世,作为名满洛都的侯夫人,得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向济民坊提供供给。家产没落着,自己却背了一身债,这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多了。
可发愁也没用,目下陷在困局里,难以解决,索性先放一放,再另谋出路。
郗彩宽慰他:“我的就是郎君的,夫妻之间,不必见外。”
杨训想了想说也好,“那就算我借夫人的吧,等田庄铺面的租子收上来,一定如数奉还夫人。”
咦,还有田庄和铺面?这样看来不算太坏,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大业,今晚上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来日方长。明天回门,看看爹爹那里有什么说头,再作筹谋。
脑子里琢磨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天亮时发现彼此相距八丈远,果然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婢女端来了药汤,伺候杨训吃药,晨间草草对付了一口,就预备回大杨树街了。
郗彩换上了一身水红的软绸衫子,领上照旧别着玉扣。罩衣底下的腰带上挂上环佩,两条翠色的细长绦子垂下来,随步履开合款摆,恍惚回到了闺中襳髾飞扬的时候。
出门看杨训,此人虽诡计多端,但审美是不落人后的。他穿了件暮山紫的大袖衫,腰上系着绅带,青金石的带子和衣袍相得益彰,站在那里,很有几分文人优雅从容的姿态。
相携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往大杨树街方向前进,郗家哪怕再不待见这位女婿,迎接女儿回门的排场一点都不马虎。
郗纪元宴请了朝中的大员们,说是弥补不曾与鄢陵侯同桌共饮的遗憾,平和的表象下,暗藏着暗流汹涌。
等到皂轮车停稳,恭候多时的家仆燃放起炮竹,门内人出来迎接,放眼一看车辇前后全是侯府护卫,郗纪元不由笑起来,“不过是遵照旧礼回来探望父母,猛然来了这么一大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郗家触犯了刑律,君侯是来抓人的呢。”
杨训今天一改往日端肃,也有了好颜色,“岳父大人说笑了,若要抓人,哪里用侯府出面。我前阵子病体未愈,多有失当之处,听岳父大人的弦外之音,怕是还在怪我啊。”
玩笑着说出真心话,这是政客惯用的手段,然后再你一言我一语地,维持周全体面。
待人都回到正堂,郗彩与杨训并肩向父母行礼,郗婋和郗檀也来见过新姐夫。后来前堂如何风起云涌,就和郗彩不相干了,她退到后院,和母亲细细说起这三天的经过,末了坐在鹅颈椅上,气得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郗夫人听得惆怅,“我看鄢陵侯精神不错,并不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郗婋也在一旁插话,“行动自如,没有又臭又烂。”
正是这样才难办,郗彩又叹了口气。
“且稳住心神,他没有难为你,这点倒是好的。”郗夫人道,“那天你被接走后,我与你爹爹一晚上没睡着,怕好好的女儿羊入虎口,怕那病鬼磋磨你。”
郗婋问得更直接,“阿姐,你们做真夫妻了吗?”
神来一笔,大家的好奇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尤其是郗檀,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郗彩看了他们一眼,“莫要高估那奸佞。”
大家都松了口气,要是圆了,不单郗彩受委屈,这局面也让人迷惘,好赖都算半个自己人。
郗彩愁的是自己还要贴补家用,“阿娘回头向爹爹打探,他说食邑俸禄都用在了军需和救济上,到底有没有这件事。”
郗夫人忖了忖道:“我隐约听说过,但出资多少难以应证,得让你爹爹仔细打探。”
反正郗彩坚定地相信,侯府绝不能到这种境地,杨训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挖了个大坑,引她往下跳。
郗夫人呢,毕竟是做母亲的,郗彩出阁那天杨训没有来亲迎,十分担心女儿过了门,面对着一个又狠又毒的阴湿鬼,要糟多大的罪。然而今天亲眼看见了杨训,见他能走能说,心里竟还有些欣慰。只期望朝堂上的纷争,最好能在朝堂上解决,即便将来前景不容乐观,也别让郗彩受太多牵连。
“安危切要小心。”郗夫人捋捋郗彩的头发,眼里满是不舍,“在家养到十九岁,你多走几步路,我都担心你磕着碰着,如今要在人家府上,应付那样一个人,虽病了,却也莫忘他以前是枭雄,独自带领五千精兵,打败了南陵三万大军,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与他朝夕相对,千万处处忍让,不要得罪他。你爹爹也说过,从来没有将大任压在你身上,你只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你爹爹有防备就够了。”
郗彩说知道,“阿娘放心,我一应都顺着他,先让他放下防备再说。”
郗夫人点点头,“日后你爹爹也不会明刀明枪地与他争斗,总要顾及你的立场。万一他在朝堂上受了气,回去把气撒在你身上,那可怎么好!”
郗彩安慰母亲,“他和爹爹早就是死对头了,要是真想拿我泄愤,我今天也回不来。我就是小地方吃些暗亏,嫁都嫁了,不在乎那些。就盼着爹爹自己保重,太傅他们怂恿着促成了这门婚事,别到最后把爹爹夹在其中,让他骑虎难下。”
郗夫人说放心,“我们填进去一个女儿,他们若是因此背弃,那谁也不是傻子。”说罢一笑,“好了,不谈这些了,咱们几天未见,一家人好生聚聚。昨日你表兄派人给你送了两支上好的人参来,是他早前接待百济使臣,人家送的礼。我代你收下了,就放在上房,回去的时候带上,在鄢陵侯跟前也是个心意。”
郗彩迟迟问:“是哪位表兄?”
郗夫人道:“你有几位表兄?自然是谢桥!”
郗彩“哦”了声,笑道:“果然他最有心。我不是还有一位表兄吗,本以为他云游回来了呢。”
那位所谓的表兄,是郗夫人娘家这头的,不肯读书,也不肯经商,一心只想往远处去。多年前从家拿了两包碎银,一猛子扎进了深山里,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是死是活。
郗夫人不愿提起那个外甥,男儿不建功立业造福百姓,只顾自己快活,实在让人糟心。转头吩咐郗檀去上房把参取来,盒子送到郗彩手里。打开看,这老山参像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岔着两条腿,固定在鲜红的缎面上。
郗彩说:“品相这么好,值不少钱呢,怪贵重的。”
“我也这么说。”郗夫人道,“谢桥想得仔细,阿妹嫁进侯府,将来要同杨家人打交道。这参自己吃也行,送人也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郗彩口中曼应,托着手里的盒子,离谢桥越远,越能感觉他的好。
当然有些事,不过短暂掠过心头,像燃香升起的轻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毕竟接下来更离奇的事,打乱了她的思绪,只见先前随行的侯府侍从们,从前院浩浩荡荡过来了。
大家不明所以,纷纷站起身,侯府家令上来作揖,对郗夫人道:“中丞夫人安康,我们君侯有个不情之请,命小人来向中丞夫人陈情。君侯与侯夫人成亲那晚,夫人不得安睡,君侯细问才得知,夫人认床,换了床睡不好觉。因此我们君侯想与中丞夫人商议,看是否能行方便,容我们将夫人闺房里的床搬回侯府。如此夫人睡得踏实,我们君侯也安心……”边说边赔笑,“我们搬运的人都带来了,只等中丞夫人的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