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疼痛为翼,飞越玻璃 病房里的星 ...

  •   江婉宁的指尖抵在住院部病房的玻璃上,凉意顺着指节爬上来,刚好压下喉咙里又一阵发紧的痒意。
      窗外的树叶,风一吹就往下掉。
      那时的她还能弯腰捡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在课本里,现在连抬手多撑几秒玻璃,肩膀都发沉。
      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刚被护士收走,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这几天总觉得衣服在往身上滑。
      昨天换病号服时,手腕处的骨头抵着布料,硌出一小道红印。
      被徐青看见时,妈妈的手指碰了碰那处,又很快缩回去。
      转身去拧毛巾的动作,水洒在盆沿溅出小水花,没说话,却比任何话都沉。
      “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到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今天……是期末考吧?”
      徐青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不锈钢小勺碰到瓷碗沿,叮一声。
      “别想这些。”
      妈妈把碗推到她手边,眼神往她手腕上扫了扫——那截手腕比苹果块粗不了多少。
      “老师那边我上礼拜就说了,病好了再补,身体康复比什么都强。”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时,沈承宇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大概是刚进考场,语气带着惯有的阳光劲儿,却又藏着点急切:“江婉宁?你不可能连期末考试都不来吧?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紧随其后的是宋倾仪的消息,语气更软些:“婉宁,你干什么去了,这段时间,消息不回,电话不给我们打,你怎么了?”
      江婉宁看着屏幕上“沈承宇”三个字,鼻尖忽然一酸。
      她想回复,手指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去——她怕自己这副苍白瘦弱的样子被他知道,怕他眼里的热烈会因为她的狼狈而淡去。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心里把那句“我在医院,我好想参加考试”咽了又咽。
      徐青看着女儿的模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等你好点,妈妈陪你去学校,好不好?”
      江婉宁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手机,屏幕上沈承宇的消息还亮着。
      像一束漏进病房的暖阳,暖得她鼻尖发酸,却也让她悄悄生出了一点等病好起来的盼头。

      星澜的脚丫踩过病房地板,声音像雨点滴在空罐头盒。
      她只有几岁,却懂得把“疼”说成“被小虫子咬了一口”。
      然后把所有糖纸都攒起来,说是“给星星贴创可贴”。
      她踮脚,小手贴上江婉宁的脸,掌心滚烫:“姐姐,你别哭,我把我的星星分给你。”
      江婉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耳廓,积成一小片咸涩的湖。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挤满了细针,一呼吸就溢出血腥气。
      只能把星澜的手包进掌心——那只手背上还留着昨夜输液后的淡紫胶布,边缘翘起,像不肯沉眠的小鱼。
      星澜用拇指笨拙地抹她的泪,学大人哄孩子的腔调:“哭会把星星吓跑。”
      一句话把江婉宁的泪腺彻底击溃。
      她侧过身,输液管被拉成一道紧绷的虹,星澜却笑,露出缺门牙的豁口。
      伸手去碰那根管子,像确认它是不是也会疼。
      “姐姐想去学校,对吗?”
      童声无刃,却一刀划开她层层包裹的委屈。
      江婉宁把下颌抵在星澜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像尘埃落井,却激起悠长的回声。
      徐青提着温水壶站在门缝外,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被风吹斜的并蒂花。
      她没进去,任由水壶的铁柄在掌心勒出红痕。
      脑海里回放着凌晨两点:女儿把脸埋进枕头,咬肌绷紧,背《逍遥游》的声音闷在棉布里——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
      像隔着一整片海。
      星澜的母亲过来,把女儿抱回床。
      星澜却固执地伸手,把一片叶子递给江婉宁。
      叶子小,颜色却透亮,叶柄弯弯像一尾逗号。
      “姐姐,给你,把它夹书里,你就到学校啦。”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药液滴落。
      江婉宁双手接过,像接过一枚带体温的月亮。
      她把叶子贴在鼻尖,闻到残存的秋阳混着消毒水的冷冽,竟不违和。

      傍晚五点,医院食堂推车吱呀吱呀滑过走廊。
      徐青把饭支在小桌板:半份蒸蛋、半份冬瓜汤、一小碟土豆泥。
      江婉宁只舀了两口就放下勺,勺子碰着碗沿,“叮”,像敲一句冷白的“我很好”。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被高楼切成碎片,落在她手背的留置针上,像给那截苍白镀一层脆薄的铜。
      手机又亮,是她们四个小分队的群。
      宋倾仪发了一张照片:教室里,她的座位空着,桌面被老李头贴了一张便利贴——
      “江婉宁,缺考理由:与冬天搏斗,归期未定。”
      照片里,沈承宇站在她的椅子旁,掌心压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隐约看得见“加油”两个大字。
      江婉宁把图片放大到像素碎裂,指尖在“加油”上停留,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徐青叹气,把手机反扣:“先吃饭,吃完咱们视频,好不好?”
      江婉宁摇头,声音低却执拗:“妈,我想看看。”
      ——不是通过屏幕,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教室里,与风扇、与翻页、与粉笔末一起共振的声音。

      夜里两点,镇痛泵还是上了。
      药液以每小时两毫升的速度流进静脉,像一条极细的冰丝,把疼痛捆成一只严密的茧。
      她却睡不着,睁眼数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七道时,听见极轻的抽泣——来自星澜母亲。
      那女人蹲在走廊,手机亮屏,光打在她脸上,照出涕泪纵横。
      “……钱真的不够了……才五个疗程……房子挂出去还没人买……”
      声音断续,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江婉宁伸手去够呼叫铃,指尖在距离开关一厘米处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疼能被镇痛泵收服,而走廊里那位母亲的疼,却无药可泵。
      她缩回手,悄悄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星澜送的叶子,把它翻到背面,用中性笔一笔一画写:
      “愿小叶子的魔法,先救大人,再救孩子。”
      写完,侧过身,把叶子塞进星澜的输液泵夹缝里——那里干燥、隐蔽,像一个小小的神龛。

      疼痛被镇痛泵压成一张薄薄的纸,可梦却开始翻山越岭。
      她梦见自己坐在真正的考场,桌角贴着准考证:江婉宁,考号0001。
      试卷发下来,第一题是阅读理解,文章标题《怎样在疼痛里种下一颗星星》。
      她提笔,却写不出字,急得去翻抽屉,摸到的全是留置针、输液贴、体温计。
      再抬头,教室突然变成玻璃病房,所有同学站在窗外,隔着厚厚的透明墙冲她喊,她却听不见声音。
      沈承宇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成扁平,口型一张一合——
      她努力去分辨,终于读出那句:
      “江婉宁,别怕,我们都在。”

      凌晨十二点,她从梦里惊醒,镇痛泵发出“滴滴”警报。
      护士过来调低剂量,顺手替她擦汗:“做噩梦啦?”
      她摇头,轻声说:“是美梦,只是没听见声音。”
      护士走后,她打开备忘录,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敲下一行字: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我相信我也会走出这一片阴暗的世界。”
      署名:0001号考生。

      天快亮时,下了一场小雨。
      雨点砸在残叶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门。
      江婉宁睁眼,看见徐青趴在床沿睡着,手里还攥着半片没削完的苹果皮,苹果肉已锈成浅褐。
      她把母亲的手轻轻掰开,把苹果皮抽走,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母亲肩头。
      做完这些,她赤脚踩地,慢慢挪到窗前。
      雨幕里,那棵银杏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却干净得发亮,像被谁用橡皮擦去了所有尘埃。
      她伸手,在蒙雾的玻璃上写字——
      先写:
      “学校”
      又写:
      “考试”
      最后写:
      “沈、宋、倾、仪”
      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那些字被呼吸一点点晕开,边缘化毛,像被水洗过的旧胶片。
      她却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

      早上七点,护士来撤镇痛泵,换常规输液。
      星澜抱着小黄鸭的碗过来,里面是她母亲夜里熬的南瓜粥,黄得耀眼。
      “姐姐。”
      她踮脚,“我分你一半,吃了就不疼。”
      江婉宁蹲下来,与她平视:“小星澜,等姐姐,带你去看真正的银杏大道,好不好?”
      “真正的?”
      “对,不在玻璃后面,也不在梦里。”
      星澜伸出小指,与她拉钩。
      两根细小的手指勾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却在彼此手心里找到一点可以对抗洪水的力量。

      雨停后,住院部走廊依旧潮润。
      江婉宁坐在轮椅里,被徐青推着去做血常规。
      路过护士站,她看见昨夜那片银杏叶被值班护士插在了笔筒里,叶柄系着极细的红线,像一盏小小的旗。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在叶背的那行字——
      “愿小叶子的魔法,先救大人,再救孩子。”
      护士抬头冲她笑:“叶子真好看,哪来的?”
      江婉宁也笑,声音轻得像风:“秋天寄来的快递,寄件人叫星澜。”

      血常规结果出来,白细胞比上次升了0.3×10?/L。
      医生轻描淡写:“再坚持两个疗程,就能暂时出院。”
      徐青反复确认“暂时”两个字,像握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江婉宁却悄悄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
      0.3,很小,却是她与正常世界之间第一次正式的握手。

      午后,阳光像被雨水洗过,变得极薄,极亮。
      星澜被母亲抱去楼下做腰穿,临走前把最喜欢的那只毛绒兔子塞给江婉宁:“姐姐,你替我守一下,它怕黑。”
      江婉宁把兔子放在枕边,和它并排挤在窄窄的病床上,听它塑料眼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某种暗号,让她想起教学楼后排,沈承宇把耳机分她一半,里面放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少年侧过脸,对她喊:“以后要是害怕,就唱这句,光会顺着耳机线爬过来。”
      她轻轻哼起那句旋律,声音哑得不成调,却觉得有光正从喉咙里往外爬。

      下午,病房门被推开,是星澜回来了。
      小姑娘脸色煞白,却硬撑着笑,冲江婉宁伸出两根手指:“姐姐,我今天的勇敢值,有两层楼那么高!”
      江婉宁也伸出两根手指,和她轻轻碰了碰:“那我的勇敢值,比你多一片银杏叶。”
      星澜眨眨眼,忽然把脸埋进她肩窝,小声说:“姐姐,我其实好疼。”
      江婉宁抱紧她,像抱住另一个自己:“我知道,但疼不是敌人,是路标,它告诉我们——前面就是出口。”

      夜再次降临,病房熄灯。
      江婉宁把星澜的兔子放在自己胸口,和它一起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时,她忽然意识到:
      原来疼痛不是黑洞,而是隧道,
      隧道尽头,有星星点名的声音。

      她打开手机,给沈承宇发消息——
      “考得怎么样,考完记得跟我说重点哦。”
      发送成功。
      她低头,把树叶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个尚未完成的冬天。

      屏幕亮起,少年回得飞快:
      “收到,0001号考生。
      等你一起,
      把剩下的冬天,
      重新过成春天。”
      江婉宁握着手机,闭眼。
      镇痛泵已撤,疼痛却仍潜伏。
      可她知道。
      此刻的自己。
      已有足够的亮度。
      与它对视。
      窗外,雨继续落。
      树枝丫被月光镀上一层水珠。
      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在为她鼓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