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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橘光渡长夜 画海以止痛 ...

  •   输液泵滴答,像在玻璃上数秒。
      江婉宁第三次化疗第七天,嘴里全是金属味,舌侧溃疡一呼吸就疼。
      她侧身想吐,先听见隔壁 11 床清脆的童声
      “姐姐别动,我拿垃圾桶来!”
      林星澜,七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光头,睫毛掉光,眼睛却大得能盛下整条走廊。
      她踮脚把绿色塑料垃圾桶递到江婉宁下巴,另一只手顺势拍她后背,节奏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吐完,星澜用纱布蘸温水,给江婉宁擦嘴角,动作熟练得叫人心疼。
      “我五岁就吐,吐着吐着就长大了。”她笑得牙床粉红。
      江婉宁虚虚地勾她手指,两片掌心同样冰凉,叠在一起竟有了温度。
      吗啡峰值过去,骨缝又泛起钝疼。
      星澜抱来公益组织发的空白绘本:“我们把疼画成动物,再判它们死刑。”
      她画一条青灰小龙,背生倒刺,署名“小灰”,罪行:咬我腰骨。
      江婉宁画一只雾色狐狸,尾巴缠肋骨,署名“惘”,罪行:放雾障目。
      画完,两人同时把纸对折,对着窗口扔——
      一架飞机坠进雪堆,一架被风卷走,消失在高楼缝隙。
      星澜双手合十:“愿它们降落在没有针管的地方。”
      江婉宁闭眼默念:“愿他们永远不知道,永远不要懂这种痛。”
      ——她把疼第一次具象成愿望,送给别人。

      雪光映得病房惨白,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沈承宇 6 通未接,宋倾仪 3 通。
      江婉宁把机背朝上,像阖上一扇吱呀作响的门。
      她能想象沈承宇站在教学楼外的样子: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撕碎,他一遍遍敲字,又一遍遍删掉。
      也能想象宋倾仪把画具一扔,踩着雪地靴冲出画室,蓝发在风里炸成小型烟花。
      可想象越生动,她越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此刻的光头、针眼、被呕吐物浸湿的领口。
      星澜趴在她枕边,小声问:“姐姐,你在躲谁?”
      “躲我自己。”
      “那就先躲一会儿,等长回头发,再开门。”
      江婉宁被小孩的哲学逗笑,笑着笑着,眼泪砸在橘子糖纸上,“嘶”地烫出一个小洞。
      夜里雪停,路灯把雪地染成橘色。
      两床之间的帘子没拉,星澜抱着玩偶兔,突然开口:“姐姐,你说雪有没有味道?”
      “有,像生锈的铁。”
      “那我画给你看看。”
      她拿彩笔,在绘本上涂一片灰雪,雪片里夹满黑色小点。
      “这是化疗雪,落在头上,头发就融化。”
      江婉宁接过笔,在灰雪下方画一条暗蓝色海岸线:“落日掉进去,海水就变苦。”
      两人并肩看画,忽然觉得苦里泛出甜,像含一口盐水,再含一口糖。
      星澜把画撕下来,贴在输液架上,当作战旗:
      “等我们出院,就去有盐的海,把苦淹死。”
      江婉宁点头,指尖碰到自己没毛的脑袋,心里生出细小的风——
      那风把“也许”两个字,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即将启航的帆。

      星澜被腰穿疼醒,缩成虾米,哽咽着喊爸爸。
      江婉宁拔掉自己还没滴完的镇痛泵,拖着输液架过来,把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星澜别害怕,听姐姐心跳,像鼓,你跟着鼓点呼吸,一、二、三……”
      星澜的抽噎渐平,小手却揪住她病号服不放:
      “姐姐,如果我先死,你能替我去看海吗?”
      江婉宁喉头腥甜,指腹抚过她没毛的脑袋:“能。但你要先陪我把帽子戴稳,风大,两个人才压得住。”
      “你不会死的,星澜。”
      星澜破涕为笑,两根细小手指勾住她手指,像两株被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芦苇。
      窗外,雪又开始下,无声地给黑夜加一层白绒被。
      同一时刻,学校画室。
      宋倾仪把画笔一扔,踩得地板吱呀响。
      她给江婉宁发第 10 条语音:“婉宁,你再不回信息,我就报警说你被外星人绑走!”
      沈承宇恰好来交美术社期末海报,听见“婉宁”两个字,脚步顿住。
      “她也几天没来了。”他声音低,却掩不住焦躁。
      两人对视,心里同时闪过“不对劲”,却都死死咬住那个词,不敢说出口。
      宋倾仪把调色盘刮得哗啦响:“下午我去她家,逮也要逮出来。”
      沈承宇点头,补一句:“我跟你一起。”
      他们谁都没料到,江婉宁此刻正躺在 12 床,头顶输液架闪着冷光,与他们的“计划”隔着 11 公里,像隔着两个宇宙。

      病房里,公益组织送来空白画布。
      星澜负责天空,大笔扫钴蓝;江婉宁负责落日,刮刀挑橘黄。
      颜料在布上碰撞,像落日坠进海里,溅起滚烫的浪。
      宋倾仪若在,一定会把两人的颜色揉在一起,再取个文艺名字。
      可此刻只有她们,和一台嗡嗡作响的输液泵。
      画完,星澜在右下角写标题:《灰雪与落日》
      江婉宁补一句小字:献给所有永远不会懂这种疼痛的。
      她把画立在窗台,雪光映在颜料上,像给海镀了一层碎银。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原来“未竟”也是希望的一种——
      因为还没画完,所以还有明天可以上色。

      夜自习下课,沈承宇独自走回了家。
      路过江婉宁家时,他还是忍不住下意识抬头——
      江婉宁家里的窗黑着,没有光,也没有那道惯常对他摆手的影子。
      风把头顶的银杏枝吹得“哗哗”响,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他掏出手机,屏幕停在前天那晚那条“已读未回”:
      【沈承宇:怎么一直没来?是感冒了吗?】
      他打了长长一段话,又删,最终只发一句:
      “今晚的月亮很圆,我替你多看一会儿。”
      发送成功,却注定得不到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掌心空落落的,像忘了带准考证。
      他不知道,同一刻,江婉宁正把屏幕按暗,将他的月亮锁在未读里,任眼泪把“很圆”两个字泡得发皱。

      星澜被推进骨髓室,门合拢前,她把“灰雪与落日”折成小小方块,塞进江婉宁手心。
      “替我守好,我怕出来就找不到回家的帆。”
      江婉宁点头,把画放进胸前透明袋——
      那里已躺着橘子糖纸、纸飞机、未接来电的截图,如今又多了一片“海”。
      三个小时后,星澜被推回来,小脸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她朝江婉宁伸手,掌心摊开,一颗沾血的乳牙。
      “医生说我长大了,牙都换齐了。”
      江婉宁把乳牙擦净,用纱布包好,系在画的桅杆位置。
      “这是船的护身符。”
      星澜笑,眼角还挂着泪,却亮得惊人:“那我们就一起远航。”

      1 月 11 日 06:30 灰雪初霁
      医生通知:星澜骨髓缓解良好,暂时明日可出院,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来医院复查。
      江婉宁仍需要留院观察,因为她没有得到缓解。
      夜里,两人挤在 12 床,头碰头。
      星澜小声哼起《海底总动员》片尾曲,英语不准,调子却温柔。
      江婉宁跟着轻轻和,声音像风穿过纸窗。
      唱完,星澜把“灰雪与落日”展平,在背面写:
      “致婉宁姐姐:
      等你长发及腰,我们一起去海边放烟花,把“灰雪”点燃,让它变成“晴雪。”
      ——星澜小船长”
      江婉宁收好画,把毛线帽扣到星澜头上:“先借你挡风,下次见面还我。”
      “一定的,婉宁姐姐。”
      灯熄,走廊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帘子上,一大一小,像两株并肩生长的向日葵。
      江婉宁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更远处——

      学校早读铃、画室排风扇、沈承宇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正隔着 11 公里,与她同频率跳动。
      她忽然有点期待:
      期待头发长出来,期待“灰雪”变“晴雪”,期待自己推开门——
      橘子糖、纸飞机、海、雪、烟花,以及所有被眼泪烫过的小洞,
      都能在日光下,重新长出新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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