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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雪落瞒讯 佯安藏痛 ...

  •   溪市一中的破晓像被谁轻轻呵在一面铜镜上,薄雾从河面起身,一寸寸爬上校园的屋脊,霜花便借着微光,在瓦楞间悄悄绣出细碎的银线。
      沈承宇把单车抬过栈道,锁扣“咔”一声,像给清晨上了发条。
      他抬眼望见三楼窗口——最后一排,灯管提前亮着,江婉宁的剪影投在玻璃上,肩膀薄得近乎透明。
      心脏被那道影子轻轻掐了一下,他加快脚步。
      教室里,江婉宁正用左手托着右腕,抄写《项脊轩志》。
      笔画依旧娟秀,却隐约发颤。
      沈承宇把豆浆放到她抽屉,杯壁贴着的便利贴这次写着:
      「今天很冷,要把这个喝光哦。」
      她抬头,目光像受惊的鹿,匆匆掠过他的笑,又退回纸面。
      右肩在凌晨四点疼醒过,此刻像藏了一块烧红的炭,她不敢让任何人嗅到焦味。
      宋倾仪抱着音乐教材走进来,”婉宁,下午音乐课汇演,合奏帮我翻谱?”说完把一颗黑糖姜块塞进她掌心。
      “看你手冰的。”
      江婉宁点头,把糖攥紧,糖分硌着掌心,她却舍不得剥开——怕一拆封,就泄露自己满身的苦。

      第一节体育。
      跑道结着薄霜,呼出的雾气在空气里织出一层纱。
      热身跑圈,沈承宇刻意落在队尾,与江婉宁并肩。
      她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右肩每跨一步就传来钝痛,像有人在骨缝里钉楔子。
      “还疼?”他问得极轻。
      “没事。”
      她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承宇抿唇,没再追问,却悄悄伸出右手,在她背后虚虚护着——没碰到,只是形成一个半圆,像给风设一道屏障。

      自由活动时,孟泽从隔壁班跑来。泳队最近被教练抓来做苦力,他一身水汽,黑发微卷,“喂,沈承宇,他们在打篮球友谊赛,缺个人,顶上?”
      沈承宇犹豫,目光飘向看台——江婉宁独自坐在最末一排,手指抵着右肩,指节发白。
      孟泽顺着他的视线,声音低下来,“沈承宇,我看她脸色有点差啊。”
      “嗯,是。”沈承宇把篮球递给他,“我得陪她去琴房,她答应给宋倾仪翻谱。”
      孟泽挑眉,“行,那你忙,我先去找别人。”转身两步,又回头,“有事喊我。”

      琴房在地下一层,隔音门一关,外面风声瞬间遥远。
      宋倾仪弹起《冬日之光》,钢琴声像雪片,一片片落在江婉宁肩头,却压疼她。
      翻谱第三页,右肩突然抽筋,她手指一抖,谱册“哗啦”掉在地上。
      琴声戛然而止。
      “婉宁!”宋倾仪绕过琴身,“怎么了,肩膀又开始不舒服了?”
      “没事,扭了一下。”
      她想弯腰捡谱,腰刚弯到一半,眼前黑了一瞬。
      沈承宇抢先拾起谱子,目光落在她额角——细密冷汗,像结了一层霜。
      他眉心紧蹙,却只是轻声道:“休息一下吧。”
      江婉宁想说“不”,肩骨的疼却抢先一步,把拒绝碾成碎末。
      她被迫坐在琴凳上,左手无意识地揉着右肩,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宋倾仪与沈承宇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浓得化不开的疑云,却默契地没再追问。

      傍晚,江家。
      厨房灯昏黄,徐青把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端上桌,招呼女儿:“洗手,吃饭了。”
      江婉宁站在水槽前,抬右臂时肩膀又是一阵钝痛,她咬牙,用左手完成全程。
      饭桌上,她低头扒饭,米粒一粒粒数进嘴里,却嚼不出甜味。
      徐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最近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校服都晃荡了。”
      “那有……有在吃的。”她声音低弱。
      徐青皱眉,伸手去探她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疼醒?”
      江婉宁没说话,筷子却轻轻发抖。
      徐青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碗,“明天请假,我带你去其他大医院,重新拍片。”
      “妈,上次医生说只是小问题,没有什么的。”
      “小问题会瘦成这样?会半夜哭?”
      徐青声音发哽,却强自镇定,“听话,再去查一次。”
      江婉宁垂下眼,看见自己腕骨凸出,像一座被岁月遗忘的桥。她轻轻点头,“好。”

      夜自习。
      教室灯火通明,窗外飘着细雪,像有人在夜空撒了一把盐。
      沈承宇把热水袋灌满,拿着纸巾,递给她,“敷一下,会舒服些。”
      江婉宁接过,热气透过毛巾渗进皮肤,疼痛稍稍退潮。
      她抬眼,看见少年眼底血丝纵横,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沈承宇,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他笑,却比哭还勉强,“我只是......不想你疼。”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雪粒敲打玻璃,细不可闻,却一下一下,像敲在骨膜。

      周四凌晨两点,江婉宁又疼醒。黑暗里,她咬紧被角,汗水把睡衣浸得透湿。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尺子,丈量她的忍耐。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出她惨白的脸。
      疼痛像有人拿凿子敲骨头,一秒不停。
      天快亮了,再忍忍。
      她把手机放回去,手指碰到那片柠檬形状的橡皮——沈承宇的。
      橡皮底部,用圆珠笔极细地刻着三个字母:S.C.Y.
      她用手指描摹那些笔画,疼痛似乎被暂时分流。

      周五下午,徐青请假,带江婉宁去了其他医院。
      地铁穿过河底隧道,窗外漆黑,车厢灯光在玻璃上投下连续的半圆,像一条光组成的脊椎。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白炽灯把影子压成薄片。
      骨科室内。
      徐青攥着检查报告,指节发白,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铅字上——
      「右肱骨上段溶骨性破坏,考虑恶性骨肉瘤,3期。」
      像被人当胸塞进一块冰,又冷又重,她几乎听见自己血液结冰的咔嚓声。
      “恶性?医生,您是说...癌症?”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才十六岁啊……”
      江妈妈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尾音被空气割得七零八落。
      医生合上病历,语气尽量温和,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目前影像学高度怀疑,活检已送病理,但临床分期基本明确。”
      “您孩子近期体重骤降、夜间痛醒,都与肿瘤快速进展吻合。”
      徐青眼前一阵发黑,世界仿佛被拔掉电源的屏幕,瞬间静音。
      她恍惚看见报告单上“骨癌”二个小字,像二粒烧红的铅弹,一字一颗,嵌进母亲的心脏。
      江婉宁却出奇地平静,她抬眼,看见窗外下起了雨,那雨点像无数纸飞机,载着未说出口的句子,一片片停在玻璃上。
      雨继续落,先是试探性地敲了几下屋檐,随后便失了控,把整座城市按进水里。
      路灯的光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街道上,像一面碎掉的镜子;风一掠,镜子又拼合起来,闪着冷冷的银。
      雨脚斜斜穿过路灯,像无数细小的银针,一针一线缝补着冬夜裂开的灰。

      雨丝斜织,天空像被水稀释的墨。
      江婉宁踩着人行道上碎裂的灯光,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青搂着她的肩,伞面向她那边倾了大半,雨点砸在母亲的手臂上,绽开冷冽的花。
      江婉宁没说话,只听见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黑夜背后轻轻叩门。
      回到家,门一关,雨声被隔在屋外,却仿佛更近了。
      她低头换鞋,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徐青把伞立在门边,伸手想帮她脱外套,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声音哽在喉咙里,却努力放软。江婉宁点头,脚步轻得像猫,绕过餐桌,绕过那盏没开的顶灯,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门合上,黑暗像棉被裹住她。
      她靠在门后,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雨点落在空铁皮上。
      好半晌,她滑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沈承宇:怎么没来?生病了吗?】
      【宋倾仪:消息不回?怎么回事啊你。】
      【孟泽:你怎么没来学校啊,沈承宇都着急了。】
      未读消息一条条叠上来,像雨后疯长的青苔。她盯着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发白。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输入——
      【去医院复查了,没看手机,小问题。】
      按下发送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大,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问:真的没事吗?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黑暗里,屏幕最后的白光久久才熄灭。
      屋外,江妈妈徐青站在厨房,炉火映着她泛红的眼眶。水壶发出尖锐的嘶鸣,像谁在夜里长长抽了一口气。
      ——而雨,继续下,一层冷,一层重,把旧台阶覆成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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