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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植物吃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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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震痛还没有过去,踝边就抽过一条细的藤蔓,揪着她往黑暗深处。
秦且书十指抓着泥土,速干野营服被荆棘钩成布条,仍阻止不了拖拽的力道。
要死了。
月亮好苍白,学弟推她下去时的那张脸,一样白。第一次做贼心虚的感觉。
果然,大家都说他青涩。连干坏事都青涩。
秦且书的大脑里,不是悔恨。
怕,什么都忘记了。就剩下初中读的秦朝历史,商鞅那一段。
玫瑰的枝刺勒着脖子,植物毒素有麻痹神经的功效。
秦且书是异变植物专业的,此时大脑里又充满了本科解剖学。解剖植物,植物解剖她。
啊啊啊好疼好痒,又疼又痒。
叫声也在大脑里,她的声带被麻了。
被迫咽下一口食人植物内部的汁液。
吃人的话,这里是消化腔;大概是消化液吧。
花蜜一样甜,后调是辣;不是辣,是腐蚀作用的开始。又被迫咽一口。
她又想起高中生物,蜘蛛把消化液注入猎物体内,然后把猎物融化喝掉。
晕过去的时候酸甜苦辣,这里面大概也有水母的保鲜毒素。让猎物不死。
学杂了。
*
书呆子和她无用的满腹经纶,都要在这里死掉了;千辛万苦的来时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的畅想,被暧昧对象都轻轻推进了山谷里。
……
眼睛睁不开。
秦且书仿佛是被魇住,与自己的沉睡意志搏斗五六分钟,才将将算醒过来。
她的身体好疼。是肌肉被溶解了吧。
依稀记得内脏不保了。头发……头发还有吗?
这是哪里?植物肚子里?她还没死吗?
阳光从微睁开的眼皮刺进来,浑身酸痛终于迫使她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啊——嗷。”连呻吟都没有底气。
“哎哟,疼死我了。”紧接着大声一点的鬼哭狼嚎。
不能动,一动就痛。还能哭,哭的话疼得轻点。
头发还有,感觉到了。
这是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秦且书的视觉慢慢恢复。
一张脸,红头发的女人。
大臂之下晒得麦黑,穿居家棉布小短打,靛青色,款式陈旧,干净平整。脸上没有表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让秦且书忘记哀嚎,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我回来的时候,小花正在吃你。”
顺着红发女人的指尖,秦且书扭头向窗外看。
大红色花瓣遮了半个窗,高兴地向太阳盛放。
除了有巨物恐惧症,秦且书觉得,变异植物的外观也没那么惊悚。
一朵被放大的蔷薇。层层叠叠的花瓣。
可是它差点把她吃了!
“你……在家门口养这个花?”秦且书不想让自己显得不礼貌。
……也还没说谢谢吧……太不礼貌了。
“怎么了,不好看吗?”屋主并不计较她,只是有一点委屈的意思,“它开花不漂亮吗?”
仿佛秦且书评论的是她的审美品味。
不是重点。能在谷里有房产的人,必然身怀绝技,性情古怪。
古怪看不出来,她人实在蛮好的。
秦且书认识男人,靠反复观看、反复倾听他的名字,熟能生巧后认出;认识女人,只需一眼。
而且过目不忘。
这位屋主,是个和植物消化液一样辣的女人。
不久后,红发女人为秦且书带来一碗糖水,冰糖煮苹果。
疼痛消退得很快,现在被人扶着,勉强能坐起来。
床头是软包的。这种装潢运到谷里,恐怕得费不少财力。
然而一切都那么古旧廉价的样子,是上个世纪耐用的款式。
黄杨木梳妆台,红木家具,一尘不染的镜子,明媚的采光,宜居的温度。
秦且书吃东西时,把被子拉在胸口遮着。被“小花”吞下去以后,衣服损坏得厉害,现在一件不剩了。
她没有在女人面前遮羞的习惯。
不怕被看,且不怕被摸。
但屋主看着她吃东西,左右感觉不遮着就是冒犯。
她不敢看屋主。感受到屋主的目光,打量秦且书,一半是好奇,一半是说不清楚的意味。
……馋?
秦且书端着碗喝汤。糖水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不知是不是被植物狠狠折腾了一顿,体力虚脱了,竟然感觉冰糖苹果史无前例的好吃。
甜的酸的,一碗糖水煮得多情而烂漫。
秦且书感动地快哭了。单位里的饭菜都是机器做的,各大网红店的手工糖水,竟然无一能比。
感激地看一眼屋主,把糖水吃光了。
活着真是太好了。
无微不至的照顾瞬间唤醒秦且书饥馁的求生欲,也唤醒她对这个世界积累已久的恨。
恨读书,恨功利,恨公序良俗,恨青涩学弟。活该有牺牲品。
她开始哭。
这是好事。屋主看着她哭。
说明体力恢复了,有力气闹。
“我叫花错,打猎为生。”说完,屋主花错就去洗碗了。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无聊的知识又映现在秦且书大脑里。《钗头凤》是错的,但秦且书记不错。
花错的错,是拈花惹草的错。只要听一遍,秦且书就记住了。
花错忘记给她拿衣服,秦且书不敢乱动。
……猎户?
北阿尔法山谷里的猎户?
古老又超前的词汇,花错疯了吧,选择在这里打猎为生。
那朵吃人花这么危险,她是怎么出门的呢?
能出门,为什么不逃走呢?
到底与人类社会有没有联系?她的中文说得这么流畅……
很快,关于花错是怎么出门的这一疑问就得到了解答:走出去的。
花错到前院去倒厨余废水,顺便浇在变异花的根下。
小花似乎对她很礼貌,叶片只是随风点了点。
秦且书感觉要疯了。
花错这不是和变异植物狼狈为奸吗?
许多被吃掉的人……
想到这里就头皮发麻。她下意识联想,花错会把自己养肥了再喂给小花。
但如今,秦且书受制于人,强行挣扎不是明智之举。况且小花还在守着门,硬攻的话,肥的瘦的它可不挑。
胆战心惊地看着猎户给自己挑衣服。
花错的款式都比较宽松,穿着舒服。
不能白吃人家的饭,见风使舵地帮忙干点杂活。
花错给野山雉拔毛,秦且书就在旁边煮水。机灵是读研究生留下的习惯,和同学争先恐后帮导师干活,生怕落后一点。
山谷里没有燃气也没有发热能源,用的是木柴和打火机。
简直就是原始社会。
山鸡的尾羽漂亮,花错一片一片摆齐了放在旁边。
鸡还没下锅,秦且书就开始吞口水。
她不想被花错养肥之后丢出去喂花。但她饿得只想吃饭。两种纠结情绪打架,秦且书感到忧伤。
怎么逃出去呢?北阿尔法山谷危险重重,自己也不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再说,出去之后,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呢?
失踪人口回归?还是死而复生医学奇迹?
秦且书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
竞选已经过了,学弟当上秘书了吧。
如果回去的话,是不是还要和他打官司?他把秦且书推进山谷,但是她没有证据。
花错能当证人吗?
之前秦且书那么热情地追学弟,也只换来几个星期的暧昧关系。
分明记不住他的长相,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女人不结婚,会被组织判定为怪人,不给晋升。
她好不容易考进异安管,也幻想荣华富贵。
自己真的有必要回去吗?她还被人类社会接纳吗?
那个世界,真的包容她吗?
秦且书幽怨地看着锅里的鸡,水汽蒸腾,带着鲜甜的香味。
一抬眼就是花错意味不明的笑。
很符合她人设的笑,那种会把秦且书养肥喂花的怪人。
危险而迷人的感觉。
花错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阻拦过秦且书一次。
外面是异变植物的森林,躲得过小花,躲得过神奇大自然吗?
陶瓷的瓮,青釉的碗。花错从碗柜里拿出来。
秦且书这才发现,这座房子是有电能的。
“……电?”
“是能量石。每块够用一个月。消费节打折的时候,我会网购很多。”花错回答。
“……网购?”
“对。但是得到上面才有信号。而且也只能寄到代收点。”
“……代收……”
“每次都得走好远的路拿回来,确实不方便。”
“……可……”
“可以用无人机。但民用无人机承重有限。”
秦且书跟不上花错的节奏,一番看似合理的解释,把她轰炸得头晕。
野菌和小参炖的鸡汤。
水面上浮着一层清油,花错用瓷勺撇开,只盛汤。
第一碗递到秦且书手里。花错一如既往地好客。
秦且书又忘记礼貌。怀疑和不解也被扑鼻而来的香气冲散。“谢谢”二字噎回肚子里,只是感恩戴德地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花错。
清甜可口,除了盐,没有人造调味料。
和失望的味道不一样。
秦且书早就没有家了。她是一块电池,被所有人连接,汲取能量。失望的味道千篇一律,苦涩,不甘,隐而不发的平淡。
关心她的人,都是想利用她的人。
这一点上,秦且书敏锐察觉,花错也一样。
能被利用,说明自身还有价值。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爱意。至少对秦且书来说,没有。
花错做饭很好吃,秦且书从没有感觉自己胃口这么好过。站在厨房猛猛喝了几碗鸡汤,感觉生病后,力量又回到身体里。
她还活着,一切都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