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阳》段之

7、第四个人情

　　段考时间悄然逼近，教室内死一般的压抑。自习课没老师要，许枝鸣便掏了几本刚买的题库放到桌面，打算在回家之前写完。

　　第一节课刚过半，许枝鸣握着笔的手早就因为太过于用力而陷下去了些。

　　他放下笔，难得的想发会呆。

　　教室窗外蝉鸣不断，从他右手边的玻璃透过去，是学校的第一号操场，左面是校门口的方向。

　　许枝鸣看着黑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察觉到窗口外有个人影在行动，低着头，但碍于身高太高，只是余光便可以把人牢牢的抓住。

　　许枝鸣抬眸，往那边看了一样。

　　是林迁景。

　　他的身影在外边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暗处。

　　许枝鸣愣了半晌都没回过神。

　　以往这个时间点林迁景只会在教室，许枝鸣根据他路过这里的方向，猜测对方应该是去了对面楼的校长办公室。

　　比赛回来后的当天晚上许枝鸣就把新校服脱了，洗干净后挂在阳台上，这会儿身上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校服T恤，有些闷。

　　他收回视线，垂着头继续写题。但少年刚刚的出现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得许枝鸣思绪不在线。

　　“我也觉得”后边传来几道闲言碎语，“但他……我感觉不是林迁景喜欢的类型。”

　　许枝鸣感觉后边有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他这儿，衣服都快要被看破了。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李伤满意地低笑一声，而后：“我下课去问。”

　　晚自习结束，许枝鸣匆忙把还未完成的题库收进书包里，起身从后门出去。

　　李伤如他刚刚所说的一样，从后面叫住许枝鸣，声音不大不小。他说：“许枝鸣！你别告诉我说你也喜欢林迁景啊？”

　　许枝鸣脊背僵直。这件事情他从来没打算向任何人说过，也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所以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可以转回头对李伤说“没有。”但不知怎的，他停住了。

　　见他这架势，李伤更加确信心里的想法。他目光略过许枝鸣被烟头烫破的地方，指着许枝鸣的后背，嗤笑道：“没想到我把你当好兄弟，你居然想和我抢人？我就说为什么最近你不跟着我，反而和林迁景走得很近了。”

　　世事难藏，他早该想到的，不过他还没那个勇气。他很清楚，如果现在直接跟李伤说明自己对林迁景的心意，更会被判断为后者居上。

　　那一段友情像一个破了洞的塑料瓶，水滴不断滴下，渐渐的只剩空瓶。

　　他抬脚刚想离开，李伤便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当时我找人打听过了，你们根本没在一起！我高一高二看你的时候，觉得你和他还蛮正常的，只是那种同校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但是我觉得和你坦白心意之后你好像喜欢上他了。”

　　“我没跟你说我们在一起了”许枝鸣把手抽回来，抬起右手按在左手手腕轻轻揉着“谁跟你造的遥？”

　　这句话李伤自然不信，表情愈发冷：“我本来还不想和你撕破脸皮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了。许枝鸣，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没等许枝鸣说些什么，他便嘴快来了一句：“放心吧，他不喜欢天天打架的人，他只会怕你某一天家暴他。”

　　李伤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你没爸没妈，他有人撑着腰，没关系的啊。我们同时表个白，看他答应谁？答应我了你就滚远点，答应你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可以不？”

　　许枝鸣听笑了，拿着书包转身出了教室。

　　李伤说的实在太无聊，和小孩子一样幼稚，但他没父亲这一点，不可否认，但他的话却让许枝鸣内心颤了颤。

　　喜欢一个需要用很大勇气，像李伤那样，自信，张扬，不受外界影响，不用考虑对方，当这的前提是李伤有很多人爱，他有勇气有能力去喜欢一个人和接受别人给予的爱。反之，偏偏许枝鸣小时候没得到多大爱，初中时能知道自己喜欢林迁景就已经很好了。

　　走了几步，林迁景不知道从哪里忽然走出来，书包上的挂件在夜里晃动着。

　　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但能知道的是许枝鸣此刻很压抑，很明显地想躲开他。

　　林迁景假装没看见。

　　两人一直没说话，渐渐的，林迁景放慢脚步退到许枝鸣身后，眼睛扫过对方的身体。

　　前面的人还在低着头想事，完全没察觉身后人在看见伤势后几乎炸掉的表情。

　　出了校门又走了一半，许枝鸣忽然想通了，如果他对于李伤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那还不如早点断了联系。

　　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进微信置顶，看了眼两人寥寥无几但对方开口却总是牵着林迁景的聊天记录，琢磨许久，最终闭着眼睛把好友删除。

　　“许枝鸣，”林迁景把李伤早上送给自己的情书撕得粉碎，丢进垃圾桶，张口叫住人，“我们加个微信吧？”

　　许枝鸣停下脚步，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赶紧抬手拍了拍耳朵。没拍两下就让人给手拉住了，林迁景低笑一声：“没听错，第四个人情，不是还没请我吃饭吗？”

　　这件事情他倒是没忘记，但一直没找到一个好的时间。

　　思考了一瞬，许枝鸣有些后悔刚刚的举动了，脸上强行扯出一个笑，失落的点了点头：“好。”

　　得加微信是个好事，但他错失了一个吃饭的机会……

　　林迁景垂眸看着少年被碎发遮挡住的半边脸，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点进微信二维码：“你扫我吧。”

　　许枝鸣内心内心颤动，呼吸都乱了半拍。

　　这条路位于满中南边，周围的树，枝叶茂盛，交叠错乱。但满中学生很少选择这块地方居住，因为有钱。

　　所以现在路上除了一位正在骑着自行车的老头和他们，再无旁人。

　　许枝鸣抖着手点开扫码，强装镇定的扫过去：“好了……”

　　没过两秒，许枝鸣便听到从他手机里传来的消息提示音，然后眼前人眼都没眨的点了同意：“段考后，再一起吧？”

　　“？”许枝鸣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段考后，在一起吧。”

　　看着对方被自己逗懵的样子，林迁景没忍住，笑意从喉间溢出来。他解释道：“再一起吃个饭？”

　　“好。”意识到想歪了时，许枝鸣的脸颊和耳朵眼睛蔓上了一抹浅淡的红。他匆匆落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进了巷子。

　　骑自行车的老爷爷看见他耳朵有些发红，脸和脖子也是，然后停下自行车关切的问：“刚刚下课吗？你发烧了？”

　　这位爷爷姓顾，在小区外的西边经营着一家图书馆，许枝鸣经常去坐，久而久之便和他们俩老口熟了。

　　许枝鸣闻言停下脚步，侧头含着笑看他：“下课很早了，也没有发烧，爷爷您是去哪儿忙了？”

　　顾爷爷握着自行车的手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发黄绑带下的包裹，满是皱纹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刚到的新书，有空来看一下啊。”

　　许枝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包裹不小，里里外外裹了很厚的保护袋。许枝鸣乖乖点了点头：“好的。您路上注意安全。”

　　“行，你也是啊。”

　　客客气气地结束对话，许枝鸣抬脚进了楼梯。

　　二楼拐角处，许枝鸣开着微弱的手机站在乌漆麻黑的楼梯处照着地面，抬头时，看见暖黄灯关下的林迁景。

　　他把顾爷爷叫停了，距离太远，许枝鸣听不见也不可能听见两人的对话，只能看见林迁景毕恭毕敬的半蹲着，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起身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出小区。

　　许枝鸣这时候才想起，林迁景家压根就不用路过这里，也用不着走路到这。

　　没等他多想，便听见头顶传来几道男声，有说有笑的，步子很慢。

　　他很轻易的就听出来唐肆的声音。

　　没用太多时间思考，许枝鸣赶紧关掉手电筒，退了一步往旁边的墙后躲。

　　唐肆带着他的大哥和他女朋友从二楼拐下去，手里拿着一个微亮的手电筒。

　　唐肆前不久刚刚换了一个女朋友，人长什么样许枝鸣不知道，但刚刚听了几句，声音娇滴滴的。

　　别问为什么许枝鸣要躲，也别问为什么他平时不直接动手，问就是不想给自己惹太多麻烦。

　　在确认声音走远后，他才再次打开灯往楼上走。

　　唐肆今天晚上没有回来，但唐严海和赵雯提前走了，所以客厅还是一片狼藉。啤酒杯、瓜子壳和烟头丢得到处都是，沙发被烫出了一个孔，让人根本无从落脚。

　　和平时一样，由不相干的许枝鸣来打扫。

　　终于完事，许枝鸣熟练的从玄关旁边的袋子拿了一瓶蜜桃味的香水，在空气里喷了几下，随后转身打算进自己的房间。

　　刚刚准备碰到门，许枝鸣看见门把手时僵住了——有砸过的痕迹，完了。

　　如他所料，刚刚一打开门，空气里便带了很浓重的臭味。卧室没开灯，只借着身后打开着的门，他看见了地上散落的小雨伞。

　　胃里翻江倒海，许枝鸣强压着恶心打开了灯。他的床被糟蹋过，枕头掉落一地，洁白的被子上沾了恶心的东西。

　　衣服掉落一地……

　　许枝鸣再也忍不住，跑进了厕所。结果刚刚一碰到门，粘稠的东西又沾了他一手。

　　他跪在马桶旁边狂呕不止，直到再也没有了东西要吐，许枝鸣才苍白着脸起身洗手。

　　一想到卫生间也被他们玩过，许枝鸣便快速把东西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他不敢再睡这个房间了，实在太恶心。他走到衣柜前看了两眼，还好衣柜没被碰过。不过碰了也没什么，毕竟他没几件衣服。校服也是挂在阳台的。

　　想到这，许枝鸣忙跑出房间查看，校服伴随着微风在暗黄的灯光下轻轻飘动着。

　　还好没碰。

　　许枝鸣难受的蹲在门外给赵雯打去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接起，赵雯带着沙哑的声音传出来，看样子是被吵醒的：“喂，怎么了？”

　　许枝鸣喉咙发紧，咬着舌头让自己平复心情，随后强撑着开口：“妈，我想要住校。”

　　满中有规定，学生住校必须由家长同意，有家长签字并且付300元入住费才可办理入住单。但是赵雯觉得房租离学校近，走几步路就到了，没必要花钱打水漂。

　　没等赵雯说什么许枝鸣便再次补充：“我自己交钱，你给我签字就行……”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赵雯彻底清醒，她有些不耐烦，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看了看时间，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许枝鸣攥着校服衣摆，咬着牙说：“唐肆带他女朋友进了我房间……”

　　赵雯当即不可置信的攥紧手机，一旁的唐严海也醒了，他骂骂咧咧道：“这小兔崽子！”

　　“别住校了”唐严海说，“我叫你妈给你转点钱，先去住旅馆，我回来再收拾他。”

　　赵雯开了小天窗，给他打了三百块钱。

　　许枝鸣还未成年，住酒店和旅馆是不可能的。

　　赵雯沉默两秒，忽然道：“你打个车过去桥头，我联系你叔，让他接你过去那边睡一晚，明天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住宿。”

　　那些事情不是一件两件了，这是许枝鸣第一次察觉他妈慌张。赵雯也不放心他去睡唐严海和她的房间，怕半夜三更唐肆忽然回来。

　　“嗯。”许枝鸣闷声回应。

　　他拿了件外套，背上书包关了灯下楼。

　　很不巧，转角处遇见了唐肆和他的混混朋友，那位上次被他在小巷子里打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