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忆枝幻

4、年级第二

　　按照秋季作息，一中晚自习结束时间是九点四十分，但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还留在教室，他们通常会再花三十分钟回顾今日所学知识点，整理错题等。家长们也都会在十点左右来到校门口接自己的孩子。
　　楚陌时一般都空手回家，并不是回家后他洗漱完就睡了，而是家里也有很多其他试卷以及一些课外读物。
　　校门口，一位穿着时尚的女士慵懒地倚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头红棕色长卷发垂至腰际，一副昂贵的墨镜架在头顶。她不时地抬起左手，瞥眼腕表，姿态中流露出一丝兴奋与紧张。
　　楚陌时和林萧野回家方向相反，每次到校门口就各走各的。两人快走到校门口时，楚陌时突然停下脚步，他一眼就瞧见了倚靠在墙边的那位女士，格外显眼，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
　　林萧野整个人耷拉在楚陌时肩上，下一秒怕是可以直接倒地就睡了，学习真的太累了！他靠仅剩的意识往前走，身旁的人却站在原地不动。他顺着楚陌时的视线，捕捉到了异样，不对劲，有情况，整个人立刻从楚陌时肩上弹跳起来，和上一秒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不是哥们，什么情况，你姐姐？”林萧野的眼睛倏地亮了，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兴奋的小火苗。
　　楚陌时很想让旁边这个家伙闭上他的小嘴巴。姐姐？她？不理解不尊重。
　　“眼神不好可以去看医生，”楚陌时狠狠地敲了下林萧野的脑袋，然后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我妈。”
　　那是我妈？！！
　　不，不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林萧野使劲地摇脑袋，眼前景象依旧，他又用力掐了下楚陌时胳膊上的肉，发现没感觉，他开心了，“我就说你整蛊我吧。”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楚陌时在心里默念三遍。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拳头紧握，深呼吸，吸气，呼地一下给林萧野后背来了一拳，不轻不重，刚刚好。
　　“你打我？”林萧野满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打我？”
　　楚陌时心情愉悦，“你掐的是我。”
　　“哦，哦这样，我说怎么不疼，”林萧野尴尬地挠了挠头，赔笑了两声。
　　两人走在那位女士面前，林萧野率先开口，“阿姨好，我是陌时的好哥们，我叫林萧野。”
　　“你好，”女士莞尔一笑，接着伸出右手食指，慢悠悠地左右摇晃，“不过呢，不要叫我阿姨，叫我漆小姐，当然我也不介意你叫我乐仪姐。”
　　林萧野朝楚陌时挑眉，似乎在说，你妈妈可真有意思。
　　“乐仪姐好！”
　　这喊的漆乐仪心里美滋滋的，眼眸直闪，脸上的笑意毫不躲藏，“小林好样的！多聪明一孩子，儿子你学学小林。”
　　楚陌时面无表情地直点头，“是是是，尊敬的乐仪女士说什么都对。”
　　“冷着张脸干什么，笑一笑。”漆乐仪看着这张脸，不禁想，真帅，不愧是我生的。
　　楚陌时职业假笑，“OK了吗，我的母上大人。”
　　满意了。漆乐仪点头。
　　“乐仪姐再见，我先走了，”林萧野摆摆手。
　　“有空来家里玩，小林。”
　　“一定！”
　　汽车行驶在柏油路上，透过车窗，楚陌时望着窗外倒退的街灯，灯火不断的学区房，他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静听着车轮驶过地面的声音，晚风拂过耳边的声音。他很享受此刻美好的时光，压抑的学习，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来缓解放松。
　　“很累？”漆乐仪问。
　　楚陌时说谎了，“没有。”
　　累，有一点，累每天都三点一线，累刷题刷到想吐，累睡眠时间不足，但别人又何尝不是，比自己努力的大有人在。比起充满展望的未来，这些都微不足道。
　　楚陌时收起了疲惫，“亲爱的漆小姐，今天刚回来？”
　　“中午刚到，倒时差，睡了一觉。”
　　五个月前，漆乐仪受邀前往F国参加著名时尚服装大赛，比赛时间很短，但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这次大赛的主题是自由，参赛者们根据主题自行设计服装。
　　楚陌时试图从漆小姐的脸上探寻出一丝痕迹，但是并没有，他开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轻松拿捏。”
　　漆乐仪打趣道，“少来，我可没这么厉害。”
　　FCFD Contest的知名度很高，能够受邀去参加的仅有几十人，而参赛选手有千人，进入总决赛的只有十人。不过这届大赛与以往不同的一点是，不会在最后一天公布最终成绩，于一周后通过媒体告知。这样的方式给才华横溢但籍籍无名的设计师提供了非常好的帮助。
　　“FCFD Contest这次结果要一周后出，”漆乐仪解释道，“不过我相信自己。”
　　汽车渐行渐远，两人的交谈声变得微弱，街角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回到家后，大厅的灯亮着，但不见人影。楚陌时抬头看向二楼，书房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卧室没有开灯。
　　“我先回房间了，母上大人晚安。”楚陌时朝二楼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咔嚓。门开了。
　　许落涣住在学区房，离得近，几十米远的路，不需要家长接送，自己走路就可以。他打开门，换好鞋径直走向客厅，“妈，我回来了。”
　　沙发上的女士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如水，周身好似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光雾，书香之气扑面而来。听到许落涣的声音后，她莞尔一笑，但眼神却不见笑意，是饱经沧桑的落寞，沉静的，化不开，又或许是有的，只是被哀愁占据了主导地位。
　　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像一股缓缓流淌的小溪，“给你热了牛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趁热喝，别放凉了。”
　　“好。”许落涣拿起桌上的牛奶，温温的，刚刚好。
　　柏沐云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嗯，”柏沐云起身回房，“好好学，妈只有你了。”
　　许落涣有点喘不上气，压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指印，语气不带任何情感，平淡地说：“我会的。”
　　柏沐云回到房间后，许落涣将空杯子洗好放入厨柜，关掉客厅的灯，走进黑暗又寂静的房间。
　　他喜欢倚靠在窗边，看窗外的景色，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晚风拂过，垂柳随风起舞，湖水轻轻起伏，涟漪阵阵，夜行人慢悠悠地走着，欣赏这美景。
　　躺在床上那一刻，已经十一点了。许落涣从床头柜拿起一本书，他喜欢文学，喜欢它所承载的情感，这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弥漫着月光的夜晚，有人挑灯夜读，有人奋笔勤书，也有人黑甜一梦。

　　一中的考试周到了。
　　并没有像联考那般隆重，需要将整个年级全部打乱，只是在本班考试，每个人的位置稍微移开点，但条形码和监考老师都一样。学校根本不怕他们会抄，按理来说，学校是管理学生学习的地方，可学习最终还是自己的事，如果学生每一刻都要学校管，那说真的，也不用学了。
　　周开拿着刚考完的数学试卷回到办公室，然后扫描条形码。一中老师改卷的速度相当可怕，对于放假只剩最后一天的学生来说，给他们一支笔，一个晚上就能够写完所有作业，那么同样，给一中老师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
　　叮铃铃——
　　最后一场考试也结束了。
　　“终于考完了。”林萧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走向楚陌时，一只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往后门指了指，“走。”
　　楚陌时把桌面整理干净，“嗯，走吧。”
　　学校有规定，考试的那几天考完就回家休息，因为已经很累了。
　　两天时间过去，楚陌时和许落涣两人的交流也不是很多，像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倒也不是楚陌时不照顾新同学，而是新同学真的不爱讲话。
　　“许落涣。”楚陌时准备走的时候轻喊了一声。
　　他听到了。
　　许落涣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的撞在一起，他很喜欢这双眼睛，忍不住多看两眼，随后才移开，“怎么了？”
　　“你是自己回家的吗？”
　　楚陌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无厘头的话。好尴尬。
　　不过他听到那人说。
　　“嗯，我是。”
　　“路上小心。”话音未落，楚陌时不再看他，他拉着林萧野快速大步径直向前走。
　　轻飘飘的一句，路上小心。似乎连许落涣自己都没注意到，当楚陌时说出这句话时，他收拾书包的手顿住了，就那么的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开始收拾。
　　他低着头，喃喃道，“谢谢。”
　　被楚陌时一直拽着走的林萧野才反应过来，这时楚陌时也松开了林萧野的手。
　　楚陌时的心思现在完全不在这，他一度想着刚才的画面，为什么要走，是心虚吗？落荒而逃？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扰了楚陌时的心绪，林萧野恍然大悟，“楚陌时！我就知道！我说你怎么拉着我跑了，你就是让我当坏人，自己做好人！”
　　楚陌时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林萧野，他、他是不是要去看看医生，“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林萧野越想越气，这兄弟不要也罢，“你和许同学说路上小心，然后拉着我就跑，就是不想让我说，之后许同学心里就会有一种对比，楚陌时真好，林萧野都不知道关心同学。”
　　好神奇的脑回路。楚陌时心想。
　　“行，你说的都对。”
　　和智障争论，你永远都不会是对的。
　　林萧野双手环抱胸，头偏向一侧，“切，被我说中了吧，无法反驳了吧。”
　　二百五。不用管。
　　“懒得理你。”说完，楚陌时快速向校门口走去，留下林萧野一人在原地。
　　“哎，你等等我——”
　　许落涣收拾好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出神。其实他听到那句“路上小心”的时候，心里很是触动，原来真的有人会关心一个认识了不过两天的人。他苦笑，抬头看向这片蓝黑色的天空，有很多星星，月亮也很亮，可是为什么他看着前方的路依旧是一片黑，好像没有尽头。
　　周一，成绩出来了。
　　周开拿着纸质版的成绩走向教室，他今天很激动，今早信息技术老师整理的Excel表格出来了，他点开一看，仿佛昨夜熬夜改试卷的疲惫已不存在。
　　底下一片哗然。
　　“周老师看着很开心啊。”
　　“对啊对啊。”
　　周开咳了两声，进入正题，“同学们，电子版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纸质版的成绩下午我会打印出来，到时候直接放讲台上，有需要的同学自己拿。”
　　“周老师，什么事这么开心？”底下终于有同学忍不住了。
　　若是平常，周一简直是苦难日，每个老师进来都带着一张精气不足的脸，好像周身有许多邪祟鬼气。但是！今天格外不同，周开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想不想看成绩？”
　　说不想那肯定是骗人的，底下异口同声，“想。”
　　周开打开电脑，将文档传输上去，点开文档的那一刻，全班鸦雀无声，好像刻意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声，随后不知道是谁爆了一句粗口，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开始惊叹。
　　许落涣抬头看Excel表格，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第二个，而第一个是楚陌时，他的同桌。
　　他们差的分数不多，楚陌时正正好好七百分，许落涣差了他十分。
　　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林萧野，在许落涣来之前，他一直是万年老二，好了，现在成老三了。
　　周开说道，“许落涣同学真的让我很惊喜。”
　　随之而来的是每个人的掌声，此起彼伏。
　　掌声很响亮，但他还是听见了身旁的人说，“你好棒。”
　　课后，林萧野整个人泄气在课桌上，他把脸朝向许落涣，两张桌子的距离不过五十厘米，他说：“许同学，你怎么这么强啊。”
　　没有恶意的话语，只是单纯地夸赞。
　　许落涣看了他两眼，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也很强。”
　　楚陌时顿时有了攀比心理，怎么这个年级第三就强了，我这个年级第一难道不值得被夸吗？
　　他趴在桌子上，就露出两只眼睛，“那我呢？”
　　许落涣偏过头，两人的视线又交汇了，他其实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但好像是这个人就没有关系，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
　　“你最厉害。”
　　实话实说。
　　楚陌时慢慢地把整张脸往下移，“嗯。”他回答的时候，许落涣已经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Excel表格每个班主任都会给班级学生看，而且一中做的从来都是年级表格，不是班级表格。新来的转校生在这次周考中考了年级第二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学校。
　　传统意义上来说，进入高中只能筛选成绩，不能筛选人品。也因此，在南市最优秀的高中，也有不少人恶意揣摩。
　　他们认为，许落涣的成绩不是靠自己得来的，毕竟他旁边坐的是向来霸榜年级第一的楚陌时，谁知道这个成绩到底是不是靠实力，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毕竟监考老师只负责收卷。
　　其实这种人只是见不得他人好，凭什么你刚进来就能考年级第二，实验中学明明比不上一中，而我确实是自己考上了一中。
　　但这些话他们不敢在正主面前说，只敢偷偷在某个地方和有着同样想法的人说，教室一隅，宿舍床上，又或者是操场跑道，这样似乎能得到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