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17、金玉糟絮 外如金玉，

　　夜色拢着清风，风中卷着花香。

　　花锦阁后院丹桂树下，沈莳和钟伶正依着桌上烛光，各自整理着满箩筐绣线，两人各自低着头，仿佛现下只有整理绣线才是最紧要的事。

　　“如今的朝堂，表面无事，内部实则暗流涌动，朔宁公主有了身孕，若是那帮人再朝她出手，想必有些事她也不会袖手旁观，且会做的更狠。”钟伶淡淡说道。

　　沈莳一圈圈绕着手中线：“虽不知那背后之人为何要阻她回京，但她身上或许有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又或者那背后之人认为她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隐藏的事或许能够牵动起朝堂暗流，于我们行事有利无害。”

　　“如今大楚国祚稳定，民富力强，确实不再惧怕周边弱小之敌。外如金玉，内里却长着糟絮。”

　　金玉虽值得玩味观赏，糟絮却极易腐烂生蛆，日久天长，饶是再耀眼美丽的金玉，也终有被蛆虫啃噬吞没的一天。

　　钟伶道：“如今大楚朝堂明着有两派，暗里却是三派。”

　　她手上理线动作稳重有序，说话也是平平缓缓。

　　“太子楚言邕乃先皇后嫡子，和朔宁公主一母同胞，二十岁受封东宫，自五年前中毒后身体一直不大好，除了特别的大朝会和节宴，已鲜少出东宫。不过，毕竟是储君，又有太师计黔牟辅助，如今在朝中威望依旧。”

　　“怀王楚言瑾，当今皇后柳氏之子，相国柳世卓是他舅父。柳世卓此人位列朝堂多年，门生无数。河东柳氏这些年势力发展异常迅速，不光朝堂，就连江湖上许多门派都和他们有合作。怀王如今年纪虽小，身后势力也不容小觑。”

　　“还有一位，景王楚言麟，生母李贵妃，赵郡李氏。他为人高调，吃喝玩乐、饮酒赋诗样样都好，唯独对朝政没兴趣，连朝会都很少露面。”

　　钟伶在他这特地停顿一下，似有疑惑。

　　“不过，他三年前收了个幕僚，叫奚天凤。听说此人自小于读书一事上天赋异禀，十几岁便立志要做经邦治国之才，但三次科考皆未中，后有人将其引荐给景王，被聘为王府幕僚。”

　　“据我们观察，最近这两年有很多官员私下开始出入景王府，这人暗地里也深得很。”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复开口：“你说，他们上面的人会不会是这三拨人中的？又会是哪拨人？”

　　沈莳自然知道钟伶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她声音平静沉稳：“现在还不确定，但不必着急，湖面平静，扔几颗石子便能将下面的漩涡引上来。”

　　其中一位，人人皆传病恹恹的“漩涡”此刻正乘着月色和靖安王在东宫茶室下棋。

　　此人一身檀色袍服，脸色红润十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挽弓骑马想必都不在话下，哪有朝会时百官所见那副病体孱弱、面色苍白样。

　　什么活不长？看这模样，简直活得不要太长久。

　　“病恹恹”的人现在正手持白子，专心致志于棋盘上攻杀。檀香缭绕，茶室周围寂静无声，双方目光深沉，拼尽全力，黑白双棋接连而至，‌楸枰之上，局势渐显。

　　楚言邕低沉开口：“朔宁可还好，她回来后我一直没去看过她，没有生我气吧？”

　　楚胤淡淡说道：“熙姐挺好的。她一路舟车劳顿，该在公主府休息一段时间，总能在合适的场合见面，殿下不必着急。”

　　楚言邕：“如今她既有了身孕，也该在公主府好生歇着。”太子蓦然抬眸，紧接着说，“听说，你前几日在幻音坊，当着众人面把柳相儿子打了？”

　　楚胤神色依旧淡淡：“是他先要打我，我纯属自卫。”

　　楚言邕面上堆起笑，看破不说破。

　　楚胤神情张扬无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

　　洛阳帝都，天子脚下，先不说谁会不知死活地去打这位靖安王，就是脑子泡酒缸里的人，看见这位，明面上恐怕手也抬不起几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脑子装浆糊的想要动手，靖安王身边那位六亲不认的藏弥，又怎会劳烦王爷亲自动手。

　　别的不说，影卫藏弥可是连当今储君都踹过的人。

　　当然，不是现在。

　　数年前，大家还穿开裆裤满院子跑的时候——脑中没什么所谓地位尊卑的时候。

　　因老王妃与先皇后俩人是亲姐妹的缘故，靖安王妃总是带着楚胤进宫问安，藏弥从小跟着楚胤，便总踩脚跟似的跟他在宫里玩。当然，还有经常跟着祖父进宫的计子盍，一来二去，这几个孩子倒处成了仿佛已过生死之交的兄弟。

　　有日，楚言邕和计子盍联手戏弄楚胤，从背后一脚把他踹进了莲花池。

　　结果，两人正在塘边捧腹大笑之际，被悄悄走到身后的藏弥一脚一个，都踹进池塘去陪楚胤。

　　池塘内扑腾玩耍的三人突然停住，就看见岸上的藏弥一言不发，自己“扑腾”一声，也跳了下来，也算舍身陪诸君了。

　　四人竟在塘中玩起了打水仗的游戏，岸上服侍的宫人侍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哪位生病出问题，自己小命随之呜呼哀哉。

　　怎奈岸上人声声呼唤，就是换不回这四位祖宗已经上脑的玩心。

　　内侍实在没法，跳下去欲将这四只“猴子”从水里拖上岸，无一例外地被这四位联手给按到了池底，等水下人稀里哗啦出水，抹干净脸上水痕，再瞪眼一看，四位祖宗顷刻又游了数丈远。

　　塘内十里荷花，在起伏如波的池水内腾云驾雾地滚动着，本该安静休憩的金鲤为了保命，一溜烟，跑出去百丈远。

　　皇后郑氏和王妃接到侍女回禀，急忙从清凉殿出来，眼见莲花池内荷花翻飞，池水滚动，皇后郑氏气得火冒三丈，立刻下令禁军下去将四只野猴子拽上来。

　　竟还说了“生死不论”的狠话。

　　当然，皇后气话归气话，禁军谁敢对这几位真的生死不论。

　　孩子总归是孩子，力气能力终究赶不上勇猛的禁军，不过半盏茶功夫，四位“落汤鸡”便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池边。

　　皇后怒气缓了一半，还未开口，一旁靖安王妃冷着脸，抢过身后侍女从清凉殿带出的戒尺，“啪”一下，抽在楚胤单薄的背上。楚胤低着头，一声不吭。藏弥自觉是自己闯了祸，直直磕头认错。

　　皇后看着儿子，刚要抬手赏他一巴掌，被靖安王妃连忙制止，随后叹了口气，看着这几个落水鸡崽子，实在无奈，眼不见心不烦地撂下一句：“你们在这跪着，身上衣服晒干再起来。”便头也不回地与王妃同回了清凉殿。

　　本以为垂着头始终不发一言的几位意识到错了，结果前脚皇后和靖安王妃身影刚进殿，后脚这四位互相瞅了两眼，登时爆发出了震天笑声。

　　当年荒唐事，楚言邕如今想起来，却似昨日之事历历在目，一清二楚。

　　如今母妃早已不在，自老王爷战死北境，老王妃也不再进宫，他与楚胤在这几年间也只能隐身暗处。世事变迁，往昔青葱岁月，终是难以再回。

　　此时楸枰之上局势已定。

　　此局，黑白棋多数分布在棋盘左侧，棋势乃为和平共处，既为“共活”，可右侧黑子突然出现，于暗中布局，最终“劫胜”。

　　楚言邕笑道：“你这黑子什么时候偷摸放进来的？”

　　楚胤道：“这枚子早已入局，只是殿下眼中只顾眼前之势，没看到这枚黑棋，等左侧黑白双方对峙到失力时，右侧这枚看似孤单无力的黑棋，最终却成了整盘棋必胜的关键。”

　　楚胤抬眸，摇曳烛光映在他漆黑双瞳中。

　　楚言邕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

　　如今朝中势力，明面上唯有怀王身后势力可与他这位“皇天后土、先祖规制”承认的储君相抗衡，但在那不起眼的角落，掩盖自己身影的黑棋如今也早已入了棋盘，正在整合棋局，跃跃欲试。

　　也许在将来某个时刻，到了左侧黑白棋抗衡到顶点、无暇分身时，管你双方多大气势，都会被一颗不起眼的黑棋倾巢覆灭。

　　楚言邕沉思道：“五年前，我身中剧毒，虽最终找到凶手，可你我皆知，那不过是背后黑手胡乱扔出来的替罪羊。我不信你没看出来，父皇其实也明白，可他却只处死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宫人，便不让人再查。”

　　他深呼一口气，斟酌道：“还有七年前，王叔......”

　　他欲言又止，看向楚胤，楚胤眉宇间还是淡淡的慵懒，似乎“王叔”这两个字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叔之死，你于太极殿陈情，父皇为何呵斥，又为何直接让你承袭王位，除了想安抚北境军心，不想凭空再生异端，难道没有别的？”

　　楚言邕说完，室内陷入沉默。

　　清风徐来，裹来满院花香，他端起茶盏将凉茶一饮而尽；“这些我们心知肚明，皇权巍巍，他在高位之上，便是我等做事最大的掣肘。”

　　这似乎不是儿子对于亲生父亲该说的评价，也不该是储君对当朝天子该说的想法。

　　可楚言邕就是说了，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义愤填膺。

　　楚胤低声笑了：“我们清空棋盘，掣肘最后也不过是一场五五分的对赌，只要身后无箭，我们不一定会输，没准还能赢。”

　　楚言邕也点头道：“没错，无论以后如何，先除掉暗箭才是最重要的。”

　　楚胤盯着棋盘看了片刻，似对今日胜棋很满意，仰头喝尽杯中茶，撂下句“走了”，也不等楚言邕回答，径自离去。

　　楚言邕摇摇头，无奈低笑一声，起身推开窗，瞧着暗夜人影渐渐远去。

　　起风了，茶室前繁茂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与夜风对骂。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虽大，却吹散了迷雾，月色清透明亮。月挂树梢，洒了满树的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