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14、苎萝夺镖 赤蛇顶红线

　　沈莳和芳兰早早收整利落，乘车来到槐安巷张府。

　　张府门口无守卫，芳兰敲了几下门，有小厮在里面拉开，芳兰点头说明来意，小厮并未通报，径直引着二人走进院中，看样子，府内应是提前交代过今日会有人上门量衣。

　　小厮带着一路走到内院，将沈莳二人交到张府侍女面前，兀自退下去。侍女芳兰见过，是昨日在花锦阁，张巧燕身边付钱的那位，侍女将二人带入内院西堂等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巧燕随一位中年女子款步而来。张夫人珠圆玉润，面部富态，因女儿贴心为其制衣而满面笑容。

　　沈莳见人连忙行礼，自认身份且听话懂礼的人自然会更讨人喜欢些。

　　张夫人点点头，道了声“开始吧”，随行侍女为其脱掉外衣便于测量。测量完毕，张夫人对着样稿和布料纠纠结结挑选了好一阵，左右踌躇下，还是张巧燕贴心为母亲选了两种合适布料和样式。

　　没什么拉家常的必要，沈莳应下送衣时间，便由侍女引领出府。

　　半路上，芳兰突然腹痛难忍，道了声“打扰”，便由另一位带去了茅厕。

　　沈莳在张府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芳兰才由侍女带着走出来，待车离开张府，芳兰敛下神色道：“后院不大，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后院角门，一条通往前院正堂。”

　　沈莳点点头，撩开车帘，马车转过巷角，张府的褐色门头消失在余光中。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气派的高门府邸，地基内的砖土和尸骸又各占了几成呢？

　　其他沈莳不知，但七年前，凉州百姓的尸骸定是为这偌大“张府”做了地基。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

　　沈莳自张府回来后又在忙着画她的彩稿，伴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尽收笔，五幅彩色简笔画稿全部完成。她拎起一张细致看了一遍，点点头，对自己表示非常满意。

　　院中微风轻拂，青黛早已将院内灯笼点亮，晚膳尽数摆好，清声高喊：“小姐，晚饭好了。”

　　沈莳应声走出来，院外西门也随之应声敲响，这时候赶得真巧，像是特意为了一桌晚饭来得。芳兰碎步跑过去，拉开门，看清来人，点头道了声：“堂主。”

　　钟伶走进内院，老远就闻到了饭菜香，随即笑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空腹赶上宴席绝对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说着话，人已经走到饭桌旁自顾自坐了下来。

　　赵伯端着最后一个菜走过来，笑呵呵道：“来的巧，就多吃些。”

　　钟伶娇笑：“赵伯的手艺绝对是一流。”

　　沈莳调侃道：“钟圣手这些日子忙得连人影都看不见，就是想请你吃饭，恐怕要排到明年才行了。”

　　“没办法，谁让本姑娘容颜绝色、技艺高超、能力强还受人喜爱呢。”钟伶佯装感叹，“我这种人总归是要多忙些的。自然，也是为楼主分忧嘛。”

　　青黛皱眉抬头，非常无言以对地看着她，放入嘴里的鸡腿瞬间没了滋味：“钟堂主，虽说，我非常承认你的美貌与能力，但，你这样自己夸自己，天上仅有地上无的，真的好吗？”

　　钟伶作势要打她，嗔怒道：“怎么不好。我有能力、有美貌，男子承认，女子艳羡，我引以为傲，为什么不能夸？若是连我自己都不能认可自己，如何还能真心实意地听别人嘴里的话？！”

　　“你个小姑娘，心无城府，脑中无思，你还是太嫩。”她轻轻拍了拍青黛，长辈似的语重心长叮嘱，“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认真学吧。”

　　青黛被她连珠炮的话堵回来，鼓着腮帮子愤怒地塞了满口鸡腿肉，小仓鼠般鼓囊囊地嚼着。

　　赵伯吃完饭便去休息了，青黛和芳兰在厨房收拾，沈莳和钟伶坐在院中纳凉。

　　晚风清凉，夜空有星辰闪烁。钟伶看着闪烁夜星，忽然沉声开口：“准备什么时候去？”

　　沈莳啜了口清茶：“七月十六，是张郜的生辰宴，时机合适。”

　　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沈莳幽深的目光定定盯着茶杯，本是清澈的茶水，在昏暗的夜色中却也稍显浑浊。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要办。”沈莳声音随风轻轻散在暗夜里。

　　钟伶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对于沈楼主，钟伶若有十分信任，也必然是全盘交付，有些事她根本不必问，心有灵犀似的一点就通。

　　忽然，沈莳开了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四海镖局这次是忘了拜码头吗，怎么突然失镖了？”

　　钟伶同样疑惑：“趟子手已经提前走过镖道，带了香。他们走镖多年，不会不注意，据说这次四海镖局走的是暗镖，不知道怎么到江州城外时被一伙人截走了两箱。”

　　沈莳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桌上的茶杯，嘴角挂上浅笑：“这么巧，早不丢晚不丢，到了江州外就丢了？该不会是冲银衣楼来得吧？”

　　她虽是笑着，话音却是冷的。

　　钟伶微垂着眼：“我已经派人跟着赤蛇堂去查了。”

　　赤蛇顶红线，三更阎王来相见。

　　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赤蛇堂的人便如索命阎王，出手必见魂。

　　江州城外，苎萝山谷。

　　夜半，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夏风漫起层层如霜月色，拂过枝叶密林，萋萋青草。

　　山坳间四个火堆熊熊燃烧，柴火劈啪作响，一辆马车安静地停放在两丈外，车上桐油布已被掀起，箱子也有被打开的痕迹。细眼相看，便知这是四海镖局丢失的那车镖。

　　火堆旁零零散散分散着约莫十几人，多数人已经睡下，只有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面前的火堆添柴，是守夜人。这些人皆身着黑衣，腰佩宝剑，正是那日抢镖的黑衣杀手。

　　守火男子似是烦闷无聊，拿起一旁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随手摸了把粘了酒水的络腮胡：“老大就这样走了，他到底让咱们在这等什么？都等了三天了，费劲抢回这玩意，看了一眼就完事了。老子还以为是什么金银财宝，没成想就是两箱子破石头，真是操蛋！”

　　那人满脸急躁，其他人都在睡着，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现在虽是夏夜，奈何山谷湿热气重，他们此刻又处在密林山坳间，多是蛇虫鼠蚁。

　　身旁同伴往火堆扔了块木柴，又顺手往火炭上撒了些驱虫药粉，轻烟缓缓飘出。

　　同伴清瘦脸颊映在火光下，盯着轻烟宽慰道：“嗐！老大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听着便是，四海镖局竟然接的是暗镖，就证明这几箱子东西对镖主十分重要，咱们守好就是，反正有钱拿，不玩命还不好。”

　　络腮胡道：“这些我都明白，但让咱们在这等着，就说是等人，也没说等什么人，你说这叫个啥事嘛？”

　　那络腮胡不等同伴说话，又道：“你说人要不来，难不成要咱们在这等到猴年马月去，让老子埋骨在这老子可不干，老子宁愿出去痛痛快快地干一架。”

　　数丈外，似有清风拂过树枝，暗夜中隐约有轻微摆动。

　　山间很静，静到轻微的声响便可传至数丈远。

　　清瘦男猛地抬眼，锐利目光如利箭般射入无边暗夜。络腮胡见他如此，急忙低声问道：“咋了？”

　　清瘦男定了定，沉默片刻，回道：“没事，许是听错了。”

　　络腮胡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又灌了口酒，无奈道：“谁大半夜跑到这山坳坳里来，要不是神经病，那就是来找死的。”

　　话音刚落，远处暗夜中突然闪现二十几人，脚步轻巧，行动迅速，身披夜色，手握冷剑。

　　若从远处混着夜色看，来人和络腮胡这些人穿着很像，都是能溶于夜色的黑衣，伴着火光与月色定睛细细打量，却又有很大不同。

　　来人虽是黑衣，衣裳却用精湛绣技绣着蝉纹，那蝉看起来活灵活现，仿佛一碰就能飞起来“吱吱”鸣叫似的，每人腰间都悬挂着一枚约一寸大小的银蝉，纯银制作，在黑夜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中间为首的那位，穿着和其他人略有不同，如此暗夜，他却穿着一身绛棕色束腕劲装，身材修长挺拔，腰间挂着的不是银蝉，而是一枚金蝉，纯金制作。

　　他未蒙面，靠近火光可以看清他冷峻的面容和如星辉般的双目，凌厉目光此刻正冷冷地盯着火堆前的两人。

　　络腮胡不由叹道：“大半夜，真有来找死的。”随即他霍然起身，大喝一声，“找死的来了！”

　　声音浑厚有力，杀手们就算在睡梦中，动作也同样敏捷迅速。只眨眼间，零零散散的睡梦人已经拔剑作势，如夜鹰般闪亮双眼紧盯来人，昏昏睡意霎时消散。

　　络腮胡似乎闲得手痒，没有交谈，也不等对面做出下一步动作，率先提剑，朝对方为首男子杀了上去。

　　剑将至。那金蝉男子手中剑却还在鞘，连欲拔剑的动作都没有。

　　剑已至。男子侧头出脚，躲过剑锋，一脚准确有力地踹在络腮胡膝盖上，倏然吃痛让络腮胡腿下片刻失力，双方生死对峙时，分毫失神都会让人走到性命攸关的边缘。

　　突然，络腮胡手腕“咔嚓”一声，冷剑瞬间换了个主人，胸口紧接着又挨一脚，转瞬间，络腮胡人已经飞了出去，冷铁裹着如水月色划破夜空，径直穿透热血，插入漆黑土地。

　　在晦暗山坳间，一切发生的无声迅疾，刚刚还激情昂扬的络腮胡此刻身体已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交战一触即发。冷刃泛光，铮铮龙吟，黑衣混合交战，唯有腰间银蝉随身舞动，有人似在濒死前，听到了近处树林间似有蝉鸣清亮诉说。

　　不到两炷香，最后一声呻吟消散在朦胧月色中，声音乍停，万籁俱寂，唯有银蝉闪烁在无边夜幕下。

　　火堆被乱步踢得四处零落，在山谷空地慢慢分散出越来越多细小火堆，火却未灭，如山间的火树精灵，摇摆跳动，像是在庆贺一场血腥后的胜利。

　　有人快步上前回禀：“洛堂主，没有活口。”

　　洛觞平静点头，手上正拿着黑木箱里的货借着火光查看，是块灰白色的石头——黑木箱里都是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石头。

　　身边举着火把的盘奇问道：“千里迢迢，费劲弄这些石头做什么？”

　　“硝石。”

　　洛觞声音平静，眉间却含着疑惑。

　　又有一人来报：“洛堂主，已探查完毕。”

　　洛觞道：“你们先回去向钟堂主回信，我带赤蛇堂的人去交货。”

　　那人抱拳应下，带着人快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