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春秋花月

12、借势扬名 十步有一花

　　约莫过了一炷香，两个差役前后脚回到府衙。一位从花锦阁带回来几件不同样式的男式成衣，另一位带回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看样子应该是城内有名的老手艺制衣师傅。

　　当场一番探查核对，加上与花锦阁毫无关系的老师傅言之凿凿地确认，事实和结果已摆在众人面前，不必再争辩。

　　“崔大人，此事是否还需请那原告过堂对峙一番，否则岂不是又平白诬陷其他良民？”落香不紧不慢地开口，“两人当堂对峙，恩怨一齐说清楚，踏出府衙，便不该再有不清不楚的事。否则，崔大人这洛阳市令，官威何在？”

　　“这......”崔惟顿了下，说道，“姑娘说的是。”

　　韩临心道：“这女子到底是何人？谱摆得如此大！”

　　过了半晌，原告被差役带来，是位中年男子。沈莳对此人有印象，同在汀兰街开制衣店，她还曾去他家看过布料和样衣。

　　本以为会两厢激烈对峙一番，没想到这人狗胆暗地能包天，曝露在天光下实际还没指甲盖大，怯怯狗胆一见堂上这严肃骇人之景，吓得腿都软了。那件衣服刚扔在他面前，崔惟话还没问两句，他便哭天抢地地叩头认起了错。

　　崔惟被气个半死，恶狠狠地瞪了眼韩临，当堂下令沈莳无罪释放，花锦阁即时可以重新开门营业。另将原告关入大牢，按律判罚。

　　宣布完毕，这件事也就差不多处理完了。

　　崔惟如释重负，突然起身走下主位，来到二人面前：“此事便如此结案，不知王爷和姑娘是否满意？此事的确是本官御下不严，本官自请处罚。”

　　有靖安王在，落香虽对外持公主令，此时也不好径直开口，自然要等王爷先开口。

　　靖安王折扇一抬，表明自己是来看热闹的，不管这事，让落香说话。

　　落香轻点了点头。她既然开口，此时代表的就不单单是她这个人了。落香神色淡然地站起身：“这件案子崔市令就如此结束了？”

　　崔惟一愣。

　　“如今已近正午，不知是市令大人晨起未睡醒还是市令也如这位......韩市丞一般，此时对此案还是一问三不知？”

　　崔惟张了张口，没捞着机会解释。

　　“亦或是，崔市令认为我朝市场法度不清晰，无法明确执行？还是市令觉得公主的口谕无关紧要？又或是，我没有将公主之话向市令表达清楚？”

　　落香连着几问，不仅将崔惟问得脸更绿了。

　　一旁韩临如遭雷击，已经僵硬地挤不动脸色，脑中跑马似的无数疑问汹涌而来。

　　公主？朔宁公主？是我知道的那个朔宁公主吗？公主不是刚回来吗？什么时候和这贫贱商人扯上了关系？

　　朔宁公主虽是一介女流，在朝堂上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立足之地，可她毕竟是天之贵女，身后是大楚皇室。他这种芝麻大的小官能压制脚下的蝼蚁，可万万不敢触碰头顶的天。

　　若此事真惹恼了公主，公主一气之下处死他，即便不完全符合朝中处死官员的规制，可谁让他真的犯了错，凭公主如今威望，她杀害朝廷命官之举，顶多也就是被谏官上奏弹劾一下，皇上也一定会念着公主刚归国的情分，金口玉言地胡乱“搪塞”过去。

　　皇上根本不认识他，他在天子眼中和那些平民没什么区别，他的死根本算不了什么。又或者......根本没有同僚敢在意他的死活，没人会为他上谏，他死如尘埃。

　　无论怎样，韩临这下心真的凉透了，耳边嗡嗡作响，小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崔惟急忙道：“下官不敢。”

　　落香也不愿听他打马虎眼，兀自给他说明白：“其一，至今我虽知道此案原告是谁，但如此恶意竞争，蓄意陷害他人，罔顾我朝市场律法，崔大人判罚需明确，莫要模棱两可，在公主面前演戏。”

　　“其二，韩市丞未经查明案由，与商勾结，私自关押良民，不知以往是否经常有此情况发生，请崔市令认真查明，依照律法处置。”

　　“其三，府衙不是无法之地，既然平白冤枉良民，还需依律对其进行相应补偿。”

　　落香说完，声音轻下来，又补充一句：“这次的话，我可说明白，崔市令可听清楚了？”

　　崔惟：“下官明白。”

　　落香挺直身体，神情严肃道：“下面代传公主口谕，‘天子脚下，本宫绝不允许有贪官污吏身穿官服，却做着仗势欺民的恶霸行径，若被本宫发现，本宫不介意手染鲜血，杀一儆百。’”

　　落香微微福了福身，声音顷刻软了下来：“公主原话已带到。之后的事，还要烦请崔市令自行处置，公主自是相信崔市令的办事能力。”

　　崔惟如释重负，忙不迭应下：“下官明白。”

　　楚胤早已晃着折扇走了出去。

　　落香向堂外走了几步，欲带沈莳离开，突然停步又道：“对了，沈店主和花锦阁一案的相关文书，请市令处理好后派人送到花锦阁。另外，某些商户恶意竞争，蓄意陷害，依照律法，需要进行相关处罚，也请市令辛苦记得。”

　　这是又挑破道明的提醒了崔惟一遍。

　　崔惟道：“是。下官定处理好。”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燥热逐渐升起，一场无来由的闹剧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沈莳没想到楚言熙会指派落香过来，也没想到落香办事竟如此滴水不漏，倒真不愧是公主府的人。只是如此一来，沈莳面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刚送她的玉佩，手里还没放热乎几天，便叫她用了。

　　马车上，落香睨着沈莳，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敬佩目光。眼前这个女子不似她想的那般柔弱，尤其在刑堂上，她看到沈莳的第一眼，莫名被押入府衙牢狱三日，生死难料的情况下，她眼神依旧清亮，神色依旧淡然，不禁让她多了几分关注。

　　沈莳被盯得有些不自然，率先开口：“今日劳烦姑娘，也多谢公主救我一命。”她顿了下，还是觉得有必要向另外一人道谢，“多谢王爷援手。”

　　楚胤靠着车厢，半阖着眼道：“本王是跟落香来瞧热闹的，没做什么，沈店主不必道谢。”

　　落香看着沈莳道：“沈姑娘心思细腻，临危不乱。若不是沈姑娘被带走时还能想着将那玉佩交到你家人手中，并让她来找公主求助，恐怕公主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呢。”

　　“今日大堂上，见姑娘神色从容，于牢狱中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落香十分佩服。”

　　落香说着也不由疑惑起来：“沈姑娘既知让家人找公主，又为何今日才来，这不平白让姑娘在牢里多受罪？”

　　沈莳：“若是开堂审理，我自能应付，原本是不想打扰公主的，也是怕若真出现如今情况，拖上十天半个月，花锦阁只怕声名尽毁，开不下去了。实不得已，这才敢去劳烦公主。”

　　落香：“你不知道，公主得知这个消息，让我立马过来。公主还说，若是沈姑娘受了刑罚，就让我百倍还回去，幸好沈姑娘无事。”

　　楚胤听着话，但笑不语。

　　碧水浮金光，百花晃香海。

　　落香将沈莳送到花锦阁后径直离去，说是要赶紧回去“复命”，否则公主要着急，沈莳也不好强行挽留，道谢后目送马车离去，楚胤也跟着车一同去了公主府。

　　崔市令动作比沈莳还快，待她回来时，花锦阁已正常开业，还有一同送来的文书和补偿银子。

　　花锦阁众人看到沈莳也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安安全全落回了胸腔。

　　后堂内，青黛撇着嘴，如花似玉的脸眼看就要被清泪流过，赵伯垂眸叹气，满是皱纹的脸又添了几道横纹，反让沈莳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沈莳喝了杯茶，开口安慰，“别忘了我是谁，他们伤不了我......”

　　赵伯打断她的话：“这是洛阳，能人异士江湖高手多的是。更何况民不与官斗，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小姐应该明白。”

　　民不与官斗？

　　沈莳眉尖微拧，心里冷笑，面上却唉声叹气，口不对心道：“我明白。这不是没预兆的事嘛，倒霉事自己找上门，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也就是在赵伯面前，沈莳说出的话、做出的表情还带着以前的天真无忧样。

　　赵伯叹了口气，没再言语：他明白沈莳意思，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孑然一身，可有些人偏偏见不得你好。他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别废神”之类的话，转身回前堂照看去了。

　　青黛脸色好过来，赶紧向沈莳报告刚刚比她先一步发生的事：“小姐你不知道，刚刚差役从咱们这离去，径直就奔东边‘钱记制衣铺’去了，然后那铺子就被封了，定是他家陷害我们，活该！”

　　“县衙动作还挺快。”然后她转头眉眼弯弯地看着青黛：“你也很厉害，交代你的事办得很好，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回来。”

　　青黛附在沈莳耳边，低声问：“所以小姐当时救公主，是预料到有今日之祸了吗？”

　　“怎么可能。”沈莳无奈笑道，“我哪有那么神，还能预料有人今日害我不成？”

　　青黛一手撑着下颌：“所以小姐一开始就想给咱们在洛阳找个......呃，靠山？”

　　沈莳浅浅啜了口茶，略带赞赏之色：“你要这么说也没错。碰巧收到这个消息，碰巧在那等了一会，碰巧同行了一程，即便以后借不到她的力，咱们也不吃亏。可你看，如今不就正巧用上了。”

　　青黛没心没肺地嘻嘻笑起来。

　　因有府衙出面声明，再加上朔宁公主亲自邀请花锦阁为其制衣的事突然传了出来——要知道朔宁公主除了是皇家贵女，还是洛阳城出了名的美人，在其未远嫁和亲时，洛阳许多时兴妆容都是朔宁公主带起来的。

　　故那件栽赃的荒唐事没过几天，花锦阁便因精湛手艺和时兴样式的好名声传遍了大半个洛阳城。紧接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十步有一花，百步有花锦”的绝美赞誉，更让花锦阁在洛阳城名声大噪。

　　洛阳有名花，洛阳有花锦。暗香浮动，自有如花美眷携手前来。

　　一日午后，几位娇艳女子踏进花锦阁，带来阵阵幽香。

　　中间那女子，衣着淡红长裙，云袖轻摆，面上自带一股傲气，她素手轻点，挑中了两匹布料、两种样式和一件成衣，芳兰为其测量完毕，做好登记，又将成衣送到后面给绣娘改些细节。

　　那女子又左右挑了挑，问道：“你们家是不是可以上门量体裁衣？”

　　芳兰回道：“是。若是贵客不方便前来，小姐留下位置和日子，我们会带着物什上门测量，做好的衣裳也能送上门去，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好直接改动。”

　　女子道：“那好。明日，你们派人到槐安巷张府，为我娘亲量裁一套衣服，我刚刚挑选的成衣明日也一并送到府里去。”

　　芳兰应下：“好。”

　　“这些衣服能否在七月十六前做好？”

　　女子在柜台付定金时又询问一番。

　　芳兰回道：“实在是店里定量太大，主家要求需按照下单前后来做，请姑娘放心，姑娘定的早，一月时间应可以完成。”

　　商人重利，一些能用钱解决的事自然也就不叫事。

　　女子示意身后婢女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随后开口道：“我多加些钱，先把我家衣裳做出来，七月十六前送到府上，我还可以再多给些赏钱。”

　　不容反驳的语气，不可一世的态度。

　　芳兰低声应下：“好，我知会绣娘一声，定优先做姑娘的。”

　　送走女子，芳兰转身来到后院。

　　沈莳在书案后低头行笔，不知在纸上描绘什么纹样。

　　芳兰报了声，走进来回道：“刚刚张郜女儿张巧燕来制衣服，还让我们明日过府为张夫人量衣。”

　　沈莳手上墨笔未停，回了句：“知道了，明日你和我去。”

　　说罢，屏气凝神转腕收笔，将那幅简笔勾勒的彩笔画递给芳兰：“你看看。”

　　芳兰应声接过，上面以不同颜色画出了各式花样：“生动灵巧，真如百花盛开，楼主这几日一直在画这个，可是要绣到新样式上？”

　　沈莳点点头：“是要绣，但不是绣到衣裙上。我再想想，想好告诉你。”

　　沈莳坐直身子，抬起两条胳膊在半空左右摇了摇，目光倏地凝固在院内一处，刚搬来时还未注意，这个院的院墙、院内小角落竟遍布朝颜花，从这敞开的茶室门口望过去，正好一览无余。

　　如今已至六月中旬，朝颜花藤蔓也开始了向各处的探索。此时，院墙上已是一片翠色欲流，绿意间已现出点点粉、紫、白色花苞，好一片盎然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