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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离散 至此,苍北 ...


  •   李诗雨行尸走肉般呆滞地往楼下走,她像被抽干了血肉,眼神空洞无神。

      走到阴暗的转弯处,她狠狠地抽了自己两耳光,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教书育人数十载,今日这么卑鄙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以爱之名绑架无辜的外人,那些往日她引以为傲的风骨像一盘散沙,被风轻轻一吹,化成沙雾,迷住了她的双眼,糊住了她的良心。

      但是她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

      钟远是他孩子,她爱他,她即使坠入万丈深渊,也想推他走那条大家都走的路,而不是让他去闯那扇窄门,在荒无人烟处,探索那条布满荆棘的小径。

      “你凭什么替阮元做那个约定。”阮曦气冲冲地出门质问阮奶奶,“你让她回去和她自己儿子做约定,别来嚯嚯我儿子。”

      阮奶奶置若罔闻,她伸手握住了阮元的手问:“外婆替你做了这个主,你怪外婆吗?”

      “外婆,我不怪你。”阮元抱着她,在她肩头哭,“谢谢外婆。”

      “你也是一个没出息的,谈个恋爱都这么窝囊!”阮曦恨铁不成钢,“你谈个恋爱碍着谁了,轮到你做这种狗屁约定。你要男朋友,什么样的没有?!”

      “你受委屈了。”阮奶奶拍着阮元的背,愧疚地说:“外婆对不起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阮曦一气之下,大手一扫,茶几上的几个茶杯应声倒地,发出叮当响。

      “造孽啊。”阮奶奶拍着她喊:“你怎么只长年纪,不长脑啊。你这么闹下去,让钟远怎么做人?钟远夹在中间两难,阮元就好受了?”

      “你没谈过恋爱,不懂其中弯弯绕绕,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两个男人恋爱本就不易,你别添乱。”

      阮奶奶睨了她一眼:“把茶杯给我捡起来!”

      阮曦:“……”

      “抛开钟远不说。你知道在苍北那几年,阮元吃了他们家几顿饭吗?”

      阮奶奶皱着眉头说:“你自己一个人在杭城打拼,你知道那些年他头疼脑热,都是他们家带着去医院的吗?我一个老太婆医院都走不明白,更别提那些复杂机器。”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儿子看着清清冷冷的,心肠比谁都软,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这个我知道。”董小桉举手抢答,“以前外婆煮饭巨难吃,阮元几乎是天天在钟远家吃饭。”

      “我们同学在医院偶然遇到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阮元是钟家的第二个儿子,钟远的亲弟弟,只是随妈妈姓。”董小桉手舞足蹈道。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阮曦边捡杯子边骂他,“即使这样,那也是两码事。你们混为一谈就是错的。”

      “错的就是错的,恕我不能苟同。”阮曦依旧愤愤不平,“她管不了自己儿子,跑到别人家发癫。凭什么?”

      “妈妈。”阮元轻轻地叫了她一声,抱着她说,“五六年其实很短的,我们没问题。你不要难过。”

      阮曦哭了。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我不该带你来苍北。”

      “妈妈,你别哭。”阮元也跟着哭了,“我没事。”

      董小桉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外婆,我也想哭。”

      阮奶奶摸了摸他头发,说:“想妈妈了?”

      董小桉点头:“嗯。我妈妈的模样我都快忘了。”

      阮奶奶拍了拍他肩膀,慈爱地说:“乖宝,你妈妈一定也很想你。”

      “真的吗?”董小桉闷着声,有点哽咽,“钟妈妈虽然不对,但也是为钟远好;阮曦阿姨虽然脾气暴躁,但也是为了阮元好。只有我,没有妈妈。”

      “我怎么就脾气暴躁了?”阮曦怒火滔天,“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董小桉往阮奶奶背后一缩,探头探脑道:“地上的茶杯,房间里的多肉,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阮曦跳起来要打他,他到处乱窜,一时鸡飞狗跳,忘记了悲伤。

      日落西山,暮色已浓。

      阮元躺在床上,手背搭在眼睛上,眼泪顺着眼角没入枕头。

      “阮元,”董小桉拉拉他衣角,“你难受,你就哭出来。”

      “桉崽,”阮元抱着他哭,“以后我不在,你可不可以替我多照顾他。”

      “好。”董小桉点点头。

      “你多问问他三餐按时吃了没?”

      “好。”

      “多带他出去看看山水,多陪他看看日落。”

      “好。”

      “多问问他,想不想我。想我了,叫他别憋着,让他哭出来。”

      “好。”

      “叫他不要忘了我。”

      “好。”

      “如果他想忘了我,不想等我了,你也要早点转告我。”

      “不好,”董小桉看着他眼睛说,“如果他想要忘记你,我让他亲口告诉你。”

      “做人要有始有终。”董小桉拍拍他的背,“他要是不想等你,我就看不起他。”

      阮元靠在他肩膀抽泣:“桉崽,我有点害怕。万一,他忘了我怎么办?”

      “那你也忘了他。”董小桉像安抚婴儿一样拍着他的后背,“他要敢忘了你,你也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我不要忘了他,那样我会很孤单。”阮元泪水止不住又流,“我宁愿痛苦,也不想孤单。”

      “阮元,你不会孤单的。”董小桉胸有成竹地说,“他肯定不会忘了你,一定等着你。”

      “万一,我说万一。”董小桉保证道:“你知道我很有钱的吧。万一他忘了你,和你分了,我就带着薛庭、陈哥他们一起去陪你。”

      “我这么有钱,我们四个一起天南海北的去快活,你都不会有空孤单。”董小桉不喜欢沉溺于悲伤,他擦着阮元的泪,扯着笑说,“可惜不会有这种机会。”

      “拜托,那可是钟远。他得了老年痴呆症,也不会忘记你。你放一百个心。”

      阮元笑了:“这不科学。”

      “爱情本来就是不讲科学的。”董小桉笑容憨儍,眼里一抹说不出的纯粹,“说着说着,倒是有点羡慕你们了。”

      “我爸爸说,人这辈子能遇到相互喜欢的人,是老天爷的恩赐。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真爱,大多数人只是凑合。”

      “或许有一天我就凑合了。到时候你可别在我面前秀恩爱,我会和你绝交的!”

      “哎,你知道我很有钱的吧,有钱人要遇到真爱那就难上加难了。哎,怎么越说越愁人。”

      “你怎么也不安慰我一下,我都安慰你那么久了。”董小桉居高临下地质问他。

      阮元蹲在地上收拾多肉,他拿了两个新盆,小心翼翼地检查并补上了土壤。

      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总不能劝你把钱都烧了,做一个普通人吧。”

      “咦,这办法我怎么没想过。”董小桉豁然开朗,“我可以装穷,假装是一个穷人。”

      阮元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了。

      “以后遇到心仪的姑娘,我就带她去吃麻辣烫,逛街就带她去校园商务街,便宜又实惠。”

      “开着大G吃麻辣烫?”

      “对啊,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阮元站起身,去浇水,“我们穷人就喜欢开大G。”

      “那我换辉腾吧。这个认识的人少。”

      阮元:“……”

      “实在不行,我就骑自行车载她。”

      “太穷了,也遇不到真爱。”阮元好心提醒。

      “我的自行车又不便宜。”

      “我们穷人自行车不看牌子。”阮元把多肉重新摆回床头,“看不懂。”

      “哎,你家不也开着大G吗?”董小桉皱眉,“你张口闭口就是我们穷人……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他说罢就把阮元推倒在床上,挠他痒痒,阮元实在受不了,笑出了声。

      “他笑了。”阮奶奶拍拍自己女儿手臂,“多难过都会过去的,你别担心了。”

      阮曦窝在她怀里哭:“五六年,那么长。”

      “真金不怕火炼。”阮奶奶乐观地说,“没准钟远熬不住,他们家就先妥协了。”

      “怎么可能。”阮曦哭得嗓子沙哑,“看他家那个架势,立锥之地都不给,不把人逼死都不罢休。”

      “岁月是把杀猪刀。”阮奶奶摸摸她头,“人是会改变的,几年前我也铁石心肠。”

      那四年里,她看着一棵小树慢慢长大,小树陪着她看星星盼月亮,刮风下雨在邮局前等她,她的心也慢慢融化了。

      即使隔着天涯海角,天天电话里念着她,她心也暖了,人一旦心里有温度,就再也冻不起来,硬不起来了。

      “他们家父慈子孝,心一直是有温度的,由奢入俭难,谁喜欢自己的心被人拒于千里之外,呆在冷冰冰的地方。”

      “他们家现在做得越狠,就是把钟远推得越远,心墙看似坚硬,其实已经危如累卵,不足为惧。”

      “你且等着,谁输谁赢,很快就会见分晓。”

      阮曦半信半疑:“我就信你一次。”

      “我可是阮隋棠,”阮奶奶挺直了肩膀,中气十足道,“你的妈妈。你不信我信谁!”

      日挂中天,飞机冲破苍穹,庞大的身躯慢慢地消失,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至此苍北五位少年离散在天涯。

      机场落地窗前,薛庭和董小桉、陈春见一一拥抱,提着行囊也踏上了去魔都的飞机。

      陈春见坐上阮曦的车去了杭城,他红着眼,忍着没哭出声,阮曦摸了摸他头,转动方向盘驶向了高架大道。

      “外婆。”董小桉帮阮奶奶系好安全带,说:“我们回家。”

      “桉崽。”阮奶奶看着车水马龙的机场,叹了口气,离别的酸涩在她胸口化成一道脓疮,“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爸爸。”

      “他每天都被我气几次。”董小桉发动引擎,颇有自知之明,“外婆,就你说他幸福。”

      “人老了,就想亲人都呆身边。”阮奶奶眼眶发酸,“你连读大学都没出市。”

      “那是我吃不惯外面的食物,可不是舍不得他。”董小桉拍了拍阮奶奶手背,“外婆,你难受就哭出来。”

      “阮曦小时候跟着我,猪食吃多了,什么都不挑,她天南海北地闯,没理由眷恋苍北,我没什么好说的。”阮奶奶看着窗外,天际晴空万里,“阮元在苍北有你们陪伴那么多年,他如果累了,撑不住了,也能说一句’吃不惯’就回来,我就放心了。”

      “外婆,你放心。”董小桉说,“阮元是高岭之花,也是空中飞雀,倦鸟归巢,苍北就是他的巢,他累了知道自己飞回来。”

      翌日清晨,天空泛白,钟远戴上棒球帽,蹑手蹑脚地下楼,关上铁门之后,他像做了贼似的,重重地呼了口气。

      天边灰蒙蒙,像宣纸泼上了点黑墨,阴沉沉地压着晨曦。

      钟远压着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奔向了邮局,跑上了楼梯,他偷跑出来是要送阮元去机场。

      他着急地按着门铃,急切地想见到阮元,门铃连着响了数声,阮奶奶应声开门。

      “外婆?”钟远脱了棒球帽,往她背后看了看,屋内昏暗又安静,他笑容慢慢地消失,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外婆,阮元呢?”

      阮奶奶给他倒了杯温水,加了两勺蜂蜜,递给他。

      钟远捧着温水,手有点颤抖,他盯着人看:“外婆,阮元起来了吗?他今天的航班,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他昨天已经走了。”阮奶奶缓缓地开口,担心地看着钟远,“你等一下。”

      她从卧室床头拿出了个精致的铁盒,铁盒里有一封阮元留给钟远的信。
      “阮元……叫我把它交给你。”阮奶奶把信递给了他,“他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了。”

      钟远像没听见似的,没有伸手去接信,他紧紧地捧着那杯温水,抓住那一点点温度。

      蜂蜜水隔着玻璃杯暖暖的,他的心像掉入冰窖,它舍不得失去那点温度。

      他蜂蜜水一口没喝,带着阮元的信,走出了他家的门。

      夏末清晨,晚樱树绿叶带着露珠,随风轻轻摇曳。

      邮局长椅上,少年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信,泣不成声。

      他的青春,他的炽热,他的怦然心动,至此都停留在了这个夏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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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需要我时打给我》:财迷社畜VS钓系霸道总裁 《日落花筏》:软萌驯鲸师VS忠犬樱花留子 《凌霄花开君再来》:越剧名伶古庭溪VS医生钟子良 口味丰富,跪求预收,笔芯,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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