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溺水》寄衔

8、第八章

　　两人在校门口碰面。沈贡良上来便是一个充满温度的拥抱，热络得如同多年老友。谢迟晟也顺势回抱，动作流畅，看不出丝毫破绽。

　　“凭空出现的弟弟？”沈贡良脸上依旧带笑，贴在谢迟晟耳边，用气声低语。

　　谢迟晟瞬间绷紧，他甚至忘了呼吸。

　　但那个拥抱还没结束，沈贡良的手臂还搭在他肩上，只是谢迟晟感觉不到温度了，只知道皮肤底下的那颗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收紧。

　　他花了半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远方亲戚。”

　　沈贡良退开半步，摊了摊手，笑得人畜无害：“别紧张，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沈贡良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这个社会里，同类是很可贵的。数学不老说，要合并同类项不是？”

　　“我不需要。”

　　“哦？”沈贡良挑眉，拖长了尾音，“原来你更想要一个……危机？”

　　谢迟晟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无聊到去查一个小卒的底细。

　　可现在看来，真有。而能轻易查到这些的人，其背后的实力不容小觑。眼下局面，似乎只能咬牙接受这个“同盟”的身份。

　　一个强制性的“朋友”。

　　沈贡良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突然歪头，视线越过谢迟晟望向后方。

　　“沈学长！”一位女同学小跑着过来，在谢迟晟身旁站定停下，她脸颊微红，“我、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就当是感谢！”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他笑容温和，无可挑剔。

　　谢迟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女同学的表情。

　　“多亏了你，我才能赢那场模拟赛！对方辩手当时都傻眼了。”女同学语气激动。

　　“是你自己准备充分，”他的笑容如春风拂柳，“我只是随手指了个方向。”

　　女同学的脸红得更厉害，邀请的话说得磕绊。

　　沈贡良侧耳听着，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适时点头，应允。

　　女孩被同伴扶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直到那身影消失，沈贡良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一点点褪去，重新看向谢迟晟时，眼里只剩玩味。

　　“你看，”他轻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有时候，适时地在一些人面前释放善意，就等于在公众面前，预先存下了一笔完美的形象资产。”

　　谢迟晟没有接话。沈贡良的话比纯粹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沈贡良。

　　*

　　指间的录音笔泛着冷光。谢迟晟垂眼看了它两秒，拇指按在删除键上。

　　他没按下去，也没松开。

　　最后他把录音笔收回口袋，拿出手机，给冼运崧发了一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加的沈贡良？】

　　不多时，冼运崧就回复了他：【就今早。】

　　【他主动加我，我就通过了。而且早上也帮着你，我当时就觉得这哥们儿能处。】
　　【但后面看你和他聊了一阵后反应那么大，我就没想和他处兄弟了。】
　　【天大地大，我晟哥最大！】紧跟一个奖状表情包，上面写着：【晟哥最棒.JPG】

　　傻狗。他嘴角扯了一下。

　　接着，冼运崧又发来一条：【加了之后聊了会，他说话也挺正常的，还说大家都是朋友，我就有点懵。】

　　谢迟晟目光停留在那一句：

　　【还说大家都是朋友。】

　　然后沈贡良的消息弹出来：【在怀疑闫喜锐？】

　　谢迟晟指尖顿住。

　　他没点开，但下一句已经跳进来：【课上的指控，很明显。】

　　谢迟晟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又看看冼运崧发来的【大家都是朋友】。

　　忽然想笑。

　　他那傻狗还在努力擦玻璃，想看清对面是敌是友。

　　谢迟晟按熄了屏幕。

　　没什么好擦的。

　　雾的那边。

　　从来就不是朋友。

　　*
　　*

　　今天边逢云有事来不了，谢迟晟发消息给谢见明班主任，让他这次上完晚自习再回家。

　　谢见明的学校离家远，每日需乘公交往返。

　　他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手机，看书又易头晕，所以窗外流动的街景成了唯一消遣。

　　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沉静的侧影。红灯亮起，公交车缓缓停驻，窗外一家咖啡馆的暖光掠过。

　　就在那片光晕中，他清晰地瞥见一个绝不可能认错的背影。

　　他哥。

　　公交车启动的惯性拖着他向后，但那个画面却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下一站，下一站他必须下车。

　　他开始奔跑，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跑到之后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哥在那里。

　　他不能让哥一个人在那里。

　　*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谢迟晟余光下意识扫过，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见咖啡店门口，暖光下，站着他绝对不会认错的人。

　　谢见明。

　　“失陪，稍等。”谢迟晟打断沈贡良的话，起身离座。

　　那一刹那，咖啡馆里舒缓的背景音乐、咖啡机的蒸汽声、沈贡良尚未说完的话语，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只听见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铃铛声刺耳。谢迟晟与匆匆赶来的谢见明迎面撞上。

　　平日未曾留意，这半年间，谢见明竟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身形抽长，几乎能与谢迟晟平视。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见到谢迟晟，他立刻上前，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那手掌很用力，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路奔跑后的潮湿热气，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死死焊在谢迟晟的皮肤上。

　　“哥，”谢见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回家。”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请求。

　　只是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