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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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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烂的信纸像一团枯萎的毒花,蜷缩在光洁的地板上,无声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凌夜的目光从那团纸上移开,重新锁住沈清。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痛苦、挣扎,甚至没有了疯狂的炽热,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决绝,如同深海之下凝固的暗流。
“从今天起,”凌夜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你不需要再去偏厅,不需要看书,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向前一步,阴影完全吞没了沈清。“你只需要待在一个地方。”他的手指抬起,没有触碰沈清,只是虚虚地指向主卧的方向,“我的房间。”
不是地下室,不是任何别的囚室,而是他睡眠的、最私密的核心领域。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占有宣告,一种要将沈清的存在压缩到仅与他个人空间绑定的极致控制。
沈清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凌夜在斩断他所有与外界(即便是虚假的外界)的联系,将他彻底变成一个只依附于他存在的附属品。
“周助理会按时送餐和必需品进去。”凌夜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其他时间,你不会见到任何人。”
除了他自己。
说完,他没有给沈清任何反应或质疑的时间,直接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般的冷硬。他拽着沈清,穿过寂静的走廊,走向主卧。
沈清没有挣扎。挣扎在此时的凌夜面前,毫无意义,只会激起更暴烈的反应。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拖拽着前行。脚环摩擦着地毯,没有声音,只有掌心传来凌夜皮肤那异常灼热却又透着死气的温度。
主卧的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凌夜反手落了锁——不是普通的门锁,而是明显后来加装的、厚重的电子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闪烁了一下。
房间很大,陈设依旧奢华,却透着一种无人长期居住的冰冷整洁。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双层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透出些许惨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凌夜常用的雪松香氛,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闷。
凌夜松开了手,沈清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待着。”凌夜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与主卧相连的书房区域,那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他没有再看沈清一眼,仿佛他的任务只是将这个“物品”搬运到指定位置。
沈清环顾这个新的牢笼。比地下室宽敞明亮无数倍,却更加令人窒息。这里没有高窗外的天空可供眺望,没有可以遐想的荒芜山坡,只有凌夜留下的、无处不在的私人印记——衣帽间里整齐悬挂的西装,床头柜上他惯用的手表和袖扣,空气里他的气息,甚至墙角那盆有些蔫了的、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蝴蝶兰。
他被困在了凌夜世界的绝对中心。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淌。周助理每日三次准时出现,放下餐食和更换的衣物,目不斜视,迅速离开,如同完成某种危险物品的投喂。电子锁开启和闭合的声音,成了划分时间段的唯一标尺。
凌夜大部分时间都在相连的书房里,沈清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长时间死一般的寂静。他很少进入卧室区域,即使进来,也极少与沈清交谈。他的存在像一道冰冷的背景墙,沉默,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沈清起初试图保持清醒,观察,思考。但日复一日,面对这极致的、无声的隔离,一种比地下室的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开始滋生——麻木。他的感官似乎正在退化,对时间失去概念,对食物失去味觉,连凌夜偶尔投来的、毫无情绪的短暂一瞥,都无法再激起他心中太大的波澜。
他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外表完好,内里却在一点点失去生机。
直到一天深夜。
沈清在黑暗中醒来,并非因为声响,而是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灼热的视线。他睁开眼,看到凌夜不知何时站在床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诡异的光影。
凌夜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却在这种空洞之下,翻涌着某种沈清无法解读的、极其黑暗的东西。
然后,凌夜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在沈清脸颊上方,仿佛在感受他的体温,或者确认他的存在。
“恨我吗?”凌夜忽然问,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无比。
沈清没有回答。恨?这个词太轻,也太重,已经无法形容他们之间这片泥沼。
凌夜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他的手终于落下,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沈清的眼睫,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珍视,却让沈清浑身汗毛倒竖。
“没关系。”凌夜自顾自地低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恨也好,不恨也好。我们一起沉下去就好。”
他俯下身,冰冷的唇贴在沈清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这艘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最后说,气息冰冷,“你我,都在船上。”
说完,他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回到了那片沉寂的书房阴影里。
沈清躺在黑暗中,额头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久久不散。
沉船。
同归于尽。
凌夜用行动和语言,将这场扭曲关系的最终结局,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救赎,没有逃离。
只有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一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