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共此身》金雨田

13、现·第十三章

　　清晨，一片柔和的阳光穿过半掩的窗帘缝隙，撒在旁边空床位的雪白床单上。

　　柳如凌盯着那如水晶般坚硬透亮的窗玻璃，心里想，若今天司空浩和张承再来，一定要问一问此等光华似水，莹彻如冰的材料是如何获得的。

　　病房在二楼，柳如凌能看到树隙间有麻雀飞掠，能听到窗外零零碎碎的说话声和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但时不时又有什么东西经过，发出的声响如滚雷，又如猛兽咆哮。

　　他体力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靠在床头，柳如凌再一次细细打量四周。

　　病房装潢洁白、线条奇异，几乎没有雕花木作或灯油铜饰，却处处透出便利——那“铃”一按，便有人进门；那贴在墙上、上面满是细洞的四方盒子里，还能传出人声，通报时辰与气候。

　　柳如凌心绪复杂，明明已毫无求生之望，明明已做了了断，为什么老天爷开玩笑般地又让他醒来，让他看到一个新奇先进的世界，让他看到一张与“心中爱慕之人”相同的面孔。

　　这一切的一切，竟让他此刻生出了很多活下去的渴望。

　　柳如凌不懂张承口中的“穿越”，在他的理解范围里，这更像是“转世轮回”。可若真是死后轮回，自己为什么会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而那个司空浩，又是不是转世后的司空将军呢？

　　正想着，一个神色亲切的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她不是前两日那位，却穿戴着跟那人一模一样的白色衣服和奇异帽子。

　　柳如凌知道，在这里，她们被唤作“护士”，是医者的助手，还负责给病人送药和施针。

　　女子声音清脆：“醒啦？昨晚睡得怎么样？”

　　柳如凌应：“尚可。”

　　她一边麻利地拿出仪器测量体温血压，一边闲聊似的问：“头还疼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头仍有轻微晕眩，身体四肢无碍。”

　　护士莞尔一笑：“撞击造成脑震荡，头晕属于正常现象，慢慢就会好了……有力气的话，今天开始可以让家属扶你下床慢慢走动，活动下肢，但是量力而行。”

　　柳如凌听到“家属”两字稍稍闪神，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护士做完检查，顺手把电视打开，一边给柳如凌递遥控器，一边说：“你可以看会儿电视，别闷坏啦！”

　　荧幕亮起，一串彩色画面在闪动，声响绵延不绝。

　　柳如凌睁大眼，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山水、人物、飞鸟与街巷……那不是纸本画，不是灯影戏，也不像是魔法幻术。

　　他起初心惊，继而镇定。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接受——这不是梦，也不是神谕，这是一千年后的新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大概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门被轻轻推开。

　　张承探脑袋进来：“柳池！”

　　柳如凌顿了顿，继而应。他知道，既然要融入这个新世界，便也要适应自己的新名字和新身份。

　　张承笑呵呵走进来，手上提着个大盒子，后面跟着双手插兜、面容肃冷的司空浩。

　　“燕窝，我妈买的，让我给你提来！”张承一边说，一边拆盒子，“赶紧来一瓶补一补”。

　　柳如凌眼睫颤了颤：“我在书上读过，此乃海燕之巢，源自东南海商，是珍稀药膳，我朝只有皇室和贵族才有机会享用，这太贵重了！”

　　“嗐，这是超市买的即食燕窝，没多贵，你放心喝吧！”

　　柳如凌接过张承递过来的瓶子，内里燕窝已炖成羹，淡香扑鼻。

　　小心尝了一口，口感柔滑清润，男孩点头道：“此燕窝清甜异常，入口即化，果然珍馐！”

　　司空浩默默看柳如凌因浅笑露出的梨涡，脸上露出几不可查的温柔。这人，好看是一直好看的，只是……以前是逞强好胜的混混，如今却纯得像水，毫无杂质。

　　“此瓶……”柳如凌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玻璃瓶，欣赏那光洁剔透的质感，“非瓷非玉，透亮如冰，却不融化，怎生制成？”

　　“这是玻璃，用沙子烧出来的。”张承像是好不容易抢到一题，连忙解释。

　　“沙子？”柳如凌语调里满是不可思议，“江滩之沙，竟能化作如此灵器？”

　　“是呀，里面好像再掺点石灰啥的，熔到上千度，然后冷却成型。”

　　“大宋有工匠烧瓷，然无此透明之法，想必工艺复杂、十分珍贵。”

　　张承笑：“在你那个年代，大概算宝贝。现在嘛，工厂大规模生产，想要多少有多少，地摊批发，二十块钱一打。”

　　柳如凌轻轻吐气，眼里带着惊羡，指尖仍在轻抚杯壁。

　　司空浩从兜里掏出手机，在上面操作了一番，调出一段关于玻璃制造的短视频，递给柳如凌。

　　屏幕上正在播放熔炉喷火、模具成型的过程。

　　张承手指屏幕：“看，这个工厂就像大宋的陶窑，但熔炉温度更高、设备更先进，一天能做出成千上万的瓶子。”

　　“现代日常生活中很少使用瓷器了，玻璃生产快，成本低，重量更轻，还能透视，更加方便。”司空浩补充。

　　柳如凌盯着视频，感叹：“沙石化液，吹型成器，实乃奇技。”

　　张承笑：“像你这燕窝瓶，扔了还能回收，不浪费。”

　　“回收？”

　　“就是清理干净以后重新烧制，然后就能变成一个新的玻璃容器啦。”

　　柳如凌连连点头：“大宋瓷器碎了便废，尔等之法妙哉！”

　　视频结束，柳如凌把手机递还司空浩，对方却没接。

　　“这手机是新的，给你的。”司空浩淡淡，“常用的软件已经帮你装好了，你有空可以学一学简体字。”

　　“哇去！”张承好奇凑过去看，“最新款！”

　　柳如凌怔愣，小心翼翼捧着那方漆黑光亮的小盒。

　　几息过后，他轻轻开口：“此物……想必价值不菲，我身无长物，不敢白受。”

　　司空浩倚在床边：“没你想的那么贵重，收着吧。”

　　柳如凌摇头，神情认真：“此手机当值几何？我该以何物相酬？”

　　“不需要。”

　　“若无酬谢，便是欠情。”

　　司空浩看了看他，眼中情绪意味不明：“你先用着，欠不欠情的，以后有机会再算。”

　　“给你你就收着，浩哥不差那点钱！”张承帮腔，“现如今，没有手机简直不能活，你能从上面查到一切你想知道的！”

　　柳如凌指尖发烫，思索半晌，才低低应：“如此，便记下了……若日后有了银两，必备礼回馈。”

　　“说起来……”张承斜眼瞟司空浩，“柳池好像一直在咱学校旁边那个咖啡厅打工来着。家里不管他的话……那是不是他的唯一经济来源啊？”

　　心口似有重石压下，司空浩的面色瞬时沉了下去。

　　要在这个现代世界生存下去，柳如凌要学的，可远远不止是手机的使用……

　　-

　　午觉醒来，柳如凌正靠在床上研究手机。走廊里一阵脚步声传来。

　　门上响了几下，随后被推开，三位身着板正服装的陌生人走了进来，手上拿着鲜花和水果。

　　带头的是郑悦琴，她之前听说了柳池可能失忆的近况，面色有些凝重。她小心开口：“柳池同学，我们代表学校来看望你。我是法学院的郑老师，这位是体育学院的赵老师，这位是校党委书记唐老师。”

　　柳如凌抬头，茫然一瞬。这大学里，竟还有女夫子吗？而且这气度，说是当朝宰相也不为过。

　　他心底生怯，却努力装作镇定，行了一个略显古拙的揖礼：“多谢诸位先生挂念。”

　　老师们交换了个眼色，只当是学生脑伤未愈，思维混乱、说话古怪。

　　郑悦琴坐到床边，语气郑重：“学校对这次事件高度重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帮助你联系律师，维护你的合法权益。”

　　“律师？”

　　“呃……就是法律代理人，为你提供法律建议、处理法律文件、以及出庭进行辩护的人。”

　　“啊……”柳如凌眼底闪过惊异，他来的地方，诉讼过程强调“自诉”或“官告”，当事人需自行陈述或请官府介入，并不存在这老师口中专业的代理人。

　　“针对这次斗殴事件，学校会尽力配合警方调查。不过……”那个姓唐的党委书记轻咳了一声，把语调放缓，“我们还是不希望事态恶化，还是建议你和张承同学私下里能够达成一定程度的和解。”

　　赵老师在一旁点头。

　　听到“斗殴”一词，柳如凌皱了皱眉。他突然发现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柳池究竟是如何受伤入院的。

　　“学校在开学后会召开纪律讨论会，然后进行事件通报。对你们二人的处分会根据警方那边的处理结果再决定。”唐老师补充。

　　看柳如凌还是没什么反应，几个老师再次交换眼神。郑悦琴尴尬笑了笑，叮嘱：“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关心你，你暂时只管好好休养，其他的到时再说，别有顾虑。”

　　柳如凌迟疑半晌，终于点头：“谨遵教诲。”

　　老师们离开后，病房一时安静。柳如凌发了一会儿呆，打开手机，用张承教自己的方式手写输入，在搜索引擎中查找“律师”的定义。

　　原来，这陌世间……竟真的存在以律法为准则，以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为责任的专门职业，与此同时，还受到行业法规和职业道德的约束，合理又规范。

　　-

　　傍晚时分，柳如凌的手机里收到张承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点开是一张彩色图像——司空浩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双脚微微腾空，手臂向上伸展，空中有一个球状物体，似是刚刚脱离了他的手，朝着远处的篮框飞行。

　　第二条是一句话——
　　「我们在和航空学院打球赛，看浩哥帅不帅！」

　　柳如凌的目光定在司空浩的侧脸上。夕阳给那张精雕细琢的脸镀上了金黄的光晕，如鬼斧神工。那身型，虽不似持戟携风般威严，却透着十足的朝气与力量。

　　张承的又一条信息发来——
　　「现在中场休息，打完球估计要天黑了，回去还要吃饭，我们今晚就不过去了哈」

　　三分钟后，张承手机里收到一个字——
　　「善」

　　“‘善’是啥意思？”张承举着手机，问旁边正在擦汗的司空浩。

　　司空浩先是愣了愣，随后露出浅笑：“会回复消息了。”

　　“是啊，上午教了一下就会了，这换了个人，竟然还是学霸。”张承拿水瓶喝了口水，“不是，我在问你‘善’是什么意思！”

　　司空浩斜他一眼：“就是‘好‘、‘收到’、‘我知道了’的意思。”

　　“一个字这么多意思啊……”张承傻傻地念叨着，“我发的简体字，他竟然都看懂了！”

　　这一边，柳如凌撑起身子，借着护士留给他的四脚架缓缓下了床。

　　他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到窗前。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外面的景象仍然让他惊愕不已。

　　远处，高耸入云的建筑如巨塔般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汴京的大内宫殿也比不上这般巍峨。

　　街道如蛛网铺陈，带着轮子的“铁盒”疾驰于上，亮着红蓝光芒，远胜马匹奔腾之势。原来，之前窗外传来的“咆哮声”就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

　　天空中，几点光影划过——飞机在他眼中如仙鹤翱翔，却无翅膀扇动。

　　恍惚入了神界，但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灯火却透着凡间的秩序。

　　他看见路边有发光的牌匾，似商贾的招牌，上头写着“24小时营业”、“春节促销”等等；一块巨大的屏幕挂在远处大楼上，滚动播放着广告——女子眉眼精致、大红的衣服张扬暴露，用现代语言讲着一些拜年的吉祥话。

　　柳如凌一只手贴上冰冷的窗棂，只觉得自己像一粒沙，被风误吹来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玻璃反射着一张面孔，虽然样貌相同，但神情却极其陌生。

　　低头，看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面还有未愈的伤痕。

　　“吾尚存，然非复旧我。”
　　——我还活着，但已经不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