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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现·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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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柳池被转到普通病房。
司空浩和张承前去看望。
路上,司空浩嘱咐:“如果遇到他家人,就只说是柳池的同学,其他的不要多说。”
“啊?”
“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目前没必要私下跟他们生出事端。”
想起那天柳池继母盛气凌人的样子,张承忙点了点头。
“记得把情绪放平。”进病房前,司空浩再次叮嘱。
从门上的透明窗望进去,他们看到那天出现在ICU门口的女人。她插着手,离病床隔着一段距离。大衣没脱,仿佛来这里只是例行公事,根本没打算久留。
两人礼貌性地敲了敲门,轻推进入。
女人掩饰性地皱了皱眉:“你们是?”
“我们是柳池的同学。”张承不自然地笑,将手里拎着的果篮举了举,“听说他醒了,就……过来看看。”
“哦。”后妈语调平平,掀眼皮打量他们,目光在司空浩身上多停留了几分, “谁说他醒了?反正我是没见他睁过眼。”
女人又离病床远了远,看上去是给他们让位子,更像是避得越干净越好。
司空浩走到床边,默然不语。他一身黑,脊背挺直,眼神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柳池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嘴唇干裂。
“他在学校是不是挺招人烦的?”后妈忽然开口,像随口一问,“从小到大就爱挑事,估计没什么人喜欢他吧?!”
司空浩抬头,盯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躲开司空浩的眼神,轻轻又补了一句:“人还是乖一点好,太冲撞,迟早要吃亏的。”
张承在一旁干笑:“阿姨说得是。”
“其实呢,”后妈挑了挑她那双凌厉的细眉毛,“柳池上大学以后就不怎么回家了,反正已经成年,家里对他也没什么责任了。”
任体育系的脑袋瓜子再迟钝,也很轻易就听出了这女人嘴里的言外之意——我们不管他也是天经地义。
“他爸最近出差,我这边也挺忙的……”
“阿姨您忙您的!”张承连忙接话,“我们几个同学都是北京的,可以帮忙照顾,天天都能来!”
张承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你这个蛇蝎后妈可别再来了,万一对柳池下什么毒手,到时候推到自己那一板儿砖的头上可就麻烦了。
“呦,那挺好,”后妈面露喜色,“你们同龄人之间,照顾着也方便。”
张承无语笑笑,司空浩始终低着头看柳池。
“你们学校宿舍一直都开着的吧?”女人眼珠子转了转,看似随意,“我们家最近在装修,甲醛味儿挺重,他如果好转出院,也不适合回去住……”
张承再也假笑不出来,算着还有两个礼拜就春节了,这女人真是……
司空浩没抬脸,淡声答:“没关系,我家那边空一间房,离学校也近,等他出院就跟我回去。”
张承一愣。
后妈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反正你们都是好同学、好朋友,大家肯定都愿意……”
“阿姨你事务繁忙,就先回去吧!”司空浩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对女人下逐令,“接下来的所有事,就交给我们吧。”
“啊对对,”张承应和,“柳池跟我们熟,很方便的!”
女人临走,笑嘻嘻拿起桌上的果篮:“他一时半会儿吃不了这些东西,我就提家去了,谢谢同学了哈。”
病房门关上,张承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浩哥,这能行吗?”
司空浩神情坦然:“什么?”
“不让他家里来,咱们全权负责?”
“我们在旁边,比那个女人在旁边安全。”司空浩声音淡淡。
张承一脸愤懑:“我怎么觉得好憋屈啊!这家人怎么这样啊!?”
“没有这一出,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柳池经历着什么。”
“搬去和你住?柳池能愿意吗?”张承一脸的不确定,“我甚至怀疑,他一醒来就得把咱俩赶出去。”
“等他醒了再说吧。”司空浩说完,转身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棉签。
张承站起身来,呆呆看司空浩取出棉签蘸水,然后轻轻涂抹在柳池干裂的嘴唇上。
“其实这家伙长得还挺……”张承话没说完,在司空浩眼神一扫下闭了嘴。
出门时,阳光明晃,张承回学校训练,司空浩站在医院楼外的风里,等家里司机来接。
司空浩的家在城西,离得很远。平时,他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两居室的公寓里,因为学业和训练,基本也就一个月回一次家。
如今放了寒假,虽然大四的训练任务不多,但是需要出去实习,最近又出了张承的事,家里倒也没催着他一定要回去住。
今天是爷爷生日,所以他要专门回去庆寿。
夜里,司空浩罕见地失了眠。
他不是那种容易动心的人,也不是容易心软的人,可不知为何,脑中总反复回荡着柳池沉睡时那副安静得近乎陌生的模样。
那不像是昏迷。
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安稳地、没有戒备地睡了一觉。
隔日的一大早,司空浩没通知张承,自己一个人又去了医院。
护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高大肃冷的男孩:“来了啊?病人醒了!”
司空浩一惊,朝护士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屋里一如前日,素白、安静。
不同的是——病床上的人眼睛睁开了。
凌晨时分,柳池,不,柳如凌,是在恍惚中醒来的。
身体像是在层层水中沉浮,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意识像被水浸过,晦涩又迟钝。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山河如画、金甲铁马……梦里自己穿着单衣,混在人群中,只为远远看他一眼——那人坐在马背上,英气逼人,未曾低头……
醒来,他惊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房间,洁白的天花板方格交错,墙面光滑,头顶有怪异灯盏,不燃油也不置灯芯,却明得晃眼。空气里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
他发现身下的床褥十分柔软,盖在身上的被子很厚却不重。
他动了动手臂,却发现手背上用一根好似银针的东西连着细管,顺着细管往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玻璃吊瓶和金属架子。
他又试图移动身体,头部后方传来一阵疼痛。
柳如凌心头微凉——此处……莫不是阴曹地府?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走进来的女人一身白色,打扮古怪。
“哎呀!醒啦?”
那女人转身跑了,回来的时候跟在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男人后面。
男人用一个刺眼的东西照自己的眼睛,又询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
“你们究竟是何许人?”柳如凌沙哑着嗓音问。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谭,这个是刘护士,”男人语气温和,“你后脑受到重伤,有思维混乱和短暂失忆很正常。不要着急,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柳如凌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想自己那日踏出屋檐的决绝;想司空将军近日大概会回京过年;想自己如何身处奇域;想这自称医者的衫子怎的如此雪白?
太阳又往天上升了升,门突然轻轻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柳如凌顺着光看过去,一眼便愣住了——是他!
那张脸轮廓精致,如在画上千遍临摹,高挺的鼻梁宛若刀刻,深邃的眼眸摄人心魄,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坚毅却不失优雅。
柳如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直勾勾地撞进了胸膛。
司空浩一瞬间没出声。
他看着柳池望向自己的双眼,有些陌生。不再凌厉、不再玩世不恭,那一直以来的“敌意”,在这双清亮的眼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如凌盯着他,表情带着天真无措,甚至还有些……羞赧和温驯。
“柳池。”司空浩终于开口。
柳如凌一惊,慌张想起身。
“你别动。”司空浩走近。
“司空将军。”柳如凌声音颤抖。
司空浩怔愣一瞬,挑眉:“你叫我什么?”
柳如凌垂下眼去:“草民失礼。”
司空浩彻底疑惑了,这人不可能才醒就开始角色扮演吧?更何况以他们的关系……
柳如凌心脏“咚咚”狂跳,司空将军如何出现在这里?他不该认识自己,而刚刚唤的,又是何称谓?还有,他的头发为何如此之短?衣着又为何如此紧窄怪异?
这真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司空景将军吗?
还是那样挺拔高大、轮廓清朗,但眉眼虽像,神情却带着一种冷淡和不羁,少了从千军万马中走出来的沧桑和克制。
司空浩薄唇紧抿,面带担忧。
门被一把推开:“靠!浩哥!人醒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啊?
柳如凌被吓了一跳,司空浩一记眼刀瞪向张承。
“哦不是,那个……”张承也是意识到自己过于粗鲁,赶紧放小音量,转向床上的人,带着试探,“柳……柳池,你还好吗?”
柳如凌望向来人,小眼方脸、体型微胖,上身一件灰色短衣,下身长裤收脚。
病床上的人眉头微蹙,随后声音平静,像是探水前的一枚石子:“柳池,是何许人?”
“……”
张承张着嘴,惶恐地看向司空浩,声音更小了:“咋地了这是?失忆了?”
“柳池是你的名字。”司空浩在柳如凌床边坐下,“我是司空浩”。
司空浩?柳如凌心里一沉,果然不是司空景将军。但既然是一个姓氏,且长得如此相像,难道是同族亲属?
“你……还记得我吗?”张承不敢靠太前。
柳如凌认真看了他数秒,轻轻摇了摇头。
“啊这……”张承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好像在鼓励对方再好好看看,心里头却忐忑不安,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担忧。
“我们是旧识?”他看着张承,又把目光转向司空浩,语气平稳,只不过落在听者耳中,却像是某种有意的疏离。
“我们是大学同学啊!”张承说。
“大学?”柳如凌喃喃,“你是说……太学?”
“太学?不是不是,是大学!”张承强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代高等教育学府。”
柳如凌眼里闪过一丝迟疑,片刻后低下头,轻声道:“我出身微寒,无缘入太学,只在书肆翻卷自学……至于‘大学’,更是未曾涉足。”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这说话怎么还变得文邹邹了……”
张承抓抓头皮,上一次听柳池这么说话,还是两个学院因为社团活动互呛,他甚至有些担心柳池下一秒又要开始用文言文骂人了。
“上大学跟出身没关系,到岁数就能考,只要你成绩好,谁都能上!”张承解释。
柳如凌抬眼,眼神迷茫而复杂。
在他的脑海中,“太学”永远是士族子弟的舞台,是他无法踏足的天地。可这人口中的“大学”,却似乎人人皆可……
他暗自捏紧掌心。
不是阴曹地府。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柳如凌心绪起伏,但尽量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声音干哑:“原来如此。”
“不用着急回忆。”司空浩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对对,你刚醒,别想太多!”张承坐到椅子上,“你想吃点啥尽管说!”
出了病房门,司空浩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因为柳池表现出的不同寻常,而是因为他——突然有些……心疼。
那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却也无法忽视。
不再剑拔弩张,不再针锋相对,那人身上的锋芒仿佛从未存在过。换上的,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脆弱又克制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