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人似乎总是记吃不记打。
慕年渴望和「霍临西」在梦里见面,他沉迷那种平静安宁的感觉,但这样的梦境开始越来越浅,越来越短,甚至有时一连几天,他都无法梦到墓园。
取而代之的,是寂寥而真实的前世。
周围树木灰白,像颜料用完的画笔潦草涂抹,尖锐凌乱的笔触刺破天际。
慕年坐在自己的墓碑前,静静地等待着。
他数地砖上的纹路,直到地砖老化腐朽,变为一捧尘土。
他数林立周围的墓碑,他看不清楚远方,因为他无法离开三米。
树木从青翠到深绿,从枯黄到光秃,岁岁重复。时光仿佛按下加速键,他的墓碑渐渐长满杂草,遗照被尘土覆盖腐蚀得失去原貌。
他低着头安静地坐着,脸上瘙痒,一阵熟悉的清淡花香。
他伸手,从自己脸上摘下一朵盛放的黑蔷薇,指尖除了花茎的柔韧,还有软烂粘稠的物质。
他定睛看去,原来是自己脸上腐烂的碎肉!
慕年瞪大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还残存着皮肉腐烂脱落的幻痛。
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心脏砰砰砰跳个没完,他轻手轻脚爬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阳台上眺望城市高楼。
清晨的冷风刮得脸上发痛,他反而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或许,该去约个心理医生。
——
“好点了吗?”梁蔡把无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将一杯热水推到对面。
在诊室里,他是专业而温和的,一点也没有平时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样子。
霍临西揉着眉心:“很少做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恐慌感。”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差,而且……”他思考着精准的词语,“他很真实,但又和平时不一样。我感觉他是活的。”
“你觉得他在等你?”
“他一直问我还会不会去找他。”霍临西终于想明白那种愧疚感来于哪里。
“好吧,你和我以往的病人不太一样,我还算了解你,你一直是理性的,所以为什么要构造一个假像,又理智地把他消灭?”
霍临西不太适应梁蔡这专业性满满的样子。他拿起水杯,温热的白瓷让他想起「慕年」抚摸他的手的触感。
“我应该没那么无聊。”他说。
“买进卖出也是无聊的金融过程。”梁蔡往自己的茶杯里泡了一包花茶。
“挣钱不无聊,”霍临西说,“你这眼镜怎么回事。”
梁蔡:“你不觉得我帅的太突出了吗?戴个眼镜更有亲和力。”
“……”
“你这表情几个意思?”梁蔡气笑了。
“两千块也是钱,赶紧分析我的症状,”霍临西说,“前天我忘记吃药,又梦到了他,他……”
霍临西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词形容「慕年」那晚的状态。
“他很恐惧。”他缓缓地说。
“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他生气,但不跟我发脾气。他很害怕,也不跟我明说。不想让我走,最后也没拦我。我被闹钟吵醒,他就站在那儿笑着看我走。”
梁蔡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不符合理论,也不符合服药后的现象。
霍临西闭眼靠在椅子上,这两天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昨晚他犹豫很久,还是吃了药,刚吃完他就后悔了。
“又做梦后,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梁蔡问。
“身体疲惫,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画面。”
“头不疼?你刚才一直揉额头。”
“我那是被气得,”霍临西想起这事就气短,“明期入股的娱乐会所被查了,连累了三条街的酒吧。”
“怎么回事?”梁蔡严肃起来,“恶意竞争?”
“大概率是真的,他这段时间都不敢跟我大呼小叫了。”
“你太惯着他,由着他在外面骂你,”梁蔡替他不值,“他还抢你老公。”
“……”霍临西感觉一言难尽,“还我两千块钱。”
“就当我放了个屁,概不退款。”梁蔡迅速整理形象,“你们家的情况也够复杂,药你继续吃,每周过来复查一次。”
“霍总,咱可不兴干那种假装忘吃药的事儿。”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霍临西感到无语,“我要是不想吃,会直接断药。”
梁蔡冷笑:“哇,厉害极了。”
“……”
送走日理万机的霍总,梁蔡从前台顺了一杯柠檬茶,正啜着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脸从旁边飘过去,面色苍白黑眼圈浓重。
梁蔡顿时挑眉,这不就巧了么。
“他挂了谁的号?”梁蔡靠着窗口问。
“秦医生。”护士说。
……
咨询室摆着人体工学椅,办公桌摆着两盆绿植,电脑放在角落,桌上只摆着一个纸质笔记本。
医生给他接了一杯热水,“要来点茶叶或柠檬干吗?”
“白水就好,谢谢。”
医生神情平静温和,金丝眼镜显得儒雅博学,“可以先说说现在的状态,你看起来很疲惫。”
“连续几天没睡好,一直做噩梦,醒来也忘不掉……”慕年描述那些噩梦。
“黑蔷薇?”
“是的,从我身上和坟墓里长出来。”
“当时疼吗?还是其他感觉?”
慕年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从自己脸上扒下无数朵花的恐惧。他犹豫道:“好像没有,只有抠掉自己的肉,手里黏糊糊的触感。”
“梦里只有你自己吗?”医生问。
“噩梦里只有我,其实我之前连续做了几天梦,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生活里发生了点不好的事,从我梦到他开始,我情绪变得平静,但是最近我梦不到他了。”
“生活里的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慕年略微犹豫,“是我的姥姥……”
自己的脆弱让他感到羞耻。
“梦里的那个「人」,你渴望拥有一份不会失去的情感,并将这份渴望寄托在熟悉的人身上,在梦里创造出一个陪伴自己的……”医生停顿了几秒,“……替身?”
慕年对此感到羞愧:“他在现实里对我也很好,我们是朋友。”
“你需要一份更深厚的感情来支撑你,朋友是不够的。”
“我找不到其他的。”慕年不安道。
他付出过强烈感情的,只有外婆、阵雨、霍明期、霍临西。
医生问得很仔细,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初步判定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有明显的焦虑症状和延长应激障碍,源自于你对他人的强烈情感依赖和某种创伤,我猜这种创伤不止是你的外婆?”
慕年沉默着点头。
“三次。”他哑声说。
医生点点头,“那么,针对你频繁噩梦影响睡眠的情况,确实需要一些药物辅助,其他问题,我还是建议你先尝试药物之外的手段。”
“比如……你的那位朋友,你对他的信任和你对情感的谨慎迥异,这是个良好的开始,说不定他会比那位「替身」更让你平静。”
医生开出药单,等慕年走后对着笔记本深思。
“诶?梁医生,秦医生呢?他的盒饭不要啦?”
“我可以免费帮他吃掉。”梁医生笑眯眯地说。
“随便你啦,只要你不怕秦医生发达的肱二头肌。”
“……”
……
他以为自己死得还算浓墨重彩,刚被束缚在坟墓的时候,他心里无比焦急。他的葬礼上没有霍明期的影子。他明明救下了霍明期,难道后来还是出事了?
他听到那些人议论,是霍临西亲手把他从土里挖出来。
人们议论他沾满泥的双手,也议论他平静到极致的情绪。
第一年,慕年静静地等待着。霍临西抱着一束向日葵,他还疑惑为什么霍明期自己不来,要托他哥哥来呢?
第二年,霍临西抱着一束粉玫瑰。他意识到某些事情,他发狂地想挣脱束缚,冲到霍明期面前去问问他,然而他哪都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等待着时光流逝。
第三年,霍临西抱着一束黄玫瑰。看着空荡荡的墓园,慕年浑身冷得发痛,他想告诉霍临西不用这么装模作样。霍临西走后,他又哭得像个傻子。
第四年,霍临西带来一束茉莉,他靠在慕年的墓碑前睡着了。慕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第五年,霍临西带来一束风信子,他似乎很疲惫,慕年观察他的神色,猜测他可能遇到的麻烦。他不希望霍临西离开,可时间一到,他只能徒劳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第六年,慕年耐心地等待着霍临西的到来,他坚信对方一定会来。
五月十二号,霍临西没来。
五月十三号,霍临西没来。
五月十四号,没来。
慕年只能等待。他乖乖地等,霍临西会来的。
五月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他的心脏在被时间凌迟。
霍临西也遗忘他了。或者说,霍临西只打算来五次,以后他都不会来了。
慕年想他想得发疯。
他继续等。
他只能等。
终于,五月二十二号,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静悄悄放进他旁边的墓里。
慕年茫然。
不是,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活着的!活着的霍临西!他不要霍临西来看他了!
他不要了……
“!!!”
慕年猛地从床上弹起,浑身冷汗,眼珠随着心脏鼓动。半晌,他长出一口气。
吃了药,他确实没做噩梦,然而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