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将腰下剑》芙芙梦

8、公子，战俘。

　　前几日雪停了，这之后就再未见落雪。

　　楚稷如今可以自如行走了，同时内缉司的公务也开始繁忙起来，他需要每日到司中处理事务。

　　司典百户一职主要负责司中各色文书与卷宗的管理，楚稷在养伤时，司中送来的是往日堆积如山的文书，现下他需要去司内熟悉刑狱管理和卷宗。

　　高静忠派了领事的肃衣卫引楚稷去司内卷宗处，人到了府中，楚稷说先去诏狱看看。

　　肃衣卫面上犹豫，楚稷道：“高公公那我去说，你先随我去。”

　　如今楚稷虽是司典百户，但他职权有限，诏狱内关押了许多重犯，通常需要高静忠的许可才能自由进出。

　　但楚稷都这样说了，自然也由不到他一个司卫多嘴。

　　诏狱阴森，加上冬日寒冷，进入后更觉一阵阴冷。

　　“大人想先去哪片区看看？”

　　各地都设有诏狱，而皇城中由内缉司直接管辖的诏狱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各地的要犯、流寇、战俘等都会送到这里进行关押。

　　楚稷这几日在处理战俘之事，不过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前朝逆党关在何处？”

　　这个问题让肃衣卫有些迟疑，但随后便道：“大人随我来。”

　　楚稷跟在他身后，越过重重牢门才到了目的地。

　　看来这狱中最隐秘的地方便是这里了。

　　肃衣卫道：“大人有所不知，司里为了抓这些反贼，不知费了多少力气，这才堪堪抓了两个，公公命我们看紧了，要是出了意外，我们小命可都不保了。”

　　此处不见天日，楚稷面前有一条狭长过道，两侧就是牢笼。

　　楚稷走到左侧，往里瞧了瞧，见角落处有团背影，低垂着头，似在瞌睡。

　　而右侧的，他转头看去，也在仰天大睡。

　　两人的到来并未对他们造成影响。

　　楚稷扬起嘴角，觉得颇有意思。

　　他问道：“只抓了这两个吗？”

　　“回大人，本是可以再抓一个的，可惜这反贼狡诈多端，我们暂未找到他的下落。”

　　“男的女的？”楚稷询问。

　　“这……”肃衣卫停顿，“尚未查清。”

　　内缉司接到的消息原是两个男子，可追到客栈后，掌柜的说只见过一男一女，进了房间却发现空无一人。

　　这正是微月被抓那日，她同楚稷说时，话中并未出现另一个角色。

　　“许那女子便是我们要抓的人，可他既可以扮作女子……”

　　楚稷接过话：“也可扮作男子。”

　　说这话时，楚稷蹲下观察右侧关押之人的反应。

　　只可惜他双眼紧闭，呼吸沉稳，似是真的睡着了。

　　楚稷起身，在过道中来回踱步，缓缓道：“据我这几日的调查，如今前朝还残存的势力虽不多，但都是关键之人。”

　　“一个晟王，运成宗最小的弟弟，如今应该年过四十，我猜。”

　　他走到左侧，望着对方背影，道：“应该是你，赵乾。”

　　“一个是前朝皇后在战乱之时产下的小皇子，似乎名叫……”

　　楚稷转身，道：“赵观庭。”

　　“不过，究竟是你，还是那个逃走的人，”他停顿，“亦或是另有其人？”

　　见两人没有反应，他道：“你们不说，我也会查清。”

　　“还有一位，运朝最后的公主，赵薇云。”

　　楚稷将最后三字拖慢长音，终于见左侧之人的背影颤动了一下。

　　-

　　皇城每年都会在临近除夕之日举办灯会，眼看今年除夕将近，林疏染来府中找微月，约她一起去看灯会。

　　微月问林天卿怎么没有一起来，往日他们兄妹都是一齐登府的。

　　林疏染说自家哥哥正在为春闱做准备，每日挑灯夜读，听说她要与微月一起去灯会，遗憾地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又转头读书去了。

　　这话逗得微月笑了好久，等她笑完了，林疏染就问：“怎么不见你家公子？”

　　微月道：“公子事务繁忙，清早便出门了。”

　　她答得正经，林疏染好奇道：“他现在允许你出门了吗？”

　　微月扬起嘴角道：“早就可以了。”

　　雪停以后她便开始继续练箭，她练得不错，所以楚稷允许她出门，不过又叮嘱多注意自身安危，城中似乎藏着流窜的战俘。

　　林疏染觉得微月的样子像一只得瑟的小猫，可爱得紧，摸了摸她的脑袋。

　　于是两人一齐出了府。

　　因街上许多摊贩售卖灯笼，看上去五光十色、灯火通明。这些灯笼五花八门，有各色动物，如白鹤、兔子、狗、猫等，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十分有趣。

　　冬日天寒，但游人众多，两人穿梭在街道上，人群拥挤，分外热闹。

　　往年灯会微月是不能出门的，王府规矩森严，只有权力稍大的管事可以申请出府。

　　而且往年她总是孤身一人，如今有了林疏染，两人交好，能一起出来玩，她很喜悦。

　　“微月，我们去那边看看。”

　　林疏染指着一旁的花灯铺子说道，眼中透出兴奋。

　　这处花灯铺坐落在湖边，湖面架起一座石桥，来来往往的才子佳人经过，手中都提着一个花灯。

　　花灯颜色鲜艳，形状众多，有牡丹、荷花、梅花等，手艺十分精湛。

　　摊主道：“两位姑娘要些什么？”

　　微月细细看去，见木架上挂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莲。

　　她想起王府的若明湖每到夏天便会开满白莲，春生莲叶，秋凋花瓣、冬残枯莲，所以夏天的莲花分外的珍贵。

　　莲花盛开的清香与公子练剑的身姿是微月对夏日最多的记忆。

　　如今楚稷右腿已断，她再没见他练过剑。

　　只是突然的回忆，微月却觉得心中闷闷的。

　　她以前似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在王府被抄家那天。

　　林疏染见微月愣神，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微月。”

　　微月回过神，对林疏染笑了一下，指着莲花灯道：“我觉得这个不错。”

　　“姑娘，这个二十文。”

　　微月递过钱，接过花灯，林疏染仔细看了一番，赞叹道：“确实好看。”

　　买完花灯，两人正欲往前，身后忽然传来尖叫声。

　　微月将林疏染护在身后，往声音方向看去，见不远处有几人在争吵，一女子在哭泣，那声尖叫似乎就是她传来的。

　　女子一旁站着一个男子，他身材魁梧，生气道：“你长不长眼睛，我娘子被你撞坏了怎么办？”

　　地上瘫坐着另一个男子，他低头不语，想起身离去，却被魁梧男子牢牢攥住手臂。

　　“还想走，大伙来评评理！这贼眉鼠眼的臭男人撞了我家娘子就想跑！”

　　周围群众渐渐聚集过来，微月见没什么危险，转头对林疏染安慰道：“没什么事，我们先走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众多马蹄声。

　　皇城中能骑马自由通行的只有官员和皇家子弟，而能大批出动的，只有内缉司的肃衣卫。

　　“微月！”

　　林疏染惊叫一声，微月转过头，见那地上男子猛地起身，发了狠劲甩开魁梧男子朝她们这边冲过来。

　　微月立即拉起林疏染跑到一边，想避开他，可是他似乎看准了她们，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就要扑向她们。

　　微月将林疏染推开，男子一把勒住她，将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大喊道：“谁过来我就一刀割了她！”

　　众人面色惊恐，马蹄声由小变大，一众肃衣卫骑马而至。

　　男子更加惊慌，紧紧勒住微月的脖子，带着她往石桥上退。

　　微月呼吸紧促，只能跟着他走。

　　算上这一次，她已经与死亡擦肩三次了。

　　为首的司卫翻身下马，手中拿着长刀对男子道：“放下刀。”

　　微月一听，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她侧眼往前看去，却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楚稷。

　　可微月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觉得如今这身装束不太适合他。

　　黑衣长刀，而非白衣长剑。

　　有风袭来，水面荡漾，毕竟是冬夜，还是有些寒凉。

　　楚稷望着微月，见她脸上没有害怕，双眼盯着她，不知想什么。

　　又在出神。

　　他时常觉得自己看透了她，但读不懂她。

　　心思单纯，却会骗人，不爱出头，却勇于救人。

　　在内缉司接到有战俘踪迹的消息，他便带队前来抓人，没想到碰见的却是这一幕。

　　匕首闪着银光紧紧地贴着微月的脖子，皮肤表面渗出一丝鲜血。

　　楚稷垂下眼，他懒得再浪费时间了。

　　他往前缓步，男子便带着微月退后两步，边道：“再过来我真的杀了她。”

　　微月感觉脖子一阵刺痛。

　　下一秒，她感觉天旋地转，落入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仰头，见楚稷看着她，眼中也透着几分冷。

　　“公子。”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楚稷将她扶起，身后肃衣卫上前将男子压制绑起。

　　微月回过神，往地上望去，见男子瘫倒在地，两腿冒出鲜血。

　　危机解除，林疏染跑到微月身边，焦急道：“没事吧微月。”

　　微月摇头，安慰她自己没什么事。

　　林疏染毕竟是闺阁小姐，第一次见这样的事，看着吓得不轻。

　　石桥上男子已被抓起，楚稷吩咐道：“带回诏狱。”

　　翻身上马后，他对微月道：“先回府，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