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将腰下剑》芙芙梦

5、公子，练箭。

　　虽说内缉司命楚稷负责战俘逃窜之事，但他现在还不能自如行走，按大夫的话说，得过上半月才能穿戴假肢。

　　他只好先待在府内处理文书，其余时间安静养伤。

　　换药的次数少了，微月也不常待在她身边了。

　　她最近和柳叶走得近，闲暇时旧帮她一起处理府中事务。

　　微月在府中的地位有些微妙，住在主屋却爱和下人们待在一起，外加穿着打扮完全丫鬟模样，大家只好表面热切，心底却敬上几分。

　　只有柳叶与她能玩到一块去。

　　这天清早，柳叶约了微月一块出府。

　　府中大小采购事宜逗由她负责，微月来这几天都待在府中，柳叶担心她烦闷，特地叫上她一块出门。

　　原在安南王府时，府中管制森严，外出都需要和上头通报，微月很少出府。

　　现在府中规矩少了许多，她也乐意出去逛逛，顺便给楚稷买些吃食。

　　许是身体原因，这几天他胃口一直都不太好。

　　微月记得城西有一处闻名的糕点坊，或许楚稷会喜欢。

　　在此之前，她得先陪柳叶去采买布料。

　　如今已是秋末，再过不久冬日就要来临了，府中需要备些厚实的冬衣和冬被。

　　进了铺子，她跟在柳叶后边，也帮着看布料。

　　来之前，柳叶和楚稷通报过，他叮嘱她给府中下人买的冬衣布料尽量厚实些，不可用次品充数。

　　“咱们爷可真好。”柳叶对微月感慨。

　　微月不语，笑着点了点头。

　　从前在王府，王爷也是这般对她们的。

　　柳叶选了些质量上乘的棉布和棉花，剩下就是楚稷的衣裳，她让微月挑选，称自己不了解楚稷的穿衣习惯，没等微月拒绝，她便跑到掌柜那去叮嘱事宜了。

　　微月低头，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布料，回想楚稷平日穿的衣服，她伸出手用食指与拇指揉搓了一番一旁的素色云锦。

　　她思索着，布料上头挂着的深褐狐皮吸引了她的注意，狐皮柔软，若是用来做护膝肯定暖和。

　　犹豫片刻，她将云锦和狐皮都拿了起来。

　　采买完毕，两人出门，迎面却撞见一位黄衣女子。

　　微月侧身让步，女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两眼泪光闪烁，娇声道：“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眼前情况她始料未及，微月疑惑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微月不认识你。”

　　对方却道：“我找的就是姑娘，前几日你在客栈曾帮过我，那时我来了癸水……”

　　话未说完，微月及时打断，她反抓住对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姑娘一会再与我说。”

　　柳叶见微月与那人说了几句，又回过来与她道：“柳叶，你先回府吧，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与她有些话要说。”

　　待柳叶走后，微月转头正欲说话，黄衣女子又一把将她拉走，带到了一处人少的酒楼。

　　等微月气喘吁吁地坐在凳子上，女子却气定神闲地喝了一杯茶水，完全不似方才娇弱的模样。

　　“你……”微月指着她，一边喘气，“你骗我。”

　　女子生的娇俏，一双凤眼却带着几分英气，她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对微月道：“我叫赵凝，你是叫微……微月对吗？”

　　没待微月回应，她继续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微月没明白她的意思，赵凝有些着急，道：“你是怎么从内缉司出来的？我家侍卫明明与你一起被抓了进去，他为何没有出来？”

　　她口中所说的侍卫，便是当日骗她开门威胁他的男子，微月脑海中仍能浮现那片血腥的场景。

　　微月反问道：“你们究竟是谁？内缉司为何要抓你们？”

　　若她们真是前朝之人，自己恐怕很难脱开干系，可能还会累及楚稷。

　　赵凝溜了一圈眼睛，像只狡黠的兔子，起身贴近微月的耳朵轻声道：“我是明国的人。”

　　明国？

　　承朝往西有许多边陲小国，明慎尤应是其中四个相对有实力的国家，不过如今除明外，剩下的三国都已被攻下。

　　赵凝继续道：“你们承国的狗皇帝正在攻打我的国家，国内战乱四起，我不得已只好带着家仆逃出来了。”

　　提起承朝皇帝时，赵凝眼中露出鄙夷，微月看得真切，问道：“那你的家人呢？”

　　战乱引起的难民流亡，她再熟悉不过了。

　　“死了。”

　　赵凝吐出简短两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微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赵凝没再继续往下说，话题一转，继续问道：“所以，你在牢中见过他吗？”

　　微月摇头，当日被抓进内缉司后她就再未见过他了。

　　“那你呢，你怎么会被放出来？”

　　再次回到这个问题，微月只好模糊道：“我原就是被误抓的，我家公子……认识内缉司的人，所以就放我出来了。”

　　这话说的也不算错，楚稷对她说的，是他跪下求高静忠才让他放过她，微月当然没有相信。

　　从世子被贬为庶人，再从庶人升为正六品官员，这背后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但这些都和微月无关，她只想做好分内的事，当一个老实本分的丫鬟。

　　从二楼向外看，外头天色已黑，赵凝撇嘴，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冬天一到，天黑的就早了。”

　　微月接过话：“现下还是秋天。”

　　秋末与初冬差别不大，可秋天与冬天还是不太一样，等真的到了万里雪飘之日，天色只怕会黑的更早。

　　“对，”她脸上又浮现了笑容，“不过冬天马上就要来了。”

　　“可以的话，替我向你家公子问问他的情况，不过，”她顿了顿，“不要提起我找你的事。”

　　微月点头答应，赵凝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神色认真地审视了一番她的面孔。

　　半晌后，她喃喃道：“可惜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微月见她上一秒一脸遗憾的表情，转眼间又扬起笑容，对她道：“若是有消息了，去那家客栈找我。”

　　赵凝身形高挑，行事作风没有闺阁小姐的含蓄，像是个草原上长大的英气女郎，又像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微月在她身上看出几分楚稷曾经的模样。

　　-

　　天黑的早，可时间不算晚，离开酒楼后微月又跑到城西买了几份栗子酥。

　　回府时，府门前的两盏灯笼亮了起来，微月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全感。

　　怀着几分雀跃，微月提着栗子酥回到楚稷的主院，走到门口时，脚边不知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微月往前扑去，一双手却稳稳地托住了她。

　　微月小心稳住身体，待看清手的主人是谁时，她惊讶出声：“公子。”

　　这时她才发现，院子的灯笼没有向往常一样点亮。

　　楚稷的手有些冷，不知在这坐了多久。

　　深秋的夜有接近寒冬的温度，楚稷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微月心中有些不安与担忧。

　　楚稷没有说话，微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此刻他宛如一座静穆的石雕。

　　手中的酥饼渐渐失了温度，微月将它放在楚稷的腿上，轻声道：“公子，我买了些栗子酥，你要不要尝尝？”

　　“这么晚回来，只是买了栗子酥吗？”

　　楚稷的声音独自飘在秋夜，像一只孤魂的呢喃。

　　微月右手不自觉开始摩挲左手的食指，在黑暗中凭空感到了两道凌厉的目光。

　　难道他知道她遇到赵凝了？

　　可她并未将当日被抓之事说的仔细，故事里并未出现除她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她心中捉摸不定，左思右想之际，楚稷突然拿起腿上的酥饼，语气温和道：“回来便好，我还以为你又遇到了那日之事。”

　　微月松了口气，心中紧绷的弦也松弛下来，道：“我在铺子里为公子挑冬日做衣袍的布料，耽误了些时间。”

　　既然楚稷没有怀疑，她也正好隐去赵凝之事。

　　虽然她们不是前朝之人，但敌国的百姓窜逃到承朝也很容易被当作间隙，如今楚稷在内缉司办事，她断不能将此事说出。

　　“战事激烈，城中也不太平，还是少出门较好。”

　　黑暗里，微月感觉到楚稷拉过她的手，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手心，他一边继续道：“待在府中学些东西，以后也好自保。”

　　-

　　微月本以为楚稷让她学的无非就是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却没想他会让她学射箭。

　　她询问缘由时，楚稷说武功并非短短几日就可练成，但射箭不同，只要勤加练习，一年内便可练出精准的箭术。

　　微月问难道她要一整年都不能出府吗？

　　楚稷当时忙着处理公务，只说了一句看她自己的能力。

　　于是微月一边垂头丧气，一边拿着一把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长的弓箭在府中日日练习。

　　第一次射箭时，她连弓都拉不开，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楚稷只是淡淡道：“用力。”

　　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她终于勉强拉开弓弦，一旁楚稷看了一眼，道：“再用力。”

　　微月力气不算小，但她从未碰过弓，一时掌握不好位置，使不上巧力。

　　而且，楚稷似乎给她找了一把很重的弓，她左手握着弓把十分吃力。

　　柳叶找她时看见她一副沮丧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家公子这是用练箭的理由把你关在府里吧。”

　　微月反问道：“公子有什么理由要关我？”

　　柳叶玩笑道：“我哪知道，许是怕你走丢了。”

　　那日她遇赵凝之事，柳叶并未向楚稷提及，楚稷也并未询问她。

　　似乎那夜楚稷一人坐在冰凉的夜里只是微月的一场梦。

　　因为练箭，后来柳叶很少来找她了，微月每日不是她陪楚稷散步，就是楚稷陪她练箭。

　　微月觉得，恐怕府里又在传她与楚稷的事了。

　　夫人、侍妾、通房丫鬟……

　　只有她知道，她每日与楚稷不过三句话。

　　第一句是：“推我去院子里。”

　　第二句是：“练箭。”

　　第三句是：“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