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5、老太 我就说吧，

　　关于连惜出逃这件事，在第二天清晨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那辆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车子在车间里消失不见了。

　　起先车间的工人以为只是被提走了，可是转念一想，这么早，不应该啊。于是去找李安民，谁知敲门半天不开，几个人用力一撞，进门就看见李安民歪在床上，脑袋和床上糊满血迹，此刻都已结了痂。

　　车间里一下炸开了锅。

　　方怡一夜未睡，只是坐在床上静静等着事情被发现那一刻，直到走廊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一阵猛烈的撞击声自门外传来，撞的她心里一惊。

　　“看见连惜没有？”光头张口就问。

　　“没有啊，这么早，在睡觉吧。”

　　“屋里没人，狗都没了。”

　　方怡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光头看见暗骂一句“操”，扭头走了。

　　连惜偷车，毋庸置疑，偷的还是高级领导的车，这下李安民完蛋了，甚至整个车间都要遭殃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怡的心里是有些窃喜的。

　　全都死光了才好。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意料，因为李安民裹着一脑袋纱布从门外闯了进来。

　　车间里女人本来就不多，平时就这几个人走的最近，于是李安民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踹开了方怡的房门，揪住衣领，对着她的脑袋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地扇过去。

　　“人呢？”他几乎把人提起来：“我问你，那小贱人跑去哪里了？”

　　方怡捂着脸，一个劲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狗娘养的，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等老子抓住了她，非扒了她的皮！你也一样！”

　　方怡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旋转九十度的视角下，她看见他转身出门时那身躯有一瞬的摇晃。

　　隔着走廊，连惜听见不远处传来相似的哭叫声。

　　是英红，还有其他女人。

　　那一刻方怡希望时光倒流，在连惜离开之后进去补几扳手，砸死了才叫好。

　　她为什么不砸死他？

　　她为什么要心慈手软，给她们留下这么大一个麻烦？

　　而连惜此刻也正举着扳手准备砸人，对面是个头发泛白的小老太太。

　　说老太太可能不太合适，但确实不年轻了，体型精瘦，露在外面的胳膊不见一丝赘肉，可是头发却白了不少。

　　她站在连惜面前，个头不算太高，背脊微微佝偻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在她高举的扳手上，吓的脖子往回一缩，显得更加矮小了。

　　“你谁啊？”连惜张着膀子举着扳手，多多站在她身边，毛发炸开，时不时发出低吼。

　　一人一狗都像只护小鸡崽子的老母鸡，对着赤手空拳的小老太张牙舞爪。

　　“我......我......我只是想过来找口吃的。”

　　连惜打量着她，花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髻，身上一件棕色旧T恤，深色牛仔裤，脚下一双快要辨不出颜色的帆布鞋。

　　找吃的？

　　“你胡说！”连惜根本不信她：“这种地方都荒废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吃的！你少骗我。”

　　“我没骗你。”小老太见连惜不信她，有些委屈起来：“这地方真有吃的，不信我带你去看。”

　　连惜想了想，正好食物匮乏，见了不亏。

　　“带我去看，敢骗我你就完了！”

　　小老太还真的带着她往楼上走去，连惜落后几步跟着往上走，多多哒哒哒的脚步声陪在身边，让她心安不少。

　　每上一层楼，连惜都让小老太暂停，让多多仔细听一遍，看一遍。

　　多多的耳朵虽是趴着的，但多数时候比人类好使，到了陌生地方尤其警觉。

　　两个人的脚步一停，她就绕着连惜周边打转，一双眼睛将四周看了个遍，身上的毛虽不炸了，但是背脊挺直，神情专注，毛绒绒的软糯小狗此刻变得帅气无比。

　　她听一圈，贴在连惜身边站立不动，没有叫就是没有动静，连惜这才敢继续往上走。

　　两人一狗一直上到第四层，那小老太才终于停下来，用手指指了一处地方：“那里。”

　　连惜瞥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异样，也没看见食物。

　　“你去把东西拿出来。”

　　小老太乖乖往前走，连惜紧随其后，盯着她扒开角落的一堆杂物，防止她也掏出一个大扳手来，直到那小老太捏着一个罐头举起来。

　　“呐，不骗你，真的有吃的。”

　　连惜接过那个罐头拿在手里，满心疑惑。

　　这城市早就废弃了，没水没电的，谁会在这里藏吃的？

　　该不会是谁的窝吧？

　　“你是獠牙！”只有他们才这么富足。

　　连惜一下凶狠起来，惹得多多也跟着她吠叫，一起吓唬小老太。

　　小老太果然被吓住了，双手抱头，低声哭叫：“没有没有，我不是，我是好人。”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吃的？”

　　那小老太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我是跟我们基地的司机一起出来的，是他告诉我的。”

　　“基地？”连惜想了想：“你哪个基地的？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没有同伙？”

　　一连串的发问后，连惜四处张望一圈，确定自己没有看见人，而且进来时确实没有车辙印才微微安心些。

　　谁知小老太扁着个嘴，差点儿哭出声来：“我们是一起来出货的，谁知那个王八蛋，他把我扔在这儿了......”

　　“扔？谁扔？干嘛扔你？不知道扔在这里活不下去么？”

　　“就是司机嘛，他嫌我啰嗦，可是人老了话就是会多些，他不高兴了，就把我扔在这里了。”

　　说完她转过头，面对着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连惜有些不确定状况，出车送货本是常事，有人一起才是标配，但是半路丢人实在少见，因为这与杀人无异。

　　那得多大的仇啊？

　　“你这......”连惜不大信，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怀疑。

　　“你还没说你哪个基地的呢？”她把扳手指着她。

　　“我是荒漠基地的，往杜克城送货。”

　　“送的什么货？”

　　“送石油。”

　　连惜挠挠头，好像没问题呀。

　　据她所知，太阳耀斑爆发时将地球的臭氧层击成了一张破烂的渔网，网洞里一片荒芜，比如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而网线位置则正常如往昔，比如杜克城。

　　杜克城是附近唯一一个地表正常的基地，动植物依旧可以在地表生活，这让他们在种植养殖上占尽便宜。

　　而荒漠基地和地下城基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在网洞里，像钻进渔网的鱼，露头就被紫外线晒死，因此只能拼命往地底下挖。

　　杜克城几乎保留了之前的全部工业化设施，更别提蔬菜水果这类荒漠里的奢侈品。因此在出口上占尽便宜。

　　荒漠基地则占据了一个油田，专门做石油冶炼，单这一项就足够他们用来跟其他基地换取一切必备物资。

　　要不是离得太远，他们只怕连一片叶子也不会考虑种植。

　　最惨的是地下城基地，除了苦力，一无所有，因此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连惜想，照这个架势下去，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又要打起来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死么？”

　　连惜看了眼食物，也不多，吃完可不就等死了么。

　　小老太咽了口唾沫：“他是说回头的时候会来接我，前提我得活着。可是谁知道呢，没准儿他没来，獠牙先来了。我这把年纪，怕是过不去这个坎啰。”

　　小老太说的伤心，眼泪哗哗地掉，连惜有些过意不去：

　　“唉唉唉，你先别哭，小心乌鸦嘴好不好，不吉利，呸呸呸。”

　　连惜替她除晦气，她可不想碰上什么獠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放下戒备，坐在地上跟她说话。

　　“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出来送货？”

　　小老太再次呜咽起来：“我想我闺女了。”

　　“你闺女？她去哪里啦？”

　　“在杜克城呢，我就想去见见，所以才好说歹说地跟了车。”

　　“哦。”连惜垂下头，她不大乐意提这事，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所以你要去杜克城对不对？”

　　老太太看她忽然变脸，一时辨不清情况。

　　“真巧，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呀。”

　　“对了，你女儿是怎么去的？她怎么能留在那里？你看我能不能也留在那里？我会修车，我技术可好了，我吃的少，干的多，特别厉害，真的......”

　　连惜兴奋说了一堆，好似下一刻就能留在杜克城似的，浑然没有注意到眼前老太太渐渐僵硬的脸。

　　“这个......应该能吧......”

　　“我就说吧，天无绝人之路，哈哈哈——”连惜更加兴奋了，抱起多多就是一顿亲。

　　“我们一起去杜克城，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女儿，你帮我留在杜克城。”

　　老太重重咽了口唾沫。

　　连惜顾不上这些，伸手去搂那些食物：“来，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天黑了我们就走。”

　　“对了，你有防护服么？”

　　“哇，好大一桶水——”

　　连惜兴奋不已，招呼老太一起搬东西。

　　“对了，你女儿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大。”

　　“我今年十八了，那我们都成年了。”

　　“对，成年了......”

　　连惜把食物塞了个满怀，想要再提水桶已经不能了。

　　“我们先搬这些下去，等下上来再提水。”

　　“好。”老太也捧着食物，率先往楼下走去。

　　“多多，我们下去啦。”

　　多多正忙着四处嗅闻，此刻听见连惜召唤，四腿一迈，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