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1、接风 小家伙长大

　　这一天是农历十五，几月并不重要，因为白天永远燥热，夜晚永远寒冷。

　　连惜站在屋顶平台的边沿，拢紧了身上那件宽松厚实的大外套，极力眺望远方。

　　今夜月色很好，清亮透彻，洒在一片黄沙地上，整个世界像极了小时候常吃的布满霜糖的曲奇饼干，十分甜蜜的味道。

　　然而距离那种甜蜜已经过去十年之久。

　　“连惜，快过来，帮我把酒菜摆好。”英红用她特别的有些甜蜜的嗓音呼唤着连惜。

　　“来了。”连惜应声而来。

　　她一边帮忙，一边打量身边的英红，她今晚有些不一样。

　　大波浪的卷发，唇上抹了亮色的口红，走近时还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英红姐，你今晚好漂亮。”

　　“我平时就不漂亮么？”英红假意生气，黑亮的眼睛一瞪，连惜跟着咯咯一笑。

　　她今天特别打扮是有原因的，因为今晚有场接风宴。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一群人东拼西凑地凑出一桌子酒菜，给车间主任李安民接风洗尘，顺便听听他这次出去的见闻。

　　因为他去的地方与以往都不一样。

　　他去了杜克城。

　　这不刚一回来，李安民就在车间有意无意地说起杜克城的见闻，只是大家总听不齐全，于是一群人一合计，干脆请他吃顿饭，喝上几杯酒。

　　李主任贪杯，酒后话又多，等灌醉了他什么都倒出来了。

　　因为这个原因，今晚这场酒局聚集了几乎整个车间的人，连惜也不例外。

　　这不，刚刚酒过三巡，李主任深深吸了一口烟，就开始说起杜克城的事情。

　　“杜克城啊，”淡蓝的烟雾从眼前飘过，他双眼半眯，轻飘飘道：“就跟从前差不多，没什么特殊的。”

　　“都跟从前一样了，还不特殊啊？”一桌子的人惊呼。

　　“也就那样。”

　　在李安民无所谓的语气中，一群人看了看天。

　　天色墨蓝，一片晴好的迹象。

　　十年未见雨水了。

　　别说雨水，就是河水也一滴不剩，只有干枯的河床积累着沙尘。

　　如果只是热，缺水，大家也不会过的这么苦，关键是那个阳光里含的紫外线，几乎能杀死一切生物。

　　这片土地寸草不生，就连人也躲进了地下，在地下修建城市，而他们被安置在了地上。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到那里。

　　一群人又开始给李主任倒酒。

　　“再说说，再说说，咱们将来能去么？”一个个头瘦小，眼凸如猴，人送外号瘦猴的人问道。

　　“哼，你想去？下辈子吧！也不想想，那种地方，能缺人么？”

　　鄙夷的语气令瘦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但接着又堆上来：“我这不是想想嘛。”

　　李主任懒得理他，只深深吸了口烟。

　　一群人接着旧话题，围绕着杜克城打转。

　　森林湖泊，高楼大厦，阳光雨露，一群人问了个遍，问的心里都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飞奔过去。

　　对于这一点，李主任心知肚明，因此在最后不忘提醒大家一句：“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小心人没进去，命先搭进去。”

　　大家都讪讪笑着，摇头摆手表示不敢。

　　“这次去，有打听出来什么情况么？老邢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嗓音粗重，满脸横肉的光头维修工岔开话题。

　　一群人听见这话，面上都严肃起来，李安民也不例外，此刻眉头一皱：“一群王八蛋，都不是东西。”

　　老邢是基地的司机，这次出去送货，结果整个车队在荒漠里消失已经有一个月了，押送的那批物资是用来购买石油的，如今人没了，货没了，油也回不来。

　　至于谁干的，大家心知肚明。

　　那片荒漠里，从来不缺拦路打劫的人，只是做的这么大，这些年已经很少见了。

　　“那婆娘就没表个态？”光头夹了一颗花生米到嘴里继续问。

　　“别提了，那帮玩意儿一开始不就是她养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连惜静静吃着东西，并不出声。她习惯如此，静静听着，东拼西凑也能凑出这世界的真相。

　　看似平静的荒漠里有人，而且在大家的嘴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抢劫，无恶不作。

　　但连惜不这么想，因为在进入地下城之前，她也曾经是那帮人里的一份子，至少在基地的视角里是这样的。

　　他们不喜欢杀人放火，只是挣扎求生而已。

　　连惜正回忆着，坐在一边的方怡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她：“主任跟你说话呢。”

　　连惜忙地抬头，就听见李安民笑着问她：“连惜，今年多大了？成年了吧？”

　　“快了。”

　　李主任满意笑笑：“我记得你刚来基地的时候，还是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现在都成年了。”

　　“想好将来要去哪儿么？”

　　面对李安民的发问，连惜垂下了头。

　　地下城的去处并不多，给女人的尤其不多，她心里清楚，大家也都清楚，要不然英红不会卷发红唇。

　　“你该不会想在车间里待一辈子吧？这地方可不适合女人待着。”

　　餐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一群男人的视线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身上来回扫动。

　　“嗨，李主任，咱们车间怎么不适合女人了，我不是就待在这儿么。”

　　英红出来打圆场，可是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很快遭到反驳。

　　“你能留在这里，那是因为你有个卖了命的老公，要不是因为他，你能安然无恙地留在这里吃闲饭？”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我可告诉你们，老邢跟这批货丢了，咱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谁敢背叛基地，反对基地，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过。”

　　说罢，李主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威胁一般，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沉重的响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整个餐桌上只剩他一个人夹菜吃菜的声音。

　　过了一会子，李主任似乎才享受够了这场自己制造出来的难堪气氛，笑着招呼众人：“吃，你们都吃啊，怎么不动筷子？”

　　那一瞬间，大家像是集体失忆般，又嘻嘻哈哈地捡起筷子，重新吃喝起来。

　　“嗳，连惜，你的狗呢？”

　　热闹中不知谁问了一嘴，问的她心中一紧：“晚上太冷，我把她留屋里了。”

　　“一个畜生，养的那么精贵干什么。”光头维修工不满地道。

　　几个人跟着附和，连惜讪讪笑着，嘴里轻声回着：“要的，要的，年纪大了......”

　　“连惜，不是我说你。”光头身边的壮汉工程师老张说话了：“你把自己饿这么瘦，给一只狗吃那么好，能有什么好处，还指望将来一顿狗肉补回来么。”

　　话音刚落，不少人跟着轰笑起来。

　　“没有，多多吃的很少。”连惜低声辩解。

　　“怎么没有，你看你这身子骨，都没发育。”

　　“就是，连惜，这天气这么冷，请主任吃狗肉火锅多好。每次跟你提，你都不同意，不懂事了啊。”瘦猴也附和。

　　他惯会如此。

　　“一条狗而已，还舍不得给主任吃么？”

　　连惜垂着头，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

　　眼看她招架不住，李主任往嘴里丢了一口肉道：“别一个个馋的跟没吃过肉似的，多多那是狗么？那是连惜的家人。对吧，连惜？”

　　连惜咬着牙点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过去。

　　众人看李主任开口，这才停了话题，重新嘻嘻哈哈，扯些有的没的。

　　有人要跟连惜喝酒，都被英红挡了回去，好在酒饮珍贵，大家也乐的少一个人分，并没有多为难她。

　　于是一顿饭下来，除了连惜跟她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方怡没有喝酒之外，一群人都喝的东倒西歪，步伐不稳，光头起身时差点儿将桌面掀翻，幸亏被他旁边的瘦猴扶住。

　　光头不满地将人推开：“谁要你扶？”

　　他看向卷着大波浪的英红，大着舌头道：“你来扶我。”

　　“马上来。”英红并不推诿，只是先弯腰捧住了连惜的脸：“没喝酒吧？”

　　“没。”

　　“记得回去的路么？”

　　“记得。”

　　英红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脸距离连惜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是花香。

　　一双眸子在月色的照耀下，像是刚刚哭过一样，水汪汪的。

　　“英红姐，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

　　英红忽然笑出声来，双手搓着她的脸：“小家伙长大了哈，会安慰人了。”

　　她转头，将光头一只胳膊搭在肩上：“那我可就走了，你自己当心。”

　　“明天见。”

　　话音未落，光头已经一把推开连惜：“去，扶李主任回去。”

　　“要不要我帮你。”眼看着几人走远了，方怡才凑过来悄声问。

　　连惜看了眼坐在桌边抽烟，喝的脸色紫红的李主任，拒绝了她。

　　“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回去睡吧。”

　　方怡还欲再说，连惜已经朝着李安民走过去了，她只好作罢，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李安民不肯回宿舍，让连惜送他去车间的办公室，说是有些东西落在那里，得去拿回来。

　　这里是地下城基地的汽车维修厂，就修建在地面。宿舍在车间的东面，办公室在车间的西面，这意味着他们要穿过整个车间。

　　连惜自打十一岁进入地下城基地，就跟着父亲在这里生活，到如今已经满满七年了，可以说是闭着眼也能找得到方向。

　　因此即使他们要穿越车间，连惜也可以在不开灯的情况下摸回去。

　　此刻车间里黑黢黢的一片，唯有几扇被打开铁板的天窗漏下一片片方型的月光，像是一块块玻璃，板板正正地摆在地上。

　　她扶着李安民准备穿过车间，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忽然，一个幽森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妹儿......我的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