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录》疯狗寨监察长

1、第一章 明净琉璃

　　二月二，龙抬头。

　　天外玉笛横切，径直没入平阔江面，掀起一帘水雾，化作灵气结界。一位风神俊朗的白衣少年郎蓦然落入江心，微微挥袖将玉笛收入袖中，盘膝而坐。

　　皑簪阖眼于江面上，心湖内水面黑如点漆，缓缓升起一尊墨玉蛟龙盘。盘上两条蛟龙尚未点睛，犹如死物趴伏盘上，唯独颜色纯正、质如羊脂。

　　黑雾弥出水面，隐隐有恶蛟游影其中，令心湖震荡不安，几乎激起湖底泥潭。

　　这便是山上修仙最为忌惮的情景。

　　心湖便是修道者体内蕴藏的一片灵力湖泊，既是天赋，也是所行大道。

　　湖面不净不平，便是所谓心魔使得脚下道偏，生出“离道物”，扰动修炼的根本，损害修为。更有甚者无法战胜离道物，至此仙途阻绝，沦为废人。

　　“逸气……轩眉宇……”

　　少年所念的口诀化作金字锁链具现于心湖中，牢牢绑住桀骜的离道物，将其压下水面。离道物挣扎不停，将心湖搅动得天翻地覆。

　　汗珠从从少年额头滑落，沾湿眉间一粒殷红痣，顷刻于身侧蒸腾为莹莹白汽，如同一方慈悲感怀的玉籽菩萨像。

　　“骅骝……欲舞……非池中物……”

　　蛟龙盘本是这世间两大绝世心湖之一，只需修士将其点睛，便化作螭龙飞升证道。

　　唯有龙抬头一日，那形同恶蛟的离道物同样抬头，抓住机会反噬。若能挣脱心湖，它从此便有了自在如意的崭新人生，与修士夺舍无甚区别。

　　皑簪仍在念诵先生所著口诀。

　　他特意来到这偏远小村边的江面，一是蛟龙亲水，二是为借敬龙习俗护道，三是此次先生带师门四人来江阴寻赵姨，赵姨特地指点他来丁家村附近寻机缘。

　　山下百姓为求龙神消灾赐福、耕种时节风调雨顺，无论大小村落都有敬龙的习俗。所谓敬龙，便是村中千百人罗鼓震天地成队入深山取水再闹街。

　　不过对于小小的丁家村而言，从村里龙王庙里请神入阁，往长江走个来回，取水至于庙中便算结了，十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做龙食的热闹才是真有乐呵的庆祝。

　　“咫尺蛟龙云雨……”

　　“支持……叫龙……鱼鱼？”

　　“嗯？”

　　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灵气结界，似乎是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女孩在学他念决？

　　不对！

　　皑簪猛得睁开眼。

　　他分明设置了结界，哪来的小孩能这样无声无息进入结界听到他的声音？

　　快被压制至心湖底部的离道物猛然挣脱文字所化的锁链，显然被他的举动激怒，卷起更多黑雾冲向湖外。

　　“唔——”皑簪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连忙重新念诵仙词，“风引船回沧溟阔，目断三山伊阻！”

　　一座仙山坠于恶蛟头顶，如印章般盖落。黑雾为山外仙云驱散，恶蛟身折骨断，惨啸一声。

　　“蜂晕船会藏米货……”小女孩软糯的声音愈发清晰，学得有模有样，“木断伞扇一组！”

　　莫名其妙的文字就这样进入他的心湖，变成什么抱着米粒的蜜蜂落在一艘破船上。

　　一根断木凭空出现，趁他不备砸在用仙山上，竟然就这样帮助本应被镇压在山下的恶蛟趁机逃脱。

　　皑簪眼睁睁看着断木变成了一把伞和扇子，而离道物尾巴一甩，钻下水面，不知所踪。

　　心湖重归平静。

　　被誉为“人间最智全”的词龙一脉小弟子笑眯眯起身，撤下结界。

　　上宗的小人们，敢追到这里乱他心境是吧。

　　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笛从袖中飞出，未指向水里或岸边树荫，而是指向……

　　丁家村里一间木屋的锅炉旁？

　　“一起踅摸雨，滑溜鱼舞，非池中物，支持叫龙鱼鱼……哇啊啊！”

　　玉笛从天而降，将趴在锅炉下念念叨叨的小女孩吓了一跳，灰头土脸地跳起身来，还未有反应，一只玉笛已经横在颈前。

　　雪滦顺着玉笛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脸上染血的俊朗少年正冷脸看她，眼中杀气腾腾。

　　她缓缓举起两只被炭火熏得黢黑的小手：“我、我还没偷……不是，我什么都没拿。”

　　皑簪：？

　　他推了推玉笛，将小女孩逼退两步：“殷阙襄让你来的？”

　　雪滦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缺心眼？

　　见小丫头表情迷茫，皑簪放下了玉笛。

　　其实来这第一眼看到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时，他就猜到她不是上宗人了。

　　毕竟上宗那群以超脱世间为唯一目标的傲慢仙人们，绝对不会趴在别人炉灰上找吃的。

　　雪滦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皑簪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姑娘。

　　根骨极重，灵台清明，一村的半数灵气都聚集在她身侧，这就是为什么她吃不饱的情况下也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

　　而这还是她未修炼的情况。

　　是个亲灵修炼的好苗子——也是，没有点天赋怎么能隔这么远与他的灵识共鸣。

　　皑簪对着小姑娘露出了极为和善的笑容。

　　天赋异禀是吧，他今天也收个徒弟，不好好磋磨一顿这坏人心境的小丫头片子他就不叫皑簪！

　　“小丫头，想不想以后都能吃饱饭？”

　　雪滦趁着皑簪打量自己的功夫，就已经弄明白对方不是为了惩罚她偷吃的而来的。

　　她当机立断打开村里人蒸龙果的锅，蒸汽还未散去就徒手抓起面团做的桃子往嘴里塞。

　　其实就是平日给老人祝寿时吃的寿桃。

　　听皑簪这么说，雪滦鼓着两个腮帮子缓缓点了点头。

　　皑簪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看小丫头拿刚出锅的面团一点事没有的模样，让他想到一句老话。

　　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要不要拜我为师，做我的弟子，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雪滦使劲咽下嘴里的面团，在皑簪信誓旦旦地眼神下，干脆拒绝。

　　“不要。”

　　“嗯……嗯？”

　　雪滦指了指皑簪眉心的红痣：“虽然小哥哥你看起来很像仙人，但是我感觉你太弱了，没办法带我吃好吃的。”

　　皑簪呵呵一笑，转身就走。

　　又不是他吃不饱饭。

　　皑簪远远隐了身形，回头一看。雪滦还呆愣愣站在炉灶旁，见他走了也不急，就在那慢悠悠吃着寿桃。

　　好狡猾的小丫头。

　　皑簪撤下屏障，刚走出一步。

　　恶蛟骤起、心湖波骇。

　　他猛然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雪滦闻声赶来，只见少年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流，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谁载酒”“带湖去”一类的词句。

　　她扶上少年身子，轻轻拍了拍：“醒醒、醒醒？”

　　黑炭般的指尖在少年白衣上留下一道道指印，也将她手指冰一样冷的温度传递到少年身上。

　　一道白光中少年胸口闪出，雪滦下意识闭上眼。

　　只听一声凄厉的啸鸣声贯穿天地。

　　雪滦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潭黑雾缭绕的水中，脚下似乎是某种镌刻着花纹的石板。

　　再一抬头，天上是鲜血淋漓的水蛟，那位白衣少年正念念有词地变出各种神奇东西攻击对方。

　　皑簪和离道物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

　　离道物俯冲而下，身上黑雾如绸缎缠上雪滦的腕足，吸食起她的血肉。雪滦痛得发不出声音，而离道物身上黑光闪烁，长出寸寸鳞甲。隐于黑雾的恶蛟抬头，面目凶恶狰狞，小小的龙角已经冒尖。

　　“琉璃三万顷，水亭烟榭！”

　　烟波瞬间从湖面蒸起，冲散离道物黑雾，将雪滦推向皑簪方向。皑簪伸手接住浑身是血的雪滦，一手将其搂入怀中一手配合玉笛掐诀。

　　小姑娘像一块寒冰，窝在他怀里好像抱了堆雪。

　　皑簪心念微动。

　　虽说蛟龙盘被称最强两大心湖之一，但实际上，与另一心湖还是有先后之分的。只不过那种心湖古往今来，只存在于传说，还从未有人拥有过。

　　身如琉璃冰凉，天下灵气偏私。

　　其名，明净琉璃。

　　皑簪低下头：“还有力气吗？”

　　雪滦懵懂地点点头。

　　“和我学。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金月已然被牵引落入心湖之上，月色浮动，金光流波，如同飞天之铜镜。离道物倏然被金月吸入，黑雾弥漫，成了一道黑影映在月宫。

　　雪滦被那轮巨大的月盘吸引了。

　　镜子上有暗影浮动，看起来影影绰绰，不大真切。

　　像是桂树？

　　她忽听到一位披坚执锐的骁勇将军对月高喊：“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桂树巨大的阴影就如那词句里的时局。

　　主和、投降、南下……

　　年轻的将军赫然变作一位白发精瘦的老人，冲着她乐呵呵笑着。

　　雪滦眨眨眼。

　　小老头自说着官闲心定，又抬手将金桂从月上扯下，捋作万千丝，编成一支金丝簪递给她：“这金丝缕便赠予你作见面礼吧。”

　　雪滦心有所动，接下金簪，口中喃喃那和蔼老人所言。

　　“斫去桂婆娑……”

　　化为桂影的离道物彻底融合了伴身黑雾，其鳞尾束缚于盘旋虬枝，头角则化作万千支枝杈，构作庞大树冠。

　　偌大暗影笼罩心湖，心魔已经彻底脱缰，它缓缓压下，仿佛瞬间就能将一切吞噬。

　　“人道是……”

　　一面薄如蝉翼的琉璃片无声凌空，快如电光横向桂影虚根，作剑截切。

　　“清光更多！”

　　雪滦轻敕一声，融合了离道物的桂影被那片精致易碎的琉璃生生斩断，仿佛粗壮的主根才是脆如琉璃。

　　一句敕令词后，雪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唯剩一片琉璃如镜明净，流光溢彩、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