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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请君入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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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掌柜的躺在圈椅里,这会这正下着雨,没什么生意,他便将蒲扇盖在自己的脸上,小憩了一会儿。
恰在此时,便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那掌柜的翻身起来见着了站在门口处拍着衣裳上雨水的段砚。
“小侯爷!”那掌柜的朗声一笑,“有一阵子没来了吧?”
段砚轻轻应了一声,只见那掌柜的先是递来了一方干帕子,便听他以长辈的姿态唠叨了一句:“这大下雨的,侯爷怎么连把纸伞都不带?”
“要不在这儿歇会儿,我派人给你府上传个信儿?”
话罢,那掌柜的便瞧见了段砚手臂上被划破的衣料子里露出一道长长的,不深不浅的伤口。
“呀,小侯爷您受伤了!”
段砚:“不碍事,李叔。”
那掌柜的摇了摇头,去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只膏药,扔给了段砚,“伤口先处理了再说,不然沾了水,容易化脓!”
段砚微微颔首,李叔瞧他似乎正急着走,方才去给他打包一份松子百合酥。
段砚从小便一直在李叔这里买糕点,也算是老熟人了。
李叔一面打包糕点,一面笑呵呵地问道:“又是买给萧大人的?”
闻言,段砚先是一愣,而后也只是笑了笑没作答。
那掌柜的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瞥见了一旁的糖糕,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我记得萧大人挺喜欢吃糖糕的啊,小时候见他来买过几次,前些日子来了铺子上,也是买了些糖糕。”
“糖糕?”段砚蹙眉愣了一瞬,反问道,“阿临......喜欢吃糖糕?”
“这我倒是不知,不过萧大人每回来,买的都是糖糕!”李叔笑道,“以前便一直听小侯爷您说萧大人最喜欢吃松子百合酥。唉,就是上次,我让萧大人也尝尝松子百合酥,或许是人大了口味也变了吧,他就说他有些吃不惯,便没有要。”
段砚不答,李叔继续道:“侯爷若不嫌弃,下次来倒也可以换换口味。”
吃不惯?怎么会?小时候阿临是恨不得天天都能吃到松子百合酥的。
段砚瞳孔骤然一缩!
难道小时候萧临一直都在骗他?
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
一道忽近忽远的声音在段砚耳边响起:【若是以后每日都能吃到这东西,就好了。】
又或是两道声音,近的那道是宋鹤吟的,远的那道是阿临的,两道声音重叠到了一起,撞击着段砚的脑海。
段砚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曾经失去的东西,在将来的某一天上天都会以另一种形式补偿给你。
段砚失去了儿时的好友,偏偏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和曾经的阿临如此相像的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是算是给他的补偿么?
不!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宋鹤吟他和阿临再像,他也不过是一个赝品,且他的身份诸多疑点,谁知他是不是故意模仿阿临的。
他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可宋鹤吟呢?
他究竟又是谁?今日宴会上,旁人一提到他眉心的那道红痕的时候,他便有些慌了神色。
他定有不少的秘密是藏在他眉心的红痕里的。
李叔将包好的松子百合酥递过来,段砚接过道了一声谢,便转身离去。
李叔在后头叮嘱了一句:“记得趁热吃!”
雨丝斜织着,段砚将那包松子百合酥严严实实地护住,回到方才来的地方。
只见一把纸伞又静又空的躺在地上,被雨水砸得噼啪响,周遭连宋鹤吟的影子都没有。
他走了,只把伞留在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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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膝轩。
宋鹤吟因为阴雨天惯有的腿疼,他便让宋瑞烧了热水来给自己捂了捂。
宋瑞将一盆冒着白色雾子的水端了进来,放到宋鹤吟身旁,正要离开之时,便瞧见了宋鹤吟袖口的那几滴鲜血。
“公子你受伤了?!”
宋鹤吟垂眸去瞧,咳嗽了两下,张了张口道:“我......没有...只是。”
他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吧。”
宋瑞有些疑惑地看了宋鹤吟一眼,便自觉退下了。
宋鹤吟将帕子扔进了水里,瞧着那不住冒起来的白雾,无数颗透明的小珠子在烛火的照映下翻滚着、搅动着。
回想起方才在雨雾里的情景......
虽然是他拿刀伤了段砚,可那不都是段砚自找的么?!
他一面想着,一面将手伸进了滚烫的水里。
许是思绪早就飘到了云霄里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指尖已经被热水烫得通红。
他的手是苍白的,指尖却是血滴滴的红,仿佛刚刚上了拶指。
宋鹤吟迅速将手伸回来,垂眸怔怔地吮着他被烫得发麻的指尖。
不知为何,宋鹤吟竟然尝到了点血的腥味。蓦然间想起了段砚手臂上的伤。
以及那一圈极深的牙印。
七年前的那天夜里,宋鹤吟躺在榻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那扇门帘,生怕有人趁他睡着后掀开进来,将他带了走。
毕竟前些日子,他便亲自从宋闻口中听到说:“老子若是没钱了,第一个卖的就是你!”
宋闻要将他卖到什么地方、卖给谁,宋鹤吟隐约是有些预感的。
宋鹤吟他怕极了。
可他越是怕,便越是有一只手的黑影,朝他伸了过来。
宋鹤吟挣扎着想要呼喊,可那双手死死勒住了他的口鼻,直至将他捂晕过去。
睁开眼时,宋鹤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周遭一片漆黑,自己的双手也被绑在了身后的树上,勒得死死的,让他动弹不得。
突然间,只听一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人朝着他走来,举着的那火把将周遭映亮。
那人长得獐头鼠目,一身戍边军营里的人的打扮,只是褪去了铁甲,显然是趁着大伙睡着的这段时间里跑出来的。
那人举着火把,在宋鹤吟跟前蹲下/身来,将火把贴近,一只手捏起宋鹤吟的下颌,迫使他转过头来。
“呦呵,你老子果然没耍我,这小模样长得......”
说着,那人便猴急着熄了火,粗砺的双手粗暴地扯着他的衣襟。
军营里的人需要长期禁欲,有的人偷跑去青楼寻欢作乐,有的人私底下做这样的买卖本就是常有的。
宋闻把他卖到这地方,宋鹤吟半点不奇怪。
他恨他,可光是恨有用么。
月光落进了宋鹤吟空洞的眼神里,他嘴里并没有被塞上布条,明明可以呼喊,可是他却连喊叫的欲望都没了。
只是偏头靠在树干上,空洞的眼神望着跟前的人,承受着一切。
他是一盏没有被点火的琉璃宫灯。
蓦然,一只石子猛砸在了那人的背上,那人骂了一句,转过身去便瞧见了身后站了两道颀长的黑影。
......
“白易,将这人带回去,军法处置!”
声音一响起,那人也来不及系上自己的腰带,跪地求饶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前头那人冷嗤一声,“愣着作甚!”
“是。”白易应了一声,上前将那人扣住,押了回去。
人走后,林中只剩下宋鹤吟和立在跟前的那道黑影。
夜色太黑,宋鹤吟看不清来人的脸,却听得出他的声音。
段砚绕到树干背后,将绑住宋鹤吟的那根绳子解开。
段砚并未点灯,许是想着给这人留点面子。
绳子倒是解开了,可宋鹤吟却仍旧靠着树干,一动不动,月光撒下,段砚隐隐约约看见他已经被扯开的衣襟。
段砚瞧着他不动,叹了口气问道:“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宋鹤吟不答。
段砚有些无奈地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块他并未动过的糕点,塞进了宋鹤吟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快些回去吧。”
那块糕点算是他给他的安慰。
冷夜里,段砚明明可以直接离开了的,却偏偏给了他这点暖,可这一点点的暖却又让他感到彻骨酸心。
空气中传来了淡淡的松子味,宋鹤吟始终未动,只觉得手中的那块松子百合酥变得越发的沉重、油润,黏在了他的手上。
他觉得恶心。
今夜这样的情景,撞见谁不好,可为什么是段砚?
他恨他!他恨!
只是那一瞬,方才还靠在树干上的人便如死鱼般地活了过来,将手中那块松子百合酥狠狠地往一旁掷去。
“唉,你——还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一落,段砚便见跟前那人如同一只发了疯的小兽,攥着他的一只手臂,张口便狠狠咬了下去。
钻心腐骨的疼痛从段砚的手臂上传来,像是恨不得将他的肉硬生生撕扯下来。
还未来得及将人推开,段砚便能感受到那人贴在自己手臂上双唇忒楞楞地打着颤。
段砚知道,当一个人在极度的生气或是委屈的时候,唇会气到发颤,但他倒是不明白了,这人要发泄怒火便罢,为何要发泄在自己身上。
不待他反应过来,宋鹤吟猛地将段砚推开,带着未发泄完的怒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