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午垚

30、除夕夜 如

　　如果说赚钱能力是成年人之间地位的衡量，那么成绩就是孩子之间的硬通货。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闷热的空气裹着饭桌上的喧嚣，压在余生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快速扒完碗里的饭，跟许云轻声打了个招呼，推开包厢门出去透透气。

　　吃饭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在大姑家附近那家农家乐。

　　门口用墨绿色的铁栏杆围出一小片空地，里头养着两只孔雀。一只有着华丽绵长的尾屏，翎羽在昏沉的光线下仍隐隐泛出金绿交错的光泽，另一只却羽翼短秃，黯淡地游走在空地上。

　　天色已暗，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余生靠在冰凉的栏杆上，静静看着那只雄孔雀不断试图靠近雌孔雀，积极开屏，华丽转身，亦步亦趋的跟着雌孔雀，而雌孔雀只是漠然地绕开，始终和雄孔雀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拍下这有些滑稽的画面，闪白光因环境昏暗自动亮起，刺眼的白光骤然划破昏暗，两只孔雀受惊般接连退后，躲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包厢门开了又合。

　　“刚刚舅妈说，你期末考了全县第五，是真的吗？”温润的男声从身旁响起。

　　是董文。

　　余生有些意外。这位表哥向来只和余安走得近，与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此刻他突然出现，不知是特意跟出来，还是偶然碰上才开口。

　　“嗯。”余生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孔雀的方向。

　　“真好，”董文的语气里是满满的羡慕，不知道是单纯的赞叹成绩，还是包含了些其他什么。“继续保持，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余生没接话。空气安静了片刻。

　　“我妈……”董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喉结动了动，“她说话有时候确实不好听，但人没什么坏心的。我替她跟你道歉，对不起啊，余生。”

　　他转过头，歉疚地看向她。

　　余生这才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那是她的事，不需要你来道歉。”

　　董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包厢门却再次被推开。

　　李欣欣轻手轻脚的走到余生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眼睛却往董文那儿瞟了瞟，并不太好意思打断两人说话。

　　董文见状，略显局促地顿了一下：“那……你们聊。”说罢转身回了包厢。

　　李欣欣和余生同年出生，只差一周，从小一起长大。她性格内向，在旁人面前话很少，唯独在余生面前毫无顾忌。所以在别人面前的内向少女，此刻直接化身小话痨。

　　“生生！你怎么吃这么快呀，我才刚动筷子呢！”李欣欣凑近余生耳边，满脸好奇，“诶？他找你干嘛呀？”

　　“替他妈道歉。”

　　“啊？”李欣欣喜皱起鼻子，“这还能替的呀？小姑也真是……自己说话那么刻薄，还不如文文哥懂事。”

　　余生瞥她一眼，听出她话里的怨气：“她也说你了？”

　　“嗯，”李欣欣撇嘴，“说我没礼貌，见人不打招呼，还说我就是因为不爱说话才成绩不好……不爱说话和成绩不好有什么关系？她就是显摆文文哥成绩好呗。”

　　她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更低：“再说了，文文哥又不是她带大的，成绩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呀……”

　　“她可不这么觉得，”余生轻轻嗤笑，“她把董文当成她的所有物。”

　　何止是当成所有物。

　　余生记得清楚，董文比她大一岁，大学刚毕业就结了婚，那时她还在读大四，家里也尚未出事。

　　婚礼前后，余明闹得极其难看：先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好不容易松口了，又咬死不给彩礼，连给女方的见面礼都省了。明明那时候她手头有上百万的流动资产，却一分都不肯为儿子拿出来。董文亲爸条件一般，东拼西凑也只能拿出三十万。

　　结果就是，婚后董文几乎成了上门女婿，女生父母又对他极好，倒是给他寻觅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至于为什么知道余明那么有钱——

　　因为董文的未婚妻当时在银行工作，推出一款利率很不错的理财产品。董文只是随口向母亲提了一句，余明反手就买了一百六十万。

　　而就在那之前不久，董文买房时首付不够，求到母亲面前，余明却只说“年轻人该自己奋斗”，一分钱都没借，小两口独自背上了沉重的贷款，首付全是女生父母出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无限宽容，对旁人，哪怕是最亲的人，都刻薄到骨子里。

　　冷风卷过农庄门口悬挂的灯笼，晃得光影凌乱。栏杆内的孔雀早已躲进角落，不再试图靠近彼此。

　　余生望着包厢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隐隐传来，夹杂着余明那特有的高昂的笑。

　　她忽然觉得，那两只孔雀，其实离包厢里的那些人，也并不太远。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酥麻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余生划开屏幕，“时辰”两个字安静地亮在通知栏里，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像一股暖流。

　　——————

　　酒桌上推杯换盏。时辰借口要给同学发新年祝福，从妈妈那里借来了手机。

　　家里的电视开着，循环播放往年的春晚，小品夸张的笑声与长辈们劝酒、恭维的声音混在一起。

　　窗外偶有烟花窜起，明明灭灭的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短暂停留。

　　时辰独自坐在沙发边缘，微微侧着身，背对着那片热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他径直划开企鹅号，掠过一堆未读的群消息和祝福，点开了和余生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天前。学校还没放假，他还在题海里遨游。

　　【余生：成绩出来啦～我考得还行哦～[动画表情：笑脸]】

　　简单的一行字，他却仿佛看见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指尖已经飞快地敲起字来。

　　【时辰：抱歉，下午才到家，之前一直没机会碰手机。刚登上企鹅号。】

　　【时辰：恭喜！考得真好。】

　　发送出去后，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顿住。

　　他平时不太主动和人闲聊，更少和女生说话，童年的小伙伴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学校的更替，早就没了联系。

　　他多数时间都埋首在书本和习题里。本想问“具体考了多少”，又觉得太过直接。

　　他敲出了“真为你高兴”，又删掉了字符，似乎显得太客套。

　　正斟酌着词句，对话框顶部忽然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新消息弹出。

　　【余生：除夕快乐呀～】

　　时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时辰：除夕快乐。】

　　他以为寒暄到此为止，正准备再补一句祝福，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余生：要不要猜猜我的总分？】

　　时辰愣了一下。猜分数？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学校大致分数段，想到之前她说在二高，又想到她之前说“考得还行”，犹豫片刻，打了一个在他看来比较稳妥、甚至偏保守的数字。

　　他怕自己平时对成绩的感知标准太高，万一猜得超出实际，反而让她有压力。

　　【时辰：700？】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看到对话框顶端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行提示闪动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新消息过来。

　　时辰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是不是猜高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抬高预期？还是这个分数其实离她的实际成绩差得太远，让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补上一句：

　　【时辰：不管考多少分，都很厉害。】

　　几乎是同时，她的回复跳了出来。

　　【余生：920～】

　　【余生：是不是吓一跳！】

　　【余生：我厉害吧～嘿嘿】

　　连着三条，快得仿佛能看见她躲在手机后面，带着一点点狡黠和满满的得意，迫不及待等他反应的模样。

　　时辰怔怔地看着那个数字，920。在他所在的顶尖实验班，这也是很靠前的分数，比他的还要高出一些。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高。

　　片刻的惊讶过后，一种纯粹的高兴涌了上来。他忍不住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地抵达眼底。

　　【时辰：……确实吓了一跳。】

　　【时辰：不是还行，是特别厉害。】

　　【时辰：真的，特别为你高兴。】

　　他删删改改，最终还是发出了这句或许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赞叹。

　　【余生：嘻嘻，是不是吓一跳？】

　　【余生：我说我成绩很好吧，这回信了吧？】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小骄傲，还带着一丝炫耀，却奇异地并不惹人反感，反而透着鲜活可爱的生气。

　　【余生：你考的怎么样呀？】

　　时辰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各科成绩逐一详细列出。

　　【时辰：数学150，语文130，英语110，物理100，化学100，地理100，历史100，政治98。】

　　【时辰：总分888，县排名15。】

　　发送完，他看着那几行过于工整的数据，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

　　果然，她的回复很快到来。

　　【余生：数字好吉利呀】

　　【余生：时辰小朋友，你偏科诶？】

　　“小朋友”三个字让时辰耳根隐隐发热。他盯着“偏科”那两个字，目光尤其在“英语100”上停留了一瞬，脸颊不可避免地泛起一层薄红。

　　是了，他很偏科。

　　【时辰：嗯，不太喜欢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