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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良方诡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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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和立在偏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上官文彦宫里的人递来的话明明带着希望 。
“君后念着酸汤,许是记挂着什么”,可此刻,屏风那边漏出的低语却像冰水,浇得他心头发凉。
“昨日文彦来,是不是提了徐家的事?” 赵元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意。
君后的声音很轻,似怕牵动胎气:“他只说徐良卿在外头站着,天凉。”
“这案子水深。” 赵元泽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景家借着这事在朝堂上动作不断,你怀着身孕,万不能沾。”
屏风那头静了片刻,上官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我明白。前朝之事,本就不该由后宫置喙。”
“你安心养着就好。” 赵元泽的语气缓和些许,“等这阵风波过了,再论处置。眼下,什么都没你和孩子重要。”
徐清和僵在原地,方才那点因 “记挂” 而生的暖意,瞬间被碾得粉碎。君后不是松了口,不过是动了恻隐;而这点恻隐,在皇帝的权衡里,轻得不值一提。他原以为君后会是那丝破局的光,却忘了,这后宫之中,谁能真的脱离棋局独善其身?
“良卿?君后醒着了。” 周公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徐清和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锦帕已被汗浸透。他对着屏风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不必了。谢君后体恤,只是家父一案自有国法,不敢再劳君后挂心。”
转身离去时,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刺骨的冷。他望着朱红宫墙,心头那点对上官煜曾有的期许,随着方才那几句对话,彻底凉透了。原来这宫里的温和与体恤,终究抵不过权势与权衡,他终究是奢望了。
徐清和跪在天牢外的石阶上时,指尖还沾着兄长牢房木栏的寒意。不过三日,原本形容枯槁的徐明远竟被换了间干净牢房,连药也按时送了进去是上官文彦让人办的。
“良卿,” 上官文彦的侍女递过一包温热的糕点,语气恭谨,“君上说,徐公子身子弱,让您带些东西进去。至于后续…… 君上说,皇上寿宴后,总会有转机。”
徐清和捏着那包糕点,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他抬头望向不远处上官文彦的宫殿,飞檐在暮色里勾出冷硬的轮廓。他岂会不知这 “转机” 背后藏着什么?上官文彦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救他兄长,不过是想让他欠一个更重的人情,好在将来用得更顺手。
可他能说什么?兄长的命握在别人手里,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替我谢过君上。” 他哑声道,将糕点揣进怀里,转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得发黏。
转眼便是皇帝寿宴。紫宸殿里张灯结彩,丝竹声流水般淌着,殿中众人脸上都堆着笑意,连空气里都飘着蜜酒的甜香。
上官文彦坐在君后身侧,一身淡紫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他亲自给君后布了块芙蓉糕,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哥哥尝尝这个,小厨房新做的,不腻。”
君后上官煜浅浅尝了口,目光扫过殿中,落在角落里的徐清和身上。对方穿着件半旧的青袍,正低头给同僚敬酒,侧脸绷得很紧。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上官文彦肯放徐明远一马,绝非善举,只是眼下寿宴祥和,谁也不会挑明那层薄纱。
皇帝举杯起身,殿中立刻静了下来。“今日不谈朝政,只图一乐。” 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众人,“来,都满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徐清和被人推着上前敬酒。他走到上官文彦面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谢君上…… 照拂。”
上官文彦笑了笑,举杯与他一碰,酒液溅起细小的水花:“良卿客气了。都是同僚,理应互相帮衬。” 他语气坦荡,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为之。
徐清和仰头饮尽,烈酒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涩。他分明看见对方举杯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算计,今日的 “帮衬”,都是为了来日更重的索取。
宴席过半,景明宇起身奏请舞剑助兴。寒光闪过殿中,他的目光几次扫过上官文彦,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官文彦却只含笑看着,偶尔与身边的君后说句闲话,仿佛全然未觉。
徐清和缩在角落,看着这殿中的一派祥和。皇帝与君后低语浅笑,上官文彦温言软语,景明宇剑势凌厉…… 每个人都戴着恰到好处的面具,底下藏着的心思,比殿外的夜色还要沉。
他忽然觉得累。这宫墙之内,从来没有真正的暖意,所谓的体恤与照拂,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攥紧了空酒杯,指节泛白。或许,从踏入这宫门的第一天起,他就该明白,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在这些假面之间,步步为营。
自寿宴后,上官文彦往徐清和住处去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他总是带着些新制的点心,或是一小包安神的香料,进门先不提正事,只闲聊几句天气,或是宫中近日的趣闻,末了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清和,听闻你从前跟着令尊学过医术?”
徐清和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动作一顿,抬头道:“略懂些皮毛,算不得精通。”
“那也比我们这些外行人强。” 上官文彦笑着走近,目光落在药箱里的银针上,“君后哥哥近来总说夜里睡不安稳,太医开的方子效果慢,你说……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睡得沉些?”
徐清和想起兄长如今安稳的境况,终究是松了口:“孕中本就易虚烦,或许可以试试酸枣仁煮水,睡前喝小半碗,性子温和,不会伤及胎气。”
上官文彦听得仔细,还特意取了纸笔记下:“具体要多少分量?火候有讲究吗?”
从那以后,上官文彦便常以君后身体为由来请教。今日问孕吐该用什么食补,明日又问腿肿该如何按摩,徐清和感念他之前的照拂,每次都倾囊相告,甚至会亲手配好安神的香囊,细细叮嘱用法。
可不知从何时起,启翔宫传来的消息渐渐沉了。
先是说君后胃口愈发差了,吃什么都吐;后来又说夜里总做噩梦,惊醒时一身冷汗;再后来,连太医都开始频繁出入,每次出来都面色凝重。
徐清和心里渐渐发沉。他教的法子都是最温和稳妥的,断不该让君后身子亏空至此。
这日上官文彦又来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清和,君后今早又晕了过去,太医说气血太虚。你有没有什么能补气血的方子?要见效快些的。”
徐清和盯着他,忽然问:“君后近日用的安神香,是按我教的方子配的吗?”
上官文彦愣了愣,随即笑道:“自然是。我亲自盯着人配的,不敢有半分差错。”
“那酸枣仁水呢?” 徐清和步步紧逼,“是只用了酸枣仁,还是加了别的东西?”
上官文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清和这是何意?我难道还会害哥哥不成?”
“我教你的法子,都是安胎养身的,断不会让君后虚耗至此。” 徐清和的声音发颤,指尖捏着药箱的边缘,“你到底…… 在君后的饮食里加了什么?”
殿内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
上官文彦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清和果然聪明。” 他缓步走到徐清和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一味酸枣仁太慢了。我加了点合欢皮,让他睡得更沉些;又在汤里兑了点山楂汁,帮他开开胃,你看,他近来虽虚,却总算不闹着要管前朝的事了。”
徐清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药箱上,瓶瓶罐罐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 他失声喊道,“君后怀着孕,那些东西怎么能乱用?你就不怕……”
“怕什么?” 上官文彦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怕他生下孩子,坐稳君后之位,将来碍了我的路?” 他轻轻拍了拍徐清和的肩,语气带着嘲弄,“清和,你教我的医术很好用。要不是你,我还没这么容易让哥哥‘安分’下来。”
徐清和看着眼前这张温和面具下的狰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以为的感念与回报,竟成了对方害人的利器。那些他亲手写下的方子,亲手配的药材,都成了刺向君后的刀。
“你利用我。” 他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彼此彼此。” 上官文彦笑得轻描淡写,“你借我保住了兄长,我借你稳住了君后,这交易,不是很公平吗?”
公平?徐清和看着地上散落的药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的温和是天性,而有些人的温和,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