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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杀 ...

  •   夜。

      海面风平浪静。

      魏家二爷自从看了一本叫《美人鱼》的书后,整日无所事事,不是发呆就是发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某日,他终于死了。

      魏迢迢死了,一圈人起哄不止,围着问东问西。

      “魏老二死前可说了啥?”

      “啥?屁|股?”

      “是辟谷。”

      “他要成仙?”

      三日后,魏迢迢的坟头落满乌鸦,午夜时分,电闪雷鸣,突然,地下“砰砰!”两声,棺木迸裂,一只青手破土而出。

      “血浸坟,骨掀土,鸦食魂。在此恭候魏大人!”

      夜。

      山上传来歌谣。

      “月光惨白照山岗,山鬼笑声幽幽长。溪边水响别张望,那是山鬼在梳妆。”

      相传,巫山曾有这样一则传说,说此地从前是一片疫病扎堆的乱葬岗,寸草不生,百兽绝迹之地。某日,两道踉跄的身影闯入,一男一女衣衫破烂,拖着断裂的镣链,大汗淋漓,累倒在地。

      后世根据镣链的锻造纹路推断,或许他们的始祖并非寻常流民,乃是朝廷羁押的重犯。二人久居秽土,以恶治恶,以毒攻毒,巫山的疫病居然渐趋平息,百年来再无瘟疫。

      直到一位官老爷来了。

      他年过半百才得独子,视若珍宝,但——明珠在掌,却终难握沙;熊掌虽美,鱼亦不可弃。偏偏这孩子胎里带了个弱症,面黄肌瘦,虚弱心脏曾一度停止跳动,喝尽百草汤也不见好,诸多名医纷纷束手无策,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果不其然,未及弱冠,十六早逝。

      “烂手回冬啊大夫!庸医啊大夫!真不知道怎么报复你!仇人!庸医啊!感觉身体更难受了……”

      早知腹死胎中。

      官老爷的独苗公子马长生心有不甘,含恨而终。

      人死后七日,医师们才总算找到病根——疫病!那是早该绝迹的疫病。

      然而,就在医师们找到病根打算焚尸灭疫连夜抬尸进山时,一行人就再没回来。因为他们是从府中出去的,百十多双双眼睛在看,偷懒不得,官老爷只好差人进山去寻。可一来一回足足寻了半月连具尸骨都没见着,众人纳闷,纵是被山中猛兽吃了,好歹也能留几块骨头、几摊血印、几片衣角,哪有凭空消失的道理?于是难免有人怀疑,是医师们害怕,随便找个地方将马长生处理后,结伙跑了。

      谁知,翌日,负责马长生的那位主医师竟然出现在巫山上的一口荒井里,浑身冰冷,泡得发胀,用竹竿轻轻一推头就掉了。官老爷吓个半死,回府之后便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随行的侍从虽没卧床不起,但却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不出七日,相继入土了。

      自此以后,巫山开始频频有人失踪、死亡。

      巫山脚下多临江小镇,景美人美,天蓝、云白、山青、水更清。

      大路边的石板旁有一爿茶摊,比茶馆简单,一张小桌、几条长凳,价钱不贵又省事,赶路的行人站着或坐着喝上一碗,既能歇脚解乏,又不耽误赶路。摊主支着炉子慢悠悠地煮茶,暮色漫过江面时,远远见一行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身后背着把长剑,短打束腿,浑身上下一股江湖武人的扮相,派头十足。为首的那位眉很浓,眼很大,头顶雷纹小帽,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把剑往桌上一放,要了茶水和点心。

      安定片刻,几人端起茶盏,各喝各茶。其中,有一小头窄肩的瘦子一人喝了一壶,喝饱了,手撑着往后一倒,打了个饱嗝。旁边人打趣他,他便咧着嘴笑:“有酒没?茶哪够劲儿,来壶酒!”

      摊主是个爽利人,笑着应道:“有!陈酿刚温着,这就给你取来!”转身从柜角拎出酒坛,手脚麻利地舀酒入壶,递过去时还不忘添句:“慢些喝,配着茶解解辣!”

      旁边同伴当即笑着拍了拍瘦子后背:“你倒会享福!刚灌完一壶茶,这就有温酒喝,等会儿喝得舌头打卷,可别赖我们没拦着!”

      瘦子接过酒壶,嘴咧得更大,冲同伴晃了晃道:“要你多管!”

      同伴噎道:“……头儿,你看看他!待会家主若是问起,回头咱们都得挨顿狠的!”

      桌呈四方,头儿坐主位。捻着茶盏,眼皮一抬不抬道:“急什么?他喝他的,板子又落不到旁人身上。真要追究,我们顶多挨两句训。”

      一人叹道:“头儿,这回怕不止两句训了,天黑之前找不着证据,咱们都得被发去巫山,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可有鬼啊!专门吃人的山鬼!”

      有人笑道:“民间传说,你还真信啊?”

      那人道:“怎么不信?那些失踪的人怎么解释?”

      “简单。林子深,路又陡,要么迷路要么摔死了呗!还能干嘛?”

      其他人也跟着无神论那人附和:“就是!找不到尸体,要么是被山里的野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就是被秃鹫之类的猛禽叼去高空了呗!”

      “那衣服呢?总不至于连衣服也吃了吧?”

      头儿见事态逐渐失控,赶忙把茶盏往桌上一扣,在群山之中发出一阵不小的回响,浓眉高高挑起道:“好了,正事要紧,太阳快落山了。”

      他盯着西边那闪眼的落日,正一点点往山坳里沉,余光把半边天染得通红。暮色漫过江面时,阡陌远处走来二人一狗。

      一老一少,一狗。风尘仆仆,他们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少”走在前头,累得抬不起头,经过茶摊时,忽然定住,就近落座,道:“老板,要壶茶,谢谢。”

      摊主热情道:“好嘞!您的茶。”

      他一身青衣,道人模样,只顾着低头喝茶,连身旁围坐了一伙人都不知道。一口气喝完一壶,打了个响嗝,由于通道过窄,他又低着个头,放下碎银转身时,冷不丁撞上个人!二人不约而同弹着跳开。

      不过,被撞的瘦子是被动弹开的。他喝得醉醺醺又东倒西歪,但凡撞他的人比他块头大,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他弹开,连连后退。他“哎哟”一声,面朝黄土,背朝天,吃了一嘴灰,摇摇晃晃起身,呸道:“眼瞎啊,不看路!撞人偿命懂不懂……呸!神经病!”

      瘦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到他的脸,嘴角抽搐地走了,其余人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情不自禁道:“有病!”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缓缓抬起头,满脸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时,“老”也走了过来,一如道人,只顾低头喝茶,浑然不觉周身气氛异常。一口气喝完一壶,也打了个响嗝,只不过,放碎银时多添了一份,道:“余下的这份,算给外头的黑狗买的。”

      摊主先是一愣,随即乐呵呵地跑去收了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道:“客官这般仁心,定有好报。如今这世道,人人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猫管狗的死活,哈哈哈!”

      一人道:“此言差矣!”

      “何来差矣?”

      那人笑道:“如今这世道,管猫管狗之人不在少数,可肯为猫狗饮水付银者,实属罕见。”

      老人道:“阁下是……”

      雷纹小帽道:“琅琊魏家,武管事。”

      闻言,原本在一旁静静喝茶的道人喉间一呛,一口茶吞了下去。

      琅琊魏家虽称不上显赫家族,但在本地也算有声望,从小厮的服饰便可看出,虽简单,清一色的黑,但衣服针脚扎实,不见半点潦草,自有规矩和讲究。而眼前的人,服饰更是体面。可琅琊距巫山少说也得百里,如此百里迢迢,所为何事?

      老人让摊主又加了壶茶,端起茶,刮了刮茶叶,道:“琅琊……琅琊距巫山少说也得百里。几位此番前来,一路奔波,幸苦了。”

      雷纹小帽一边浓眉高高挑起,须臾道:“远道而来必有缘由,为魏家办事,谈不上辛苦,告辞。”

      “嘁!辛不辛苦要你说。”

      “闭嘴!”

      武管事低喝一声,瘦子吓了一跳,于是讪讪闭嘴。武管事道:“天黑前若寻不回公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哎?不是找证据吗?怎么改成找公子了呀?”

      “找证据不正是为了找公子嘛。”

      “这……这不对呀!天黑之前怎么找到?”

      ……

      “公子?什么公子?”

      ……

      ……

      ……

      此言一出,一阵沉默。

      闻言,众人齐刷刷回头。茶摊很小,一眼到头,道人喝了茶,吃了点心,恭恭敬敬坐在那,满脸绷带,看不出什么表情。武管事回头,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知?”

      道人一怔,头摇成拨浪鼓,忙道:“不知。随口一问。”

      武管事无语:“……”

      有人对此评价道:“吃饱了撑的。”

      山的另一端,红得发紫,天边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被火烧了一样。茶摊的清茶,倒映出几只老鸹从天边扑棱棱飞过,叫声凄厉。

      突然,有人惊叹道;“哇!好丑的姑娘!”

      “喂!闭嘴吧!人家都听到了!”

      不过这人可能是个近视,看了两眼,转口又道:“呃……确实好丑。”

      那姑娘一张脸蛋又扁又方,活像一块被按扁了的豆腐干,远远看去,整个人又黑又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平心而论,他们没有夸张,实话实说罢了。那道人喝了茶,转去摸狗,闲得不能再闲。

      其中一个小卒道:“谁晓得,她这是要干嘛?”

      旁人迟疑片刻: “像是……在跳舞。”

      她舞姿灵动翩跹,步步生姿,一旋一转,芳华绝代,教的众人移不开目光。不过,这份夺目,将会使她日后身陷危机。

      “卫子林?”

      武管事火眼金睛,一眼认出了她。几日前,他随魏家主到一户农户打听公子下落,当时,他们刚从农妇口中问不出半分眉目,出来时,便见隔壁院门口转出来一个女子,手提簸箕正撒谷喂一群小鸡,忙上前询问,谁知她见有人走近,当即丢了簸箕奔屋闭门,怎么喊也喊不出,当是妙龄女子未出阁,见到陌生男子怕生。

      可邻院农妇却告诉他们,此女名唤卫子林,前不久没了双亲,还没了夫君。

      卫家世代贫寒,因害怕揭不开锅,家中只育一女,便是卫子林,卫子林自幼舞感便异于常人,舞姿翩跹,灵动似蝶,然而外貌却相比稍逊一筹,因此总以轻纱覆面。某日,她如往常一样在后山无人处翩翩起舞,殊不知,后山的巨石下,一个男子已悄悄盯了她许久。卫子林不知新创了一个什么舞法,那男子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倒成了引线,你来我往几番试探,竟慢慢系住了两人的心。

      然好景不长,由于卫子林总以轻纱覆面,自恃身份的男子软磨硬泡催她摘去执意不肯,于是渐渐变得冷淡,卫子林虽心有不甘,却仍不肯退步。

      “可当我摘下面纱,所有人看的都只是我的脸,没人在乎我跳得怎么样。”

      那男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忙贴上去说尽好话,一脸真诚地说欣赏的是她的舞、是她这个人,长相根本不重要。一番花言巧语哄骗下,卫子林摘了面纱,那位男子见后,当即夸她貌美,还许诺要娶她。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卫子林却有几分不真实感,可看到朴实的爹娘忙着张罗婚事,她那点不真实感也就淡了,为了能把婚事办得像样些,吃块肉,添道菜,婚礼前夕,二老瞒着女儿揣上猎刀和麻袋,摸黑进了巫山。自此,再没回来。

      成婚当日,吉时已过,迎亲队伍却不见踪影,卫子林从早等到晚,那位男子始终没有露面。

      次日,一农夫途经巫山山脚时,隐隐听到草丛传来异动之声,走近一看,正是卫子林之父,又探了探气息,微弱。他就像是死里逃生后精疲力尽倒在草丛里的,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反复唱一首歌。唱了一天,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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