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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草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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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时,尧芄发现自己躺在水底。
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而是温润如玉的湖水。清澈的湖水中悬浮着细碎的光点,如同万千星辰坠落凡间,随着水波缓缓流转。他向上望去,能看见湖面荡漾的波光,以及透过水面洒下的、被水纹切割成碎金的天光。
这是……小明镜湖。
仙门禁地,青君常年闭关之所。
尧芄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这湖水托着,悬浮在水中,连手指都无法弯曲。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疼痛,也没有感觉,只是空。
他低头看去。
素白的中衣在水中轻轻飘荡,衣襟敞开,露出胸口那片皮肤——莹润完好,连一丝疤痕都没有。可是那里本该有的“钥匙”、本该有的心跳、本该有的温度,全都不见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醒了?”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温和,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
尧芄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朱站在岸边。
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穿着素白长袍、银发如瀑垂至腰际的白朱。他手中捧着一只青玉盏,盏中盛着清澈的湖水,水面漂浮着三片碧绿的莲叶。
“这里是小明镜湖底,”白朱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你沉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
尧芄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白朱蹲下身,将手中的青玉盏轻轻放在湖面上。那玉盏竟不沉,而是稳稳浮在水面,莲叶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朱看着水中的尧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复杂情绪,“青君死了。命轮停转了。仙门的计划失败了。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尧芄心上。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想逃避这一切。
可白朱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脑海:
“但还有一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白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湖面。
“比如,青君到底是什么人。”
湖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随着涟漪荡漾,水中那些悬浮的光点开始汇聚、凝聚,最终在尧芄眼前,幻化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小明镜湖还不是禁地,只是一片普通的灵湖。湖心有一块万年玄冰,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渐渐有了灵性。
某一日,仙门先祖游历至此,发现了这块即将化形的玄冰之灵。他们看出此灵天生纯净,若能点化,必成大器。于是以古法施术,助它脱去冰身,化为人形。
玄冰之灵睁开眼睛的刹那,整个小明镜湖都为之震动。
湖水翻涌,灵气如潮。
那是一个身穿靛青长袍的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眼中却带着初生孩童般的懵懂与纯净。
先祖为他取名:青君。
“青君本是天地孕育的冰灵,”白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乃水之精粹,天生纯净无垢。所以他修炼起来一日千里,不过百年便已登堂入室,成为仙门最年轻的长老。”
画面继续变幻。
青君在小明镜湖畔建起庭院,栽种草木,静心修行。他很少离开这里,也不喜与人交往,只与湖中的鱼儿、庭中的花草为伴。
直到某一日,他在湖边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株草。
一株通体碧绿、叶脉中流淌着金色光点的草。
“这是古仙草,”白朱说,“传说中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灵物。但它早已绝迹万年,青君发现的那一株,是世间最后一株。”
青君将古仙草带回庭院,悉心照料。
他每日以自身灵力温养,以小明镜湖水浇灌。那株草在他手中一日日生长,渐渐生出灵性。
而青君也在照料这株草的过程中,渐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
那是守护。
是珍惜。
是想要看着它好好生长、好好活下去的愿望。
“青君不知道的是,”白朱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株古仙草,与他有着极深的渊源。”
画面中,青君坐在庭院里,手中捧着那株草,指尖轻抚过碧绿的叶片。
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仙门之所以将小明镜设为禁地,之所以让青君常年镇守于此,不是因为这湖中有什么宝物,而是因为这株草。”
白朱顿了顿:
“古仙草乃草木之灵,天生地孕,只要天地灵气不枯,草木生机不绝,它便能生生不息,轮回转生。而青君——他是冰灵所化,冰乃死物,虽得点化成人,终究根基不稳,寿元有限。”
“所以仙门想出了一个办法。”
画面突然变得模糊。
尧芄看见青君站在庭院中,面前站着几位仙门长老。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青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那株古仙草。
“他们要让青君与古仙草共生。”白朱说,“以古仙草的草木生机,补足青君的冰灵之缺。这样一来,青君便能真正长生,而古仙草也能借青君之身,延续灵性。”
“可是——”
白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
“草木虽能转生,却需以生灵为引。每一次转生,都要消耗一个纯净的灵魂作为‘容器’。而青君,他不愿意。”
画面中,青君跪在古仙草前,整整三天三夜。
他在祈求。
祈求这株草不要开花,不要结果,不要转生。
因为一旦转生,就要有人死去。
“但古仙草还是开花了。”白朱说,“在某一个清晨,青君推开房门时,看见庭院中那株草绽开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的花。”
花开的刹那,整个小明镜湖的灵气都为之涌动。
而青君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他知道,时候到了。”
白朱闭上眼:
“古仙草开花之后,便会结果。果实落地,便会孕育新的生命。而那个生命,需要一个纯净的灵魂作为容器。”
“所以青君去了山门。”
“所以他捡回了你。”
尧芄浑身一震。
水中那些光点幻化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你……”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是说……我……”
“你是古仙草转生所需的容器。”白朱睁开眼睛,看向水中的尧芄,“也是青君选择的、代替他去死的……牺牲品。”
湖水突然变得冰冷。
尧芄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万丈寒渊,四肢百骸都被冻僵。
原来如此。
原来他之所以被放在仙门山门外,之所以被青君收养,之所以被选中成为“钥匙”的容器,都是因为——
他本就是为此而生的。
“但是青君后悔了。”
白朱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极轻的叹息:
“他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你叫他师尊,看着你练剑时笨拙的模样,看着你读书时认真的侧脸……他后悔了。”
“所以他开始寻找别的办法。”
“他翻遍古籍,寻访遗迹,甚至不惜与魔族交易,只为了找到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
画面重新汇聚。
这一次,尧芄看见青君深夜独坐书房,面前堆满了古籍。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满是血丝。
他看见青君偷偷离开仙门,潜入魔域,与某个身影在黑暗中交谈。
他看见青君站在命轮前,手中捧着一枚青玉玉佩——那是尧芄随身佩戴了十几年的玉佩。
“青君找到了一个办法。”白朱说,“一个既能完成仙门的计划,又能保住你性命的方法。”
“他将古仙草的灵性,封入了你的玉佩之中。”
“然后,他将你体内的‘钥匙’——那其实不是钥匙,而是古仙草的转生之种——取了出来,以自身为引,启动了命轮。”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两件事。”
白朱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命轮转动,仙门以为计划成功,暂时不会再追究你。”
“第二,古仙草的转生之种被取出,你不再是它的容器,你自由了。”
自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尧芄想要笑,却笑不出来。
他想哭,却没有眼泪。
原来青君所做的一切——收养他,教导他,保护他,最后用命换他活下去——都不是因为真心疼爱,而是因为愧疚。
因为后悔。
因为他本就是要牺牲他的人。
“现在,”白朱的声音将尧芄从混沌中拉回现实,“古仙草已经结果了。”
他指向岸边。
尧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岸边那片青君亲手栽种的花圃中,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通体碧绿、叶脉流淌金光的草。草的顶端,结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的果实。
果实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那就是古仙草的果实。”白朱说,“只要将它种在灵气充沛之地,以纯净之水浇灌,以真心之愿呵护,它便能重新生长,重新孕育灵性。”
“而青君——”
他顿了顿:
“他是冰灵所化,本就与草木同源。只要这株草还在,只要草木生机不绝,他便还有重新转生的机会。”
尧芄愣住了。
重新……转生?
“你是说……师尊他……还能回来?”
“不是回来,”白朱纠正道,“是转生。以草木之灵的方式,重新降生于世。但他不会记得前世,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仙门的一切。他会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纯净的、自由的、不再被任何枷锁束缚的生命。”
尧芄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怎么做?”
白朱弯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盒,轻轻放在岸边:
“将这枚果实带走,种在你想种的地方。用心浇灌,用愿呵护。等到它重新开花的那一天,青君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这个世间。”
尧芄看着那只玉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湖水托着他,缓缓浮向水面。
当他终于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空气的刹那,胸口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不是心跳。
是某种更深层的、与这片天地共鸣的震颤。
他游到岸边,爬上岸。素白的中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他走到花圃前,弯腰,小心翼翼地从草茎上摘下那枚金色的果实。
果实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将果实放进玉盒,盖上盖子。
然后转身,看向白朱:
“我要去哪里种它?”
白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去一个远离仙门、远离魔族、远离一切算计与争斗的地方。去一个……青君如果还活着,会想要去的地方。”
尧芄点点头。
他抱着玉盒,赤足踩在湿软的泥土上,一步一步,走向庭院外。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明镜湖依旧清澈,庭院依旧宁静,花圃中的那株古仙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青君不在了。
那个总是穿着靛青长袍、眉目清冷、会在深夜为他掖好被角、会在他练剑出错时轻声指点、会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前的人——
不在了。
但没关系。
尧芄抱紧怀中的玉盒,转身,迈出了庭院。
他会找到那样一个地方。
一个山清水秀,远离纷争,只有草木和阳光的地方。
他会将那枚果实种下,每日浇水,每日呵护,每日对着它说话——说他在仙门的日子,说他练剑的趣事,说他读过的书,说他见过的风景。
然后,等它开花。
等一个全新的生命,重新降临在这个世间。
到那时——
也许他就能真正释怀。
释怀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利用,所有的愧疚与补偿。
然后继续活下去。
像青君希望的那样,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他赤足走在山路上,怀中抱着小小的玉盒,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身后,小明镜湖波光粼粼。
湖畔的庭院里,白朱静静站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青君,你选的这个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风中无人应答。
只有草木摇曳的声音,沙沙作响。
如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