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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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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安浩五日后到了江城,马车行至苏府前,他便下了车。
虽说苏府已无人居住,但其匾额还挂在朱色大门之上。
安浩忽想起,自家的侧院与苏子静的闺房离得很近,所以,他常常捧着一卷书,坐在树下,眼看着书,可心早已越过院墙去到了苏子静的身旁。
苏子静不喜默背,喜诵读。且她的声音出奇的大,好似生怕旁人不知她在学习一般。苏子静诵读最多,读的最好的是《诗经》。
《文心雕龙》是她无论读上多少遍都读的磕磕碰碰,词不达意的。
她读哪,他的书页便翻在哪。
一日,女子清灵的声音又传来,“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安浩忽觉眼前出现一少女,她身穿深红衣衫,外罩软软轻纱。罩上绉纱细葛衫。明眸善昧眉秀长,容貌艳丽额宽广。仪容妖冶又妩媚,倾城倾国姿色美!
“吾觉得这书中说的女子不就是吾吗!”那女子惊声说道,喊来丫鬟,“快,快去取镜子来,吾要好好端详吾这张脸。哎哎哎……再去找件好看的衣衫!……就那件红色的长衫。”
安浩低头嗤嗤笑着,阳光落在他发上,闪着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喉结上下滑动,低沉的悦耳的声音:“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尾字微拖,抬眸,眼睛弯弯似夜空皎洁的上弦月,红唇扬起,漾起笑意。
(11)
安浩十七岁那年,京城会试第一。
江城城主便问:可有想要做的事情,快些做了,安心备考最后一场考试。
说着眼睛瞥向身旁的妻妾,言下之意便是:可有娶妻的打算。
他摇头,而后起身作揖,说道:“有一事……想请城主帮忙。”
“何事?”城主疑惑问道。
“苏家既离开,在下想将居处与苏府打通,成一府……”说到这,安浩微顿,抬眸看了一眼城主,见他微闭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本想继续说下去的话,便咽在嘴边。
“房契确是在我这。”城主睁开眼睛,凝视着安浩,语调不扬不抑,话锋一转,说,“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城主……这话?”安浩微愣,额上微微出汗,“不……”
话未说完,便在对方轻吐出的三个字下噤了声,江城城主说:“苏子静。”
言罢,他将茶盏从桌上端起,茶香扑鼻,放在鼻息出闻了闻,轻啄一口。
安浩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射出了凌冽的刀片来,上斜的唇角勾出一道残忍的弧度,他说:“可是,她已定亲。”
(12)
他不记得那日他是如何离开城主府的了。
他记得的只有城主那嘲弄的眼神,和那句无关他人痛痒却直戳他心窝的话,“可是,她已定亲。”
是啊。
他喜欢的姑娘在幼年便定下了亲事。
两人朝夕相处,可不就是那佳人才子折子戏中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吗。
而他——安浩,只是观者,看了这么多年的戏,却在今天才明白,自己不是主角,连配角都不算,他从来都不是戏中的人。
浑浑噩噩回到家中,脱了鞋,蒙头便睡。
梦中,他是安易书。
他陪伴了那个姑娘数年光阴,她的喜、她的悲、她的哀、她的乐,他全都知道。
他在梦中时常揉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听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易书……易书……”
他会同她一起练字读书,她的字很好看。
她提笔,点墨,落笔,倒不似她平日里的风范,恍惚间有种利落的洒脱镌刻在字里行间,有股子别致的味道,一钩一划,清隽有力。
她转首问他:“你吟句诗,我来写。”
他垂眸微思,张口诵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一愣,倏尔面上浮起一团红晕,将笔放下,娇嗔道:“不同你玩了。”
“子静。”他唤她,“你可知我是谁?”
“你还能是谁!”她又转身,伸手戳他的面颊,“安易书啊!”
“你说错了。”他擒住她的手,抬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是……安浩啊。”
欢喜你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安浩啊。
(13)
安家灭门事件,是在安浩十八岁那年。
那日,日头极烈,出门走上一圈不热死也要脱层皮,安家小侧门出现一老妪和一裹得严严实实不知男女的人,那人递给老妪一个瓷瓶,靠在她的耳边又叮嘱了几句。
当夜安府失火,可全府上下无一人起床救火。
火势越来越大,卷席着浓烟四窜到各处。
邻里街坊纷纷推门而出,寻着起烟处望去。
不得了,起火的或是安府吗!
安府平时乐善好施,结交朋友不分三教九流,故,人缘极好。
所以,大家见安府着火,忙拿家伙打水的打水、去扑火的去扑火,报官的报官。
众人忙活半宿,火势渐渐控制住,才有人觉察不对……扑了这么久的火,竟没一人呼救,更无一人逃出来……莫不是这火起的不简单?
人群中有胆大者,三三两两结伴而入。
半柱香的功夫,便听见壮年“啊”的惨叫声,虽着叫声,众人退后了好些步。见人从来面跑出,忙上前询问,看见什么了?出了什么事?你们叫什么?
有人出来便腿软了跪在地上,更有甚者见到众人二话不说,两眼一翻晕了。
只有一人,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的说:“死……死了,全……死了……”说完,双眼一抹黑,也倒了。
衙门对于这事察了几日,便草草定案——天干物燥,意外失火,安府上下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