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明》李阅砚

59、相濡以沫 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白芨在徐菘蓝的房间里，盘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一卷《庄子》，眉头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徐菘蓝自外间走来，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遇到了难解的关隘。他缓步走近，在他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坐下，声音温和。“何处不明？”
　　白芨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指着其中一段。“道长，这里……‘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念完，苦恼地托着腮，“鱼在干涸的陆地上互相用湿气呼吸，用唾沫滋润，这不是很感人吗？为什么又说不如互相忘记在江湖里呢？这不是……太无情了吗？”
　　他对于这种看似“无情”的哲理，总有些难以理解和接受。
　　徐菘蓝并未直接解答，而是反问道。“你以为，那泉若永不干涸，鱼当如何？”
　　白芨想了想。“那它们就能一直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啊！”
　　“是了。”徐菘蓝颔首，“相濡以沫，固然情真，然其情再深，亦是在‘涸’之绝境下，不得已而为之。其境之苦，远胜情之慰藉。而‘相忘于江湖’，并非真忘，而是各自回归那广阔自在的天地，无需依靠彼此唾沫方能苟延残喘，方能得享真正之‘自由’与‘畅快’。此非无情，而是至情——宁愿对方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活得更好，哪怕彼此不再紧密相依。”
　　他声音低沉平和，如清泉流淌，一点点洗去白芨心中的迷雾。“大道亦然。并非要人绝情绝性，而是追求一种更超然、更自在的境界。不因外境变迁而惶恐，不因聚散离合而悲喜过度。心若江湖，自然浩瀚，便可容纳万物，亦能坦然面对一切变化。”
　　白芨听得入了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徐菘蓝。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道长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专注讲道的模样，有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白芨喃喃道，“就像……就像我和道长，我们现在在一起很好，但若是……若是有一天……”他忽然有些害怕说下去。
　　徐菘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口道。“若有朝一日，你需离开浩渺，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我亦不会以‘情’相缚。只因我信你，亦信大道无穷，纵使身处不同江湖，亦能心有灵犀，同证大道。此便是‘相忘于江湖’之于我辈的另一种诠释。”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抚平了白芨心中那点莫名的恐慌。他用力点头。“嗯！就算以后不能天天在一起，我心里也永远记得道长，就像鱼儿记得江湖的水一样！”
　　他的比喻稚气却真挚，惹得徐菘蓝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解决了这个疑问，白芨又兴致勃勃地提出更多问题，从《道德经》的“无为而治”问到《周易》的阴阳变化。徐菘蓝皆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时常结合日常所见所感，让玄妙的道理变得生动可触。
　　两人一问一答，时而沉思，时而辩论，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沉，星子缀满夜幕。明月初升，清辉洒入静室，无需点灯，亦能视物。
　　白芨听得如痴如醉，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的念头渐渐变得清晰。他不知不觉越靠越近，最后几乎将半边身子都倚在了徐菘蓝的手臂上，仰着脸听得专注。
　　徐菘蓝也纵容着他这依赖的姿势，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动人。
　　待到更深露重，白芨的一个问题得到解答后，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惊觉时辰已晚，而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进了道长怀里。
　　“啊！这么晚了！”他慌忙想坐直身体，却被徐菘蓝轻轻按住了肩膀。
　　“无妨。”徐菘蓝低头看他，月光下眸光柔和，“今日所言，能领会几分？”
　　“好多好多！”白芨兴奋地点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感觉知道了不少东西！道长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徐菘蓝轻笑一声，极淡，却清晰地落在白芨耳中。“是你肯用心。”
　　白芨被他难得一见的笑意晃了心神，又贪恋这静谧相依的温暖，赖着不想起来，小声嘟囔。“可是……还想再听一会儿……”
　　“来日方长。”徐菘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立刻推开他，“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蹴而就。今日已晚，该歇息了。”
　　道理白芨都懂，可就是舍不得这氛围。他磨磨蹭蹭地坐直身子，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徐菘蓝的袖角，眼神里满是依恋。“那……道长，明日我们再论，好不好？”
　　“好。”徐菘蓝应允，看着他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微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方才蹭得有些散乱的鬓发，“回去睡吧。”
　　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白芨缩了缩脖子，脸上发热，心里却甜滋滋的。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回头，只见徐菘蓝依旧坐在蒲团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
　　“道长，”白芨扶着门框，声音软软的，“晚安。”
　　“嗯，晚安。”徐菘蓝回应。
　　白芨这才抿嘴一笑，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承诺，轻手轻脚地合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