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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古琴遗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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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岁月长, 除却洒扫诵经, 亦有琐碎闲适之时。这日, 明尘带着白芨在后山库房清理历代祖师留下的旧物, 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古琴。琴身积满灰尘, 琴弦尽断, 岳山亦有裂痕, 显得破败不堪, 却依稀能辨出古朴的形制。
“可惜了, 看木料像是好东西。”白芨惋惜地拂去灰尘。
明尘道。“听闻徐师兄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 或可请他看看能否修复?”
于是, 这张残琴被搬到了徐菘蓝静修的小院一角。
徐菘蓝见到琴时, 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兴趣。他并未多言, 只道了句“暂且放于此”, 便不再理会。
然而自那日后, 白芨发现, 徐道长闲暇时, 总会在那张残琴前驻足片刻。起初只是清理灰尘, 仔细检查损毁之处, 后来便见他寻来合适的木料、生漆、鹿角霜等物, 开始一点点地修复。
白芨自然是最好奇的观众。他不敢打扰, 总是抱着扫帚或经书, 假装在附近忙碌, 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那边。他看到徐菘蓝用刻刀小心翼翼地修补岳山的裂纹, 看到他将新弦一一校准绷紧, 看到他用指腹细细打磨琴身, 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手中不是一件死物, 而是一个需要耐心呵护的生命。
琴身逐渐恢复光泽, 断弦被续上。徐菘蓝并未像白芨想象中那样, 修复后便弹奏什么高深玄妙的道曲或古调。
某个雨后的黄昏, 霞光漫天, 山间空气清新湿润。徐菘蓝于院中梧桐树下置一蒲团, 将修复好的古琴置于膝上。
白芨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双手托腮,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只见徐菘蓝并未净手焚香, 亦无繁琐起势, 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 仿佛在感受山间的气息。然后,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上琴弦, 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空灵的散音响起, 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余韵悠长, 瞬间抓住了白芨的心神。
接着, 徐菘蓝的手指开始缓缓拨动。他弹奏的并非任何已知的曲调, 音符疏落写意, 不成章法, 却奇妙地融入了此刻的山色风声中。
那琴音, 时而模仿山间掠过的清风, 舒缓而自由。时而模拟檐角滴落的残雨, 清冷而断续。时而化作林间偶然响起的鸟鸣, 清脆而活泼。时而又似远处隐约的山泉叮咚, 欢快而灵动。
没有繁复的技巧, 没有深刻的内涵, 只是最纯粹的自然之音。白芨听得入了神。他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 也不懂什么琴道意境, 他只是觉得好听极了。那声音不像是在耳边响起, 更像是直接流淌进了心里, 抚平了他近日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他不再偷偷摸摸地看, 而是抬起头, 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梧桐树下抚琴的人。
霞光为徐菘蓝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平日里那份不容亵渎的清冷似乎被柔化了。他微垂着眼睫, 目光落在琴弦上,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温柔。是的, 温柔。白芨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板正克己的道长身上, 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情绪。
原来, 道长心里藏着的, 不是只有严肃的经义和降妖的法术, 还有着温柔的风月天地。
这一刻, 白芨的心绪变得异常宁静, 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满的情绪充盈着。像是被温泉水包裹, 温暖而妥帖。他看着徐菘蓝的侧脸, 看着他那双抚琴的、骨节分明的手, 忽然觉得, 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看一辈子也很好。
心底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情感, 如同遇暖的春藤, 悄无声息地又开始滋生蔓延。这一次, 不再是慌乱和害怕, 而是一种带着酸涩的甜意和宁静的向往。
他将天地万籁, 化入了七弦之中。白芨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却泛起层层叠叠陌生的涟漪。
白芨抱膝坐在一旁, 心中有所想,又听得入神。他望着徐菘蓝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清俊, 平和, 平日里那份不易接近的清冷, 此刻被暖光柔化, 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静谧。
他一直觉得徐道长像山巅的雪, 云间的月, 遥远又清冷。可此刻, 他窥见了那冰雪之下、云月之外的东西—那是一整片极其丰富、极其温柔的内心世界。他能将枯燥的经义讲得生动, 能为陌生的精魅超度往生, 能耐心教自己识字, 能和自己在市井小食耐心倾听困惑, 而现在, 他还能将风声泉声鸟鸣声, 都化作指尖动人的清音。
这个人, 真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心里, 带着一股汹涌的、滚烫的热流, 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白芨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心跳也莫名失序, 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声音大得他几乎害怕会被对方听见。
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子“真好”?好到让他想一直这样看下去, 好到让他心里又满又涨, 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慌乱?
这种情绪太陌生, 太汹涌, 让他不知所措。他猛地低下头, 不敢再看, 手无意识地握紧身边的扫帚, 试图压下那份莫名的心悸。
就在白芨慌忙低头的时候, 琴音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 一个音符走了调, 虽即刻便被徐菘蓝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圆了过去, 但那瞬间的凝涩, 于他而言已是极大的不寻常。
徐菘蓝的心湖, 也被投下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他虽目视琴弦, 但修行之人的灵觉, 让他对周遭的一切感知极为敏锐。他能感受到那道始终落在他身上的、专注而明亮的目光。那目光纯粹, 不带任何杂質, 却拥有奇异的温度, 像午后的阳光, 暖洋洋地烘着他。
而就在方才, 那目光骤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
徐菘蓝的指尖按在微颤的弦上, 心下悄然叹息。
他如何察觉不到这少年近日来的种种异常?那偷偷的注视, 那下意识的靠近, 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以及此刻这明显的心绪动荡,如同投入静湖的颗颗石子, 每一圈涟漪, 他都看得分明。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 他知道那正朝着什么方向悄然滋生。
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的情绪掠过心底, 并非厌烦, 而是一种怜惜与了然交织的复杂情愫。
这情愫, 他早已明了自己的那一份, 安放在“顺其自然”之下, 静待花开, 或静待花落, 皆不强求。可对于白芨而言, 这陌生的情潮, 怕是如同突如其来的山洪, 足以让他惊慌失措。
他想, 这小孩, 大概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吧。
琴音渐止, 余韵袅袅, 消散在黄昏温暖的空气里。
徐菘蓝收回手, 缓缓置于膝上, 并未立刻转头去看那明显心绪不宁的少年。他只是望着廊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 轻声问道。
“这曲‘山涧鸣’, 可还入耳?”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 悄然将那片刻的微妙波澜与白芨的慌乱无措, 一同轻轻掩盖了过去,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白芨正想自己的少男心事了, 冷不防被这一问, 像是从一场极美的梦中被轻轻唤醒。他猛地回过神, 脸颊“唰”地一下泛起薄红, 眼神还有些迷离, 仿佛魂灵仍有一半浸在那心事和琴声里, 未曾归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赞美的话, 却觉得任何词语在那样的琴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惯常的伶牙俐齿此刻像是被猫叼了去, 只余下笨拙的真诚。他用力点了点头, 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盛满了方才琴声里流淌出的所有清风与月光。
“好、好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欢喜, 语气里是纯粹的惊叹, 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说完, 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些微羞赧, 下意识地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的边缘, 耳根却悄悄红透了。最后未等徐菘蓝回复,说“弟子还要去大殿前洒扫就先走了。”徐菘蓝望着白芨急切离去的背影,收了琴回房抄书去了。
两人心湖里那因琴音而起的涟漪, 却因各自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一圈圈, 荡向自己都未曾探明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