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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浩渺云深见 ...

  •   在桃桃的引领下,之后的行程顺畅不少,还添了许多趣味。她像是能和山林对话,总能找出最平缓的路,躲开危险的深沟。她会指着一棵古树,跟白芨说它做了几百年的梦,怎么叫都叫不醒;也会把胆小的小鹿唤来,让他抚摸。白芨给她讲更多人间的故事,她就用山野里的趣闻和甜甜的野果作为回报。
      终于,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桃桃停下了脚步。前方云雾缭绕,能隐约看到巍峨的山门和连绵的仙台飞檐,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就是浩渺峰了。
      “白芨,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啦。”桃桃转过身,粉色的衣裙在山风中轻轻飘动,她指着那片建筑群,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里的气息很厚重,不一样,我靠近了会觉得有点闷。”
      白芨望着近在眼前的浩渺峰门,心跳猛地加快,激动、期待,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紧张交织在一起。他回头看向桃桃,这几天相处,他早已把这位天真烂漫的精灵当成了很重要的朋友。
      “桃桃,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到不了这里。”他真心实意地感谢,眼里满是不舍,“你真的不跟我进去看看吗?或许……”
      桃桃用力摇摇头。“不去啦不去啦!那是修仙的地方。我的家在山林里,在阳光下呀。”她笑着,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装满了饱满香甜的桃子,“这个给你!饿的时候吃!记住哦,山里的桃子永远给你留着!”
      说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身影慢慢变得有些朦胧,好像要融进身后的绿意和阳光里。
      “白芨,去找你的朋友吧!”她挥着手,声音空灵好听,“要开心呀!”
      “桃桃!我会回去看你的!”白芨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大声喊,心里满是感激和一丝怅然。他握紧那包桃子,深吸一口气,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云雾深处的浩渺峰门。
      长途跋涉至此,他原本鲜亮的鹅黄衣服早已蒙尘,袖口蹭上了山间的泥痕,衣摆处甚至被勾破了一丝。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额角,沾着细小的汗珠。他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带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但他就那样站着,怀着希望和一丝倔强的委屈,一步步踏上通往山门的石阶。
      山门处没有想象中的重重关卡,只有一个小道童正在洒扫。看到白芨走来,小道童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他。“这位居士,来浩渺峰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人。”白芨连忙说,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涩,“我找徐菘蓝,徐道长。我是他的……朋友,从金陵来的,和他有三年的约定。”
      “徐师兄?”小道童眨眨眼,“师兄正在后山演武场带师弟们练功呢。我带你过去吧。”
      “多谢!”白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跟着小道童穿过清幽的庭院,走过回廊,还没到演武场,就听到了响亮的呼喝声和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白芨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身影,一身素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拿着木剑,动作流畅自然,神情专注又清冷,正是他惦念了三年的人。
      他似乎更加沉稳出尘了
      徐菘蓝正指导一个年轻弟子调整姿势,没立刻注意到场边的来人。白芨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喊哪一句。
      还是那个被指导的小弟子先看到了白芨,好奇地看过来。徐菘蓝顺着小弟子的目光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徐菘蓝先是微微一怔,好像不敢相信。接着,他那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清楚地闪过一丝惊讶。
      徐菘蓝的目光先落在白芨身上。看到的是那身沾着尘土、有些凌乱的衣衫,还有那张因为奔波而泛红、带着疲惫却格外明亮的脸。少年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鞋子上沾着泥,整个人和这清静干净的浩渺峰演武场很不协调,像是一颗不小心滚入白玉盘中的沾着泥土的珍珠。
      然后,他的目光透过那身脏了的衣服,忽略了那些狼狈的痕迹,直直地看向白芨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装满了三年积攒的期待、委屈、质问,还有一点都没减的、纯粹的光亮。就和三年前,在市集的灯火下,在讲经堂里,在离别的船上时,一模一样。尘垢难以掩明珠,风尘不损真颜色。
      甚至因为经历了风霜,显得更炽热、更动人了。
      徐菘蓝握着木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清楚地感觉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绪瞬间漫过心防。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山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道……”白芨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满满的委屈,“徐菘蓝!”
      他几步冲到场地边,也不管还有其他弟子在,眼睛紧紧盯着对方,脱口而出:“我来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我写了那么多封!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忘了我们的约定,不想理我了?”
      他的质问直接又坦率,带着少年特有的委屈和固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小橘猫。
      徐菘蓝彻底回过神。看着他头发上那支当年自己亲手插上、现在却歪了的桃木簪,听着少年带着哭腔的质问,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又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明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以及更深层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悸动。
      他挥手让好奇围观的弟子们继续练习,自己走到白芨面前。
      “白公子。”他的声音还是清冷,但好像比三年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真的来了。”他的目光又快速扫过白芨沾尘的衣摆和微乱的头发,心疼和惊讶交织的情绪更浓了。
      “我当然来了!我们说好了的!”白芨着急地说,没注意到对方细微的眼神变化,“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回信?”
      徐菘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我并未收到你的任何一封信。”
      “什么?”白芨愣住了,“不可能!我明明寄出去了!!”
      徐菘蓝的目光望向远处缥缈的山雾,语气平静却很有说服力。“浩渺峰并非寻常之地,山外设有阵法,寻常信使难以寻路而入。且山中云雾终年缭绕,飞鸟亦常迷途。凡俗书信,十有八九会遗失在路上,或是被阵法之力无意的阻隔在外。就算山下乡村有驿站,也鲜少有弟子专门去拿书信,并非不愿回,实是未曾收到。”
      他解释得清楚明白,并非推诿,而是陈述客观事实。浩渺峰的神秘和超凡,在这时成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白芨呆呆地听着,一肚子的委屈和埋怨像被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他忘了,不是他不想理自己,是信根本没送到!
      “是……是这样吗?”他喃喃道,心里一下子变得又酸又软,之前所有的不安和害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庆幸和难以形容的喜悦。
      他没忘记!他不是故意不回的!
      “嗯。”徐菘蓝轻轻点头,目光回到白芨脸上,看着他变化的神情,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等回信?”真没想到当年随口说的话,少年记在了心里。
      “我才没有一直等!”白芨脸一红,下意识反驳,却掩不住眼底重新亮起的光,“我就是,就是记得约定才来的!顺便问问信的事!”
      徐菘蓝没拆穿他,只是说:“一路辛苦了。”
      误会解开,白芨立刻恢复了活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菘蓝。“那……那我现在来了!你说过,要是三年后我还向往大道,就可以来浩渺峰找你!我现在还是想的!”虽然他想的“大道”可能和徐菘蓝理解的不太一样,是可以和徐菘蓝当朋友的大道。
      徐菘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想看清他眼里的决心有多少。然后,他缓缓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白芨去见一位须发皆白、气势威严的老道长,那是他的师尊。师尊目光锐利,在白芨身上扫过,缓缓开口:“根骨尚可,灵性亦足。然尘缘未断,心性未定,跳脱飞扬,非静修之材。”
      白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师尊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与菘蓝有约,你又诚心而来,便留在山中吧。从洒扫庭除开始,磨砺心性,看看你是否真能耐得住这山中的清寂。日后若有进益,再论其他。”
      只是做个打扫的小道童?白芨愣了一下,这和他想象的“学道”不太一样。但他抬头看看身边的徐菘蓝,又看看这云雾缭绕的浩渺峰,只要能留在这儿,离他近一点,打扫庭院又算什么?
      “我愿意!”他立刻大声回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像得到了什么特别好的差事,“谢谢师尊!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徐菘蓝看着他明亮的笑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就这样,金陵城活泼好动的白小公子,成了浩渺峰上一个负责打扫的小道童。他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辛苦,只要抬头能看到那片熟悉的云,能偶尔听到那清冷的声音给他讲解一两个字,他就觉得,这漫长的路途和三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而他的到来,就像一颗鲜活的石子投进浩渺峰千年平静的湖心,荡开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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