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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世上是否真有一见钟情 ...

  •   谢怀霜不是一个相信所谓一见钟情的人。

      那家茶楼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故事。墙头一顾、闻琴解佩,很没意思,路过听一回觉得新鲜,听多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天底下千千万万人,数都数不清。哪里能在万万人中恰好一瞬相逢呢?

      今天说的还是这老一套。吃点心的时候,谢怀霜听了一耳朵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擦干净手指,摇着头走开了。

      比起来这些老套故事,还是他家的点心好一点,云片糕做得是最好吃的,要告诉——告诉谁呢?

      谢怀霜很确定自己忘记过一些事情。自己的武功、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剑茧、自己的旧伤,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都不知道从何处得来。

      ——还有那些总是自己冒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念头,比如眼下又忽然冒出来的“要带什么人也来尝这里的云片糕”。

      可是带谁呢?

      这是他来到观星城的第三个月,跟自己最熟悉的应该是求真局的管事。平心而论,也是不错的人,但是谢怀霜想一下,觉得自己跟他分享云片糕的兴趣不大。

      最近甚至有点想躲着他走。管事人很好,但有时候有点好过了头了,最近总让自己夫人来给他介绍东家或西家的姑娘们。

      姑娘们都是很好的姑娘,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抗拒。

      但的确相当抗拒,每次都要拒绝,很有点烦。好在前几次自己都把话说得明白,这段时间那夫妻二人似乎就有点歇了这个念头。上午去跟他说自己要出门一趟拿样书、下午再回去的时候,管事就没再提这件事。

      ——虽然当时其实他捋着胡子开了个头,被自己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良好的开始。下次还这样冷着脸吓唬他。

      又转过一条街,墙上红粉桃李压下来,明晃晃的。谢怀霜还是一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带谁来尝那个云片糕。

      先跟之前一样,记下来这件事好了。

      眼下是春色渐深的时候,日光照下来,铺在青石砖上亮亮的一层。谢怀霜转了两个弯,找到那家书局,来拿前几天说好的样书。

      “九先生,”

      书局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姑娘,姓何,手上噼里啪啦算盘打得正热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来这么早?”

      谢怀霜放下来钱,果然看见何老板笑得更高兴:“也没什么旁的事,早些来问问。”

      被管事连着介绍了好几次的婚事,谢怀霜看见何老板这样的人很安心——她看见钱比看见自己高兴多了。

      “您先坐着,”何老板收了钱,“我去后面问问。”

      谢怀霜就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何老板的书局在这条巷子的中间,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路过一处院落。

      明明是很好的位置,能被阳光晒得透透的,但好像很久没什么人住过了,每次见到,都是院门紧闭上着锁。

      谢怀霜路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院墙一瞬之间不存在了一样,映进眼底的忽然是蔷薇花、芍药花和玉兰花,长枪短剑随便靠在墙角,药汤在炉子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次跟何老板打听的时候,她正在整手头的新书,闻言头也没抬:“那地方本来就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回人,估计是谁在这临时落脚的地方,也不奇怪——什么?你说看见院子里面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抬起头,以一种很怜悯、很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谢怀霜忽然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又听见她接着道:“……今日上课又被那群猴崽子气晕了吧?”

      “……”

      谢怀霜觉得,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本来这次和管事请了半日的假,但拿到样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谢怀霜抱着书,在上了锁的院门前又站了一站,顺着原路往回走。

      其实不着急回去,几本书也不算沉,他原本的计划是再回去买一份云片糕晚上回去吃,顺道看看茶楼的说书先生又在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老套故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路口,脚竟然自己就往回学堂的方向了。

      谢怀霜对于在学堂教书这件事不讨厌,看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也算得上喜欢,尽可能仔细地去教。但有时候的确有些头疼,偶尔还会有几天,不太想去面对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

      ——所以今天自己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脚下越来越快。

      朱雀楼、迎春巷、东市集,一路上的景色都轻而快地掠过去,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谢怀霜才终于停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匾额。

      大概是今日春光太喧闹,明明都是很熟悉的景色、很熟悉的地方,为什么心里慌乱至此呢。

      还没进去,就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谢怀霜在门外先站了一下,看见几个人影拖在地上,好像听到有人在找自己这个九先生。

      那就进去。

      抬手摸摸簪发都还算整齐,谢怀霜提一下衣摆,跨过门槛:“您找我?”

      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天地一霎都安静了,缓缓地凝滞在春光里。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见钟情!

      管事慌里慌张地绕过来絮絮地说什么这是祝副城主云云,心里面紧张得不得了——这地方上一任管事被查出来贪钱的时候,就是祝副城主亲自来办的,雷厉风行不留一点情面,想一想都很吓人啊!

      眼下这个架势指名道姓来找九先生,不能是有什么过节吧?

      管事越想越害怕了,又很小声地说他脾气有些古怪、先生你自己小心一点——苍天一定要辨忠奸啊!九先生就算有什么错也一定是别人陷害的!

      谢怀霜其实没听进去几个字,看着对面慢慢转过来的人。

      一见钟情了,然后呢?那说书先生也没说然后啊!

      怎么追求一见钟情的人,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个字都没讲过!

      误人子弟。误人子弟!

      上来就说对别人一见钟情了似乎不太好。谢怀霜悄悄琢磨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端住了脸上的表情,没让对方看出来——吓到别人怎么办?

      这个祝副城主也很奇怪,盯着自己不说话,刚一张嘴又开始流眼泪。流一滴泪谢怀霜偷偷心疼得抽抽一下,找出来手帕,本来想直接帮他擦的,想了想,还是只递过去。

      太直接了会吓到别人的!

      虽然——谢怀霜盯着对面深邃眉眼的时候,心里想——虽然总觉得,自己跟这人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真的曾经认识呢?

      想到此处的时候,一向很稳的手忽而抖了一下,放在顶上的一本书就落在地上。

      *
      发现对方躲在海棠树后面偷偷看自己的时候,谢怀霜更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跟这个叫祝平生的人,之前一定认识。

      果然走到树底下试探着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对方就愣一下,而后开始颤抖,明明是笑着的,偏偏又闪起来泪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晚上他就住在自己隔壁。谢怀霜躺下了,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又披了衣服起来,刚推开窗户,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隔着昏昏月色,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到一起。

      学堂上溜出来开小差的学生一样,两个人在各自的窗户里面冒出来脑袋。谢怀霜先没话找话,说今晚月色倒是很好。

      祝平生抬头看一眼细弯钩似的、若隐若现的淡月,又看一眼昏昏暗暗的庭院,实在不解对方此话何意,又不敢问,只能顺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话,说今晚月色的确很好。

      两边又陷入安静了。谢怀霜很着急地在心里面翻箱倒柜想找点别的话来讲,偏偏一抬头看见对面的脸,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长这么合自己心意干什么?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吗?”

      对面先开口了,谢怀霜立刻答道:“睡不着。”

      说完就觉得不应该这样说。这话岂不是又接不下去了!

      祝平生看见熟悉的眉眼就克制不住,有好多话要讲、好多事想做,但总觉得对方似乎不是很想跟自己说话——大概是被自己白日里的唐突吓到了。

      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样一个似乎不那么唐突的问题,但是对方好像也不太愿意接话,还是冷冷淡淡的几个字。

      祝平生决定还是先不要碍他的眼了,自己回去偷偷难过好了,窗户刚关到一半,忽然被叫住了。

      “我们……”谢怀霜斟酌着词句,披着的外衣滑下来了都没注意,“你说我们从前的确认识,那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同僚?”

      其实早就想问了,但总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面这次沉默很久,沉默到似乎一整个春天都要过去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轻:“你觉得……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呢?”

      谢怀霜心里道,我觉得我们从前是会抱在一起亲的关系,就算从前不是以后也可以是,这话你敢听吗?

      要克制。要克制。

      于是谢怀霜没在面上露出来,只是又看了对面一眼,给出一个自己勉强能接受的答案:“朋友?”

      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谢怀霜自己这么说,祝平生还是心里没来由地失落。

      罢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至少他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等一下,不是很好。披着的外衣什么时候掉了?夜里早泛起来春寒了,这样是要着凉的。

      祝平生按住窗台,尽可能让自己语调平常:“不冷吗?”

      话本子里面不是这么说的。谢怀霜装作不经意地重新披起来衣服,心里不太高兴。

      ——这跟听到的不一样。明明问这种话的时候,都是要抱在怀里给人披衣服的才对。话本子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两个人眼底下都带着淡淡的乌青。谢怀霜出门的时候撑了伞,转头隔着雨帘,看见祝平生站在窗下也准备出门,犹豫一下,还是问他:“有伞吗?”

      祝平生立刻把刚摸到的伞推开了:“来得匆忙,忘带了。”

      伞不太大,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就要几乎肩并着肩。雨滴顺着伞滑下来,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水珠敲打伞面的声音。

      “从前那些事,”

      转过两条街,谢怀霜才开口:“说起来……复杂吗?”

      祝平生把伞又往他那边悄悄倾斜一点:“不复杂……不复杂。晚上如果你有时间,我就来同你讲。”

      谢怀霜抱着两本书,应了一声,低着头,踩起来一朵小小的水花。

      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不知道谁教的歌谣,轻而软地在耳边心上浮起来。眼下和祝平生撑着一把伞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街的时候,又想起来那些莫名的曲调。

      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

      似乎还有剩下的一半,什么海棠什么梅花的,而且总觉得被谁听去过——被谁呢?

      谢怀霜看一眼旁边的人,目光被对方察觉到,也低下来眉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你听过这个吗?”

      谢怀霜和他念一遍记起来的前半部分,思考的时候,又不自觉蹙起来眉头:“后半部分记不得了——好像是海棠,还是旁的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谢怀霜正准备自己接着想的时候,听见对方慢慢念出来剩下的一半。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谢怀霜眉头就散开了,又抬起来眼睛:“你是在哪里听的?”

      碧潭水照出来春雨迷蒙,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祝平生不自觉地把伞柄握得更近一点,再开口时轻而慢。

      “晚上……晚上我一并讲。”

      也好。谢怀霜想,等散学的时候再去买两份云片糕,晚上听他讲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很好吃,要给祝平生尝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世上是否真有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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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案字数好像放不下了放这里。隔壁有完结,本文依旧二人转小甜饼,不会让主角吃无意义的苦也不会只让一方吃苦,具体一点的阅读说明(or排雷?)放在第四章作话。余师傅点心烤制技术不太熟练但在努力烤,欢迎老大们来尝尝^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