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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最优解 穹收到任务 ...

  •   穹收到任务通知的时候,正在档案部整理一堆旧卷宗。
      那些卷宗的内容大多与已故研究员的工作交接有关,穹把一份标注着“已终止项目·仅供归档”的文件夹塞回书架最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个人终端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他点开屏幕,看到发件人是停云,标题只有四个字:任务通知。
      穹愣了一下,他认识停云,后勤部的负责人,穹对档案部之外的部门设置并不熟悉,但准确地说她应该更符合公关的定位,穹想起资料上写的停云,她说话永远软糯客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在完成社交礼仪。但穹跟停云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她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点开正文,内容很简洁,大意是中心近期需要采购一批高纯度能量矿物用于维护深层收容区的抑制场发生器,谈判由她负责,而她点名带穹一同前往。
      穹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发件人,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决定直接去找停云问清楚。
      穹很确定自己没有商业谈判的天赋,好吧,只是这个安排对穹来说太过意外了。
      各种意义上。

      停云在休息区喝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杯,茶汤的颜色是浅琥珀色,在现在设定的午后光线里显得温润透亮。她看见穹走过来,微微一笑,把茶杯放回托盘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但又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您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她说。
      穹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她推过来的茶点,直接把终端上的任务通知调出来,屏幕转向她。
      “为什么是我?”穹没有说些冗长的外交辞令,在另一人有颗七窍玲珑心的时候,过多的寒暄只会是拖累。
      停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穹,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窗边的逆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因为这次采购的货物有一批高纯度矿物需要现场校准,常规设备能做,但耗时至少三天,需要技术部三组人马轮班,而且校准精度会在运输过程中衰减。但如果你在场,把手放上去,让矿石感受一下你的能量波形,这个过程会从三天变成三秒。”
      “在涉及到另一面的事情上流程总会变得繁琐,尽管小女子想要相信朋友,但总有些风险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您是小女子所能想到的最优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夸张,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停云刚才那句话里的一个措辞——“让矿石感受一下你的能量波形”。
      这句话的诡异之处在于,她的语气太平常了,矿石没有神经系统,也没有意识,它怎么“感受”?感受这一词在穹的理解里暂时只能作用于有生命的存在,除非停云的措辞并非修辞,而是基于某种她不打算解释的技术事实。
      他没有追问。
      在ASCAO待了这么久,穹学会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要么不可说,要么说出来之后会改变你对自己是谁的判断。他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问题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价值被用这种方式衡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成本的最优解。
      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赞美都让他踏实。
      赞美是悬在头顶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绳索。但成本不一样,成本是具体的、可验证的、不带感情色彩的。
      如果停云说“带你去能省三天工时”,那就意味着她真的算过这笔账,而穹在算盘上的位置是一颗确实有用的珠子,不是一颗被供在神龛里但谁也不敢碰的舍利子。
      “明白了。”他说,“什么时候出发?”
      停云满意地端起茶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下午两点,穿正式一点。”

      穹走出休息区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停云那句“最优解”的评价。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不觉得被物化。相反,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就像在一条一直往上倾斜的坡道上走了很久,突然踩到了一块平地。不是因为你未来会有多伟大,只是因为你把手放上去能省下来的三天工时。
      这种事是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验证的,可以被复制的。
      它不需要信仰,只需要流程。
      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指节上有长期翻卷宗磨出的薄茧,指甲边缘有点干燥,右手虎口有一小块墨水渍,是早上给一份Safe级档案补签字时蹭上去的。
      就是这样一双手……
      “怎么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还是看着自己的双手,穹。你是纳西索斯吗?”穹冷不丁被拍了手臂,他回过头看到来人松了口气。
      “是青雀啊,你吓到我了。”
      “嗯哼?真的吗?那可真是可喜可贺,接连在中心做出些大事的人居然也会被吓到吗?”青雀说道。
      穹回忆了一下,自己除了上周擅自跑到深层区抹除了前代研究员的意识外,也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真不知道你是迟钝还是怎么样,不过加油啊少年。”青雀踮起脚尖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放弃了。
      看起来是想要拍拍自己的肩膀,穹这样判断着弯下了腰,青雀有些愣住了,随即拍了拍穹的肩膀并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小人。
      “来行政部吧,了不起的年轻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
      “呜哇,你这话还真是老气横秋,再多些少年人的活力吧。”青雀哼着小曲挥手离开,她在余光里看着那个高挑的年轻人,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文书。
      “有时候真觉得这里的人太过在意人类这个概念了啊……”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穹回宿舍换衣服。
      他打开衣柜,盯着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穿正式一点”这件事几乎没有概念。他的衣柜里大部分是中心的制服、几件平时休息穿的便装,以及一件从来没有穿过、连吊牌都还在的深灰色外套——那是三月七上次去地表采购时硬塞给他的,说“万一哪天你需要见人,总不能穿着档案部的围裙去吧”,穹立刻反驳档案部的制服并不像围裙。
      当时穹觉得她用“见人”这个词像是在描述某种需要正装出席的神秘仪式,现在看来,三月七可能是对的。
      他穿上那件外套,在镜子前站了几秒。
      灰色的面料质地挺括,肩线正好,领口的设计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剪裁很讲究,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穹侧了侧身,又转了回来,把袖口的扣子扣好,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还行,至少不会让停云觉得她带了个刚从档案堆里爬出来的实习生。
      他拿起终端,确认了一下出发时间,然后推门出去。
      集合地点在中心的地面交通枢纽。
      穹到的时候,停云已经到了,她站在一辆深色轿车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翻看。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套休闲装,而是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极其低调的胸针,在午后的阳光里偶尔闪一下冷光。
      她抬头看见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件外套不错。”
      “别人帮我挑的。”
      “那人眼光不错。”停云合上文件夹,拉开车门,“上车吧。”
      车子驶出中心的地面伪装设施,沿着一条穹从未走过的路往城郊方向开。司机是一个穹没见过的中年人,沉默寡言,从后视镜里看了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伪装成科技园区的低矮建筑群逐渐过渡到普通的城郊风景——先是几栋灰白色的办公楼,然后是成片的绿化带,再然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河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落叶。
      停云坐在他旁边,没有和他闲聊,而是在终端上处理着什么文件,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的频率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打几个字,表情始终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穹没有打扰她,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后驶入了一条被两边高大的法桐树夹着的私人车道。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车道的尽头是一栋旧庄园改造的私人会所,外墙是米黄色的砂岩,窗框是深棕色的硬木,屋顶的瓦片呈现出经年累月雨淋日晒后特有的暗红。
      整个建筑看起来低调而体面,像一个退休的老钱家族用来消磨时光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涉及异常物资交易的秘密谈判场所。
      司机把车停在门廊前,停云收起终端,推开车门。穹跟着下了车,脚踩在碎石铺成的停车坪上,鞋底碾过石子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门卫站在门廊下。
      门卫看到停云,微微点头,替他们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没有说话,显然对停云的身份早有备案。

      会客厅在二楼,是一间铺着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静物油画的宽敞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长桌,桌面被擦得光可鉴人,两侧各放了四把皮椅。穹跟着停云走进去的时候,对方代表已经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但打理得很整齐,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上面刻着某种穹看不懂的纹章。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名技术顾问,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手里各拿着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
      “维克多·马尔凯蒂。”中年男人主动伸出手,与停云握手时的动作干净利落,力道不轻不重,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合的老手。
      “停云。”她回握,语气从容,“感谢您抽出时间。”
      “哪里的话,能和你们做生意是我的荣幸。”维克多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没有延伸到眼角的皱纹里,“请坐。”
      双方各自落座。穹坐在停云旁边靠后的位置,这个位置让他在谈判桌上既不显眼又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对面那位女性技术顾问从他一进门就开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灰色外套和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收回去,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穹没有在意,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他在档案部整理卷宗时练出来的耐心等待这场谈判正式开场。
      停云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清单,推到维克多面前。穹注意到那份清单的纸张是一种不常见的米白色,质地厚实,边缘没有印刷痕迹,显然是定制的内部文件,这类纸张在档案部也有使用,通常只用于Euclid级以上异常的收容档案。停云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她的第一句话就让穹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学的不是在档案部翻卷宗能学到的。
      “维克多先生,我们注意到这批矿物的批次差异比上一批大了约12%,其中有一部分高纯度矿石的活性衰减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考虑到这批货将用于维护深层抑制场发生器,我们希望能在价格上做一个相应的调整。”
      维克多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差异确实存在,但12%的波动在我们的供货协议允许范围之内。至于活性衰减,那是运输环节不可避免的损耗,我们已经在包装上做了最大程度的抑制处理。”
      “最大程度?”停云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软糯,但话锋已经开始收紧,“据我所知,您最近的运输路线经过了三个中度异常活动区,其中一个是上个月才被标记为不稳定区域的G-15扇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批矿物在通过G-15的时候受到了轻微的异常能量干扰,导致部分矿石的活性提前衰减。”
      “这不是您的错,但也不是我们的错,所以我想,这部分损耗的成本应该由我们双方共同承担,而不是全部算在我们的采购价里。”
      维克多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的动作出卖了他——他在犹豫。
      停云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另一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维克多面前。
      “除了价格上的调整,我们还有一个补充提案。”她的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和朋友商量一件双赢的美事,“中心近期清理了一批已无害化的Safe级异常物品,虽然对中心已无研究价值,但对于您所代表的收藏网络而言,它们的稀缺性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可以拿出其中两件作为本次交易的部分交换媒介,折抵一部分货款,具体折算比例我们可以再谈。”
      维克多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身后的男技术顾问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口型大致判断,大概是在报几个物品的估价和市场行情。维克多听完之后,神情略微松动了一些。
      “这批物品的品类确实不常见。”他承认,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半度,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文件推回去一寸,“不过,光靠折抵还不够。您知道这批高纯度矿石在市场上有多抢手,我完全可以卖给别的买家,他们出的价未必比你们低。”
      停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说到别的买家,”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悠闲得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谈判,“我不妨透露一个信息——近期全球范围内多个站点都在补充同类物资储备,如果您愿意在本次价格上做出适当的让步,中心可以将您的渠道列为下一季度的优先供应商。这意味着未来数月的持续采购订单,而非一次□□易。”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下半张脸的微表情。但穹看得到他的眼角,那没有动,这意味着他在算计,而不是在犹豫。

      优先供应商。这五个字的分量,比停云刚才提出的所有降价要求加起来都重,穹在档案部学过这类采购协议的基本框架,优先供应商意味着稳定的订单流、优先的结算周期、以及在与同行的竞争中拥有不可撼动的先发优势。
      对于一个像维克多这样游走在灰色地带、靠信息差和资源稀缺性吃饭的中间商来说,这比一次交易的利润重要得多。
      “优先供应商的条件是什么?”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半度,所有悠闲的伪装都收起来了。
      “价格上给我们一个合理的折扣,品质上保持目前的稳定水平,交货周期不能超过协议约定的时间窗口。”停云说,语气平淡,“这些条件对您来说,应该不算苛刻。”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身后的女技术顾问在终端上飞快地算了几组数据,把屏幕侧给他看。维克多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停云,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停云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像是在为这场已经结束的博弈画上一个低调而体面的句号。然后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纸质合同,推到维克多面前。
      合同的内容穹看不到,但从停云翻阅时的熟练程度来看,所有条款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维克多逐页翻看,身后的技术顾问不时低声提出几个细节问题,停云一一作答,措辞温和但毫无漏洞。
      穹在一旁默默看着,等待着自己出场的时机。

      谈判达成后,进入技术验证环节。
      维克多示意身后的男技术顾问打开一个银灰色的特制屏蔽箱,箱体表面覆盖着抑制场材料特有的哑光涂层,穹在中心的收容单元见过类似的东西。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几块拳头大小、泛着暗蓝色微光的矿物样本露了出来,它们的表面粗糙不平,那种微光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脉动的频率极慢。
      维克多看向停云,停云回头看了穹一眼,点了点头。
      穹站起来,走到屏蔽箱前。这个动作让对面那位女技术顾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穹的脸上和他过于年轻的手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侧过头,用气声对维克多说了一句什么。
      穹没有听清具体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实习生”、“开玩笑”、“校准精度”。维克多没有回应,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桌面,示意她安静。
      穹站在那几块矿石前面,垂眼看着它们。
      暗蓝色的微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缓慢脉动的残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基石大厅里感受到那种呼唤的时候——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震颤。而眼前这些矿石发出的脉动频率,与基石的波形在某个极窄的频段上有微弱的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但足够接近,接近到让他体内的某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吧,这种矿石也许是生命体也说不定。
      他没有刻意引导什么,只是让自己保持平静,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基石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像远处传来的心跳,微弱但恒定。在中心待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区分哪些感知来自外部刺激,哪些来自体内那个被“缝合”进去的部分。
      拉帝奥的体检报告说他与基石的共鸣波形“异常高亢且稳定”,穹当时只觉得那是另一个医学术语,但现在他站在这些矿石面前,忽然理解了那组数据的意义——他的身体是一根被调到特定频率的天线,而这些矿石恰好也在同一个频段上。
      他抬起手,将手掌贴向最近的一块矿石表面。
      他的指尖距离矿石粗糙的表面还有大约一厘米的时候,空气里忽然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声波传到这里只剩下皮肤能感知的最低频振动。穹没有动,他把手按了下去,掌心直接贴上矿石。
      矿石内部暗蓝色的微光轻轻闪烁了两下,像一颗被拨动的心跳。
      然后它稳定下来,散发着均匀、温润的光芒,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整个检测区安静了两秒。维克多的男技术顾问低头看了一眼便携式检测仪的屏幕,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难以置信。他凑近屏幕反复确认了两次,然后抬起头,低声对维克多说了一句什么。维克多的目光在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表示检测通过。
      穹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感觉不坏。
      他退回停云身后,重新在那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停云正在和维克多确认交货细节,她的声音依旧软糯温和,但穹注意到她在翻看交货清单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穹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没事。
      这比穹预料中的更加平淡,诚实地说,他有些失望,毕竟他骨子里就不是安于平淡的人。
      然后穹的目光越过维克多的肩膀,忽然注意到屏风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女性,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未动的酒,正以一种从容的目光打量着他。她的发色是偏灰的粉色,瞳色是介于灰和蓝之间的某种冷调,五官精致但表情极其克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停留在嘴唇的轮廓上,没有延伸到眼角的细纹里。
      穹心里一凛,他完全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存在感既强烈又隐蔽,强烈是因为她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隐蔽是因为她选择的站位恰好是房间的视觉盲区,站在屏风旁边那盆滴水观音后面,不主动出声就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这不是偶然,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永远待在视线最容易忽略的位置。
      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哼了一声。
      “她还真来了。”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穹能听到的音量解释。
      那个女人代号“翡翠”,是寰宇资本集团的人,来评估这场交易本身的。她代表着一个比维克多·马尔凯蒂的网络更庞大也更复杂的势力,维克多的渠道只是台前角色,真正驱动这笔交易的资源链条有一部分掌握在翡翠手中。
      “她只是观察员,”停云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嘴唇的动作让她的声音只在穹的耳边清晰,“但我猜她对我们很感兴趣。”
      穹再次看向翡翠。
      对方已经将目光收回,正微微侧身,与维克多低声交谈着什么。她的声音极低,穹听不到内容,但他能看到维克多听完之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翡翠的存在感如同一种低压气旋,不声张,但让人无法忽略。她站在那个屏风旁边的位置,明明比维克多矮了半个头,但她说话的时候,维克多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姿势,意味着他在认真听。
      穹隐约觉得,这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离开会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法桐树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铺满了整条碎石车道。停云和穹走在返回车辆的通道里,脚下的碎石被碾压成安静的沙沙声,远处有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在树冠里叫了两声就停了。
      停云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的表现很好。”她说,语气不像夸奖,更像是陈述结论。
      “如果我不来,你真的要用三天时间搞定?”他问。
      停云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在车窗玻璃映进来的光线里显出一点与平时不同的东西,不只是职业性的亲和,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坦诚的东西。
      “当然,中心的设备不是摆设。但让技术部加班三天的成本,加上运输途中校准精度衰减的损耗,再加上我在这笔交易里搭上的人情——算下来,带你来的性价比最高。”她偏过头看着穹,那双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就叫‘最优解’,实习生。”
      穹默默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对这次任务的满意度,或者对停云专业素养的佩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也挺好,停云大概也不需要他的赞美。

      维克多·马尔凯蒂不姓马尔凯蒂。
      这个名字是他二十一年前从一个已故的米兰商人那里“继承”下来的,连同三套身份文件、两个空壳公司的注册证明、以及一份被篡改过的出生记录。代价是当时他全部积蓄的七成。
      你要问维克多值吗?
      值。
      此刻他坐在回程的车里,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防窥玻璃过滤成模糊的流光。他的技术顾问坐在副驾,正在汇报刚才的检测数据。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说能量波形的干净程度超出数据库中的所有参照样本,与人造共鸣者计划的实验体数据完全不匹配,频谱特征更接近天然基准线。
      他说波形衰减曲线平滑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理想模型,没有任何人工干预的痕迹,没有训练过的肌肉记忆,没有后天习得的控制技巧,只有纯粹的自然反应。
      “所以ASCAO真的找到了一个天然的。”
      “与他们的人造共鸣者计划无关,”技术顾问补充,“这个波形特质与数据库中所有实验体样本都不匹配。不是训练出来的,不是诱导出来的,是——”
      “天生的。”维克多睁开眼。
      窗外流光掠过他不再年轻的面孔。
      二十一年前他第一次与ASCAO打交道时还是个初出茅首的中间商,被停云的前任耍得团团转。如今他能和停云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靠的不是技术知识,而是经验——以及一个简单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对ASCAO的东西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他知道ASCAO有一个长期项目,试图通过人工手段培养更多能与基石共鸣的个体。这个项目存在了多久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投入巨大而产出极低。大部分实验体没有表现出任何共鸣迹象,少数几个有反应的,也在几个月内退化了。
      这不是那个项目能培养出来的东西。
      “那份检测报告,”他说,“销毁。不留备份。”
      技术顾问迟疑了一下,从副驾转过头来:“马尔凯蒂先生,刚才在场的不止我们。寰宇资本那位——”
      “翡翠?”维克多短促地笑了一声,“她不需要偷报告,她亲眼看了整个过程。”

      他闭上眼,他不依赖报告,二十一年积累的经验告诉他,今天看到的东西不该被记录。
      记录意味着留下痕迹,痕迹意味着有人会来找。有人来找意味着你要么解释,要么撒谎,而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你暴露得更多。在这一行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记住,什么时候忘掉。维克多·马尔凯蒂回想那个年轻人把手放在矿石上的动作。
      他在这一行做了二十一年,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所谓的技术专员、安全承包商和学术顾问,有穿三件套西装但鞋底磨得比乞丐还破的伪装者,有在谈判桌上谈笑风生但手心全是汗的骗子,还有那些真的从地底下挖出过东西但已经半疯的退役外勤。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所有类型了,但今天那个年轻人不属于任何一类。
      他看向矿石的目光里没有利用,也没有防备。
      维克多见过太多次了,研究员看矿石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将它纳入研究框架的占有欲;商人看矿石的时候,目光里带着计算利润的冷光;外勤特工看矿石的时候,目光里带着评估威胁的警觉。但穹看矿石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不是在轻视它,而是觉得它本来就是这样,和他没什么关系,也不需要和他有什么关系。
      矿石在他掌下发出均匀的微光,这与他们采集时的艰辛相比未免太轻易了。

      他认识一些专做异常物品转手的同行,偶尔会提到人造共鸣者计划——一个试图用人工手段培养基石感知者的长期项目。据称涉及神经可塑性引导和认知框架重建,推进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收效甚微。
      他认识的一个掮客曾搞到过半份早期培训手册,吹嘘说能在黑市卖个好价钱,维克多当时只问了一句话,手册里培养出来的,有没有一个真正能用的人?
      掮客没答上来,后来那份手册也未能以期望的价格成交,买家不是傻子,他们要的是天然生成的稀缺品,不是实验室里用未知代价堆出来的近似品。
      而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一个。
      矿石的回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训练过的痕迹。
      这样的人,在ASCAO通常有两种结局。
      维克多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只是一名中间商,他的职责不是替ASCAO操心他们的人事管理。但从此刻起,他确认了一件事:ASCAO正在准备应对什么。而那个年轻人,无论他自己是否意识到,都是这个准备的核心。
      那么是什么样的准备要让ASCAO额外购入他们手中的散货呢?
      车辆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窗外的流光。隧道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橙黄色线条,明灭交替的频率让人昏昏欲睡。
      维克多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隧道入口,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再接类似的单子。
      一个手里握着天然共鸣者的组织,却仍在大量采购抑制场材料。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在维克多二十一年的从业经验里,只能拼出一种解释——他们在备战,而且准备应对的不是常规级别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与核心利益靠得太近的生意,风险都在指数级上升。
      他是商人。
      商人只承担可计算的风险,而和一个天然共鸣者扯上关系的代价,不在任何计算器能显示的数字范围之内。

      奥列格·陈在午夜时分独自坐在办公室,反复播放一段被加密过的音频。
      音频来源是他三周前卖给一个老客户的货物——一批从东欧某处废弃研究站回收的异常物品残骸。交易完成后,客户通过中间人发来这段音频,说是赠品,没有上下文,没有注释。
      奥列格听过很多次,他能辨识出背景中某种低频波动,规律性极强,可能是某种能量场运转的声音。他把这段音频与今天维克多带回来的信息放在一起比较——维克多看到了一个天然共鸣者,维克多的反应是销毁数据,停止接单。
      奥列格理解他的审慎,维克多的风格是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距离,永远不下注,永远不靠岸,这是维克多活了四十年的方式。
      奥列格的生存方式不同。
      他在净化教团有客户,他清楚这些客户的立场——异常是必须被清除的污染,基石是受伤的神祇,而ASCAO的收容与研究是在延续污染的存在。奥列格不在乎他们的信仰,他在乎的是他们愿意为一个可靠的共鸣者线索支付什么。
      天然共鸣者,不是实验室里那些半成品,是真正的、能独立稳定完成校准的个体。
      他暂时没有把维克多今天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
      信息就是库存,库存只有在正确的时机以正确的价格出手才有价值。
      他需要先确认几个问题:教团找到这样一个个体后会采取什么行动?ASCAO对天然共鸣者的保护等级通常设在什么级别?穹这个人的内部权限和活动范围有多大?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决定这条信息的最终定价。
      他把音频存档关闭,屏幕陷入黑暗。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低空云层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翡翠在谈判中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寰宇资本知道这批矿石的实际用途,也知道目前的库存消耗速度。她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但她今天真正关心的不是矿石,是穹。
      谈判结束后她没有立即离开。
      会所的露台上暮色渐沉,夕阳把法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一层被光线染成橘红色的薄雾。翡翠端着那杯从头到尾只沾过杯沿的酒,站在露台的石栏杆前,看着楼下停车坪上那辆深色轿车缓缓驶出车道。
      她的助理通过加密频道发来初步评估数据,屏幕上列出了穹在校准过程中的能量波形曲线,波形稳定度超出数据库中的所有参照样本,衰减率几乎为零,频谱分布呈现典型的天然谐波特征,与人造共鸣者计划中那些僵硬、刻板、像被复制粘贴出来的波形曲线完全不同。
      她看了整整一分钟。人造共鸣者计划对每一个核心圈层的人都不是秘密——至少对翡翠这种人来说不是。
      寰宇资本与ASCAO的赞助关系已延续数代,从她的前任、前任的前任,一直追溯到两个多世纪前寰宇资本初具规模之时。彼时ASCAO已是存在了一个多世纪的庞然大物,而寰宇资本不过是在工业革命浪潮中嗅到机遇的新玩家。
      赞助是一项长期策略,资本需要在秩序的庇护下增殖,而ASCAO正是这层秩序最底层的维护者之一。
      这份关系由历任联络人代代相传,每一任都向上任移交加密档案,档案中详细记录了各阶段公开的研究方向与战略重心,以及那些从未写入正式文书、仅以口传方式延续的观察笔记。
      人造共鸣者计划便是这些观察笔记中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
      翡翠接手联络人职位时,她的前任在移交档案的最后附了一句话:他们一直在试图培养更多,但从未真正成功过。
      她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依赖天然共鸣者的历史充满教训。
      每一位契合者的出现都曾带来重大变革或灾难,且往往因过度使用能力而被基石同化。
      如果能通过人工手段培养出稳定、可控、可复制的共鸣者,中心的战略脆弱性将大幅降低。方向合理,问题在于进展极其有限。
      根据寰宇资本从各个渠道交叉验证的信息,人造共鸣者计划至少已推进了数十年,目前最成功的实验体也只能在严格受控环境下维持数十分钟的低强度共鸣,随后需要数日恢复。
      距离实用化尚有相当距离。而穹在不到十秒内完成了校准,波形曲线的稳定度和即时响应性,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这不可能是培训出来的。
      翡翠关闭数据页面,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景元知道穹是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天然共鸣者的出现,在任何时期都是最高级别的情报之一。换作以往,这类个体会被严格保护在信息隔离层之内,所有外部接触记录都会被彻底抹除。
      但今天景元不仅没有封锁消息,反而让穹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一场有外部合作方在场的商务洽谈中。停云的点名绝非临时起意——这需要至少主任办公室的默许。
      于是她在谈判桌上看到了一个天然共鸣者。维克多·马尔凯蒂看到了,奥列格·陈通过维克多也会知道,寰宇资本的代表同样在场。
      这不是疏忽,这是选择。
      翡翠在脑海中排列可能的解释。向寰宇资本透露天然共鸣者的存在,可以勉强解释为对老赞助者的尊重——虽然如果是这个目的,完全可以用正式文书,而非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
      但让维克多这种灰色地带的中间商也看到,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维克多不会把这个信息烂在肚子里,即使他本人选择审慎,他经手的货物、接触的客户、合作过的下游渠道——信息总会在这些缝隙中渗漏出去。
      景元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那么他是希望这个信息渗漏出去。
      她考虑了几种可能。
      近期的库存消耗速度很快,抑制场材料、能量稳定装置组件、高纯度校准用矿物,连续几个季度的采购量都超出常规水平,这与他们在谈判中的压价姿态吻合。
      备战。
      如果中心正在准备应对某种重大威胁,那么向外适度展示实力——让外部知道他们手中握有一张天然的底牌——便是威慑策略的一部分。
      也可能是反向筛选,放出风声,看谁对天然共鸣者的消息做出反应、以什么方式反应、反应速度有多快。净化的眼线如果按捺不住,便会在这层信息诱饵下暴露痕迹。
      也可能是针对寰宇资本。让赞助方亲眼确认天然共鸣者的存在,增强资方对长期价值的信心,从而在下一轮预算谈判中占据主动。
      这与直接发一份报告的效果截然不同,报告是选择让你看到的东西,亲眼目睹则是你“自己发现”的东西,后者在心理上的权重完全不同。
      也可能以上皆有,景元下棋向来不只落一子。
      翡翠将推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穹是真实的,他的能量波形不可能伪造,那种干净利落的频谱分布,任何一个稍微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天然形成的,不是实验室里用滤波器和神经诱导剂堆出来的次品。
      但在穹被推到前台这件事上,景元选择让这个真实成为一个信号。至于这个信号最终会被各方解读成什么,不取决于穹自己,取决于看信号的人。
      她最终在终端上给后续调查团队写了一条简短指令,措辞经过审慎选择:增加一个独立变量,关联项目为“人造共鸣者计划”,标注“外部对照样本”。
      她特意没有标注天然共鸣者——在尚未确认景元的完整意图之前,任何预先判断都可能成为信息泄露的隐患。将穹定性为天然共鸣者本身,或许正是景元希望外部做出的判断。
      她不会轻易走进一个她已经察觉的棋路。
      写完这条指令后她删除了能量波形的原始数据。记忆不需要备份,她记得住。
      至于景元——她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酒杯搁在栏杆上,转身走进会所里面。那位主任从不做无意义的透明,今天这场“意外”的信息释放,终有一天会显示出它的目的。
      她只需要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保持好自己的观察位置。

      卡芙卡的终端上弹出一条例行更新的标记。
      她的网络中有数十个信息来源,分布在不同层级,这些信息源互不知晓彼此的存在,但它们在卡芙卡的终端上被编织进同一张态势感知图。
      今天的更新来自三个不同来源,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中间商看到了一个天然共鸣者并决定自保。
      另一个中间商在权衡同一个信息的多重交易价值。
      资本确认了一个变量并更新了独立评估。
      三条信息,三种立场,同一个年轻人。
      卡芙卡还记得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的能量波形尚处沉睡期,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
      终猎花了很多年让这颗种子安静地发育,直到他足够稳定,直到他可以走进大门而不引起立即的收容判定。
      现在他在不到十秒内完成了矿物校准,这个速度本身说明他的能量波形正在从沉睡期进入活跃期,比艾利欧预估的时间线提前了许多。
      她需要判断这种偏差的性质。是良性偏差——环境刺激促使他加速适应,仍在可控范围内?还是需要介入——外部压力正在迫使他提前释放能力,存在唤醒过早的风险?
      穹接触到基石相关物品的频率超出了最初的预估,每一次接触都在加速他的波形发育。今天是矿石校准,明天的触发条件会是什么?
      她给银狼发了一条简短指令,要求在穹的医疗档案中增加一个自动触发警报的参数,当他的能量波形超过某个阈值时,系统会在内部监控察觉之前向她发送预警。
      人造共鸣者计划仍在缓慢推进,培训手册、认知引导、神经可塑性训练,产出的是稳定而平庸的近似品。而穹是另一种存在——他不能被复制,不能被替代,只能被保护。
      她关闭终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十秒,比预期更快。
      “所有的一切终将……”

      这是穹失联的第四个月。
      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马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没有留言。
      或许他该放弃了。
      四个月前,穹在电话里跟他说遇到了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语气不像在开玩笑,马克没追问细节。
      当时马克正沉浸在拿到德文科技面试机会的兴奋里,随口说了句“那回头细聊”,就挂了电话。第二天再打,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他后来去过穹的公寓,房东说穹提前解约,付了违约金,东西搬得很干净,没留新地址。马克在楼道里站了几分钟,看着那扇再也不会被穹推开的门,门框上方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那是穹刚搬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用行李箱磕掉的,当时穹还说改天用腻子补一下,马克说你会补才怪,穹说你等着看。
      那块墙皮到现在都没补。他去问学校的学生事务处,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电脑,告诉他穹的学籍状态是“休学,原因不详”,说完还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来打听八卦的”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马克没有解释,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他试着联系穹的家里人,接电话的是穹的母亲,声音平静得反常,说穹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让他不用担心,然后礼貌地结束了通话,没有给他任何追问的空间。
      马克放下电话,在脑子里把那位“远房姑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穹的档案上确实有一位远房姑妈,但马克记得很清楚,有一年聚会穹喝多了,说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
      他没有报警。一个成年人自愿离开,不欠任何人的解释。
      他只是穹的大学朋友,不是家属,不是债权人,不是任何有权利追问下落的人。他甚至不是穹最亲近的朋友,只是恰好和穹选了同一门经济学选修课,又恰好都讨厌那门课,又恰好都习惯在课间去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店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
      马克是那个会在穹抱怨课程无聊的时候递给他一本漫画的人,穹是那个会在马克被女朋友甩了之后陪他在操场走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友谊,只有那种在平庸日常中慢慢浸透的、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而现在这份默契被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打破了。
      那是招聘会结束后的第三周,马克的邮箱里出现了一封没有标题、没有正文的邮件,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某个他没去过的写字楼大堂,画面边缘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背影很像穹——灰色短发,略显蓬松,穿着深色外套,正走向一部电梯。
      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马克试图回复,邮件被退回。他把照片存进手机,存进一个叫“待处理”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有穹借给他但一直没还的几本漫画的扫描件,以及一张他们去年在图书馆天台拍的合照,当时是期末考试周,两个人都看书看得快吐了,跑到天台吹风,马克抓拍了一张穹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照片,穹看了之后说删掉,马克说不行,这张是你的遗照了。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他手机里。
      德文科技的入职培训第一个周末,马克乘地铁到城市另一端,找到了照片里那栋写字楼。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建筑,外观是现代主义风格的玻璃幕墙加钢结构,大堂里铺着灰色的地砖,天花板上嵌着冷白色的灯带。
      他推了一下旋转门,走到前台,发现电梯间前站着两个安保人员,入口需要刷卡。他在前台报了一个假名字,说他约了人,前台小姐礼貌地查了一遍访客记录,告诉他查不到预约信息。
      马克道了谢,转身走到对面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在落地窗前的吧台凳上坐了四十分钟。期间有几个人刷卡走进电梯间,都不是穹。
      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推门出来,马克差点站起来,但那人的发色太浅了,走路姿势也不像。
      马克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了。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确认穹还活着,也许是想当面问一句——什么样的机会,值得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也许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每天一起喝咖啡的朋友,就这样毫无痕迹地从他生活中蒸发。
      那封邮件、那张照片、那个模糊的背影,是他手中唯一能证明穹还存在于世界某处的证据,但这个证据拒绝被追问。
      入职培训第二周,马克在公司的内部培训资料里看到一个案例。
      那是一个关于信息安全管理中“认知闭合法则”应用的案例,讲义上写着:当信息碎片不足以拼凑完整图景时,大脑会自动将剩余的空白合理化,从而避免持续消耗认知资源。
      案例提到某些高度保密的机构会利用这种机制处理离职人员的社会关系,通过留下模糊但不足以求证的信息残片——一通话说了一半的电话、一个不再更新的社交媒体账号、一封乱码地址的邮件——让关系人自行在大脑中完成“合理化”的过程。
      他的培训导师被问到这具体指什么机构时,只是笑了笑,说“打个比方而已”。
      马克把那封没有正文的邮件和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一起,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名为“待处理”的文件夹。
      他不再尝试联系穹,德文科技的工作很忙,新租的公寓离公司很近,同事里也有几个能一起喝酒的朋友。
      偶尔深夜加班回来,瘫在沙发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瞥见穹那个不再更新的头像时,他会想起穹在图书馆里走神的样子——手里的经济学课本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翻过,眼睛盯着窗外,他当时觉得那只是普通的走神,现在想起来,也许穹一直在看某个他永远看不见的方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离开会所时穹注意到的第一个变化是车队的规模。
      来的时候是标准外勤配置,三辆车,七个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上车时他数过随行人员:前导车两人,尾随车两人,加上司机和停云本人,连同他自己在内总计七人。
      而现在停车场里等着的是六辆——新增的三辆分列前导车之前与尾随车之后,他和停云乘坐的防弹轿车被严密地护在车队正中央。
      穹上了车,等车门关闭后才开口:“停云小姐,护卫多了一倍。”
      “观察得挺仔细嘛。”停云正低头整理终端上的文件,“增援是谈判中途调过来的,小女子在会客室里喝茶的时候外面的人可没闲着。”
      “谈判期间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出,但维克多那条老狐狸在谈判桌上看到你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已经在盘算这条信息值多少钱了。他能忍到交易结束再去找买家,不代表他的下游渠道不会提前行动。”停云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而且今天的会所里不只有我们和维克多——那个老洋房的侍应生、隔壁包间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客人、维克多来时留下的一路痕迹、我们走时被沿途监控捕捉到的车队规模,这些都是维克多控制不了的。”
      “小女子只是按景元主任的规矩办事,带着宝贝出门,回家的时候多带一倍护卫。不是什么大事。”
      宝贝,穹注意到她的用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个女人是谁。
      停云的回答简练而信息量大——翡翠,寰宇资本的观察员,中心的赞助方代表,本来只是列席,她也没料到翡翠会开口帮腔。
      “大概是觉得维克多那老狐狸推来推去的太磨叽了。”停云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穹又问翡翠说的库存消耗数据是否属实——比财报预估快四成,安全储备只够两三个月。
      “属实。”停云这次没有笑,“这批矿石是符玄大人推演中标注的关键物资之一。你今天帮小女子省下的不止是三天时间。”
      车队驶入一条穿山隧道,穹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正想闭眼休息片刻,余光扫过后视镜时忽然坐直了身体——后视镜里映出跟在正后方那辆护卫车的两盏稳定白色光点,但在那两盏车灯后方约一百米处还有一对车灯,而他们的车队是六辆,这个数字他确认过,这对车灯的位置不在六辆之中。
      隧道里没有匝道入口,它不是刚汇入的,它一直就在那里。
      “有尾巴?”
      停云没有转头。
      “第三辆护卫车的后视监控在三分钟前就捕捉到了。不是维克多的人——他的车走的是反方向。大概是从老洋房附近跟过来的,跟得不紧不慢,也没有试图超车。”
      穹看着那对车灯在隧道的昏暗光线中保持着恒定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开,隧道出口的亮光在前方逐渐扩大,停云点开通讯频道,语调一如既往的轻松:“前面的注意一下,过了隧道之后可能会有朋友来打招呼。不要太紧张,但也别太放松。”
      “穹是第一次跟车出外勤,别让人家看笑话。”通讯频道里传来两声简短的收到。车队驶出隧道口,阳光骤然涌入——前方什么都没有,隧道外是宽阔的郊区公路,两侧是灰扑扑的行道树和稀疏的工业厂房,没有拦路的车,没有挡道的人。穹回头看后视镜,那对车灯没有跟出隧道,仿佛从未存在过。
      “跟一段,确认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动手。今天跟车的可能是维克多的人,也可能是维克多的下游渠道派来的,也可能是纯粹路过的第三方。不过不管是谁,看到我们有六辆车之后,他们决定不玩了。”停云重新靠回座椅,将长发理了理,“你以后可能会习惯这种事。”
      穹没有再问。
      接近中心外环时停云的终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即将它关掉。
      “维克多那条老狐狸,回去之后把今天见到你的事报给了下游渠道。不出小女子所料,你的名字没有出现,照片也没有,维克多没敢在会所里偷拍,所以目前传出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信号:ASCAO手上有一个能用的人。至于这个人是谁、能力上限在哪里、保护等级多高——这些他们还不知道。”
      “所以他们接下来会试探。”穹说。
      “当然会。”停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轻快,“所以你最好跟外勤那些人多学几手防身的本事。小女子能帮你挡掉大部分麻烦,但有些时候,麻烦会挑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来。”她说这句话时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谈判中途到现在,停云始终没有让他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
      增援是在谈判期间调动的,而停云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一边和维克多谈笑风生,一边在桌面下通过终端下达了紧急增援指令。穹决定把这个细节也存进脑子里那个标记为“停云”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已经相当厚了。

      回到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子驶进地表伪装设施的停车场,停云说了句“今天辛苦了”就拎着文件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下次有类似任务还叫你”。
      穹说好,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从停车场的东侧灌进来,带着远处某个车间排放出的温热气流和一点淡淡的机油味。
      他站在水泥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地表的光污染把星星遮得七七八八,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挂在低垂的天幕上,像是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钻又懒得捡回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深夜,停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终端屏幕上排列着数条在不同时段发来的私聊信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像素狼崽,消息框排列得毫无章法,语气一如既往地不正经。
      [22:15] SW:今天这个阵仗大了,六辆车,景元是把压箱底的护卫编制都调给你了?那个小实习生一定很困惑。
      停云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敲下回复。
      [22:17] 停云:他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小女子多解释,他早晚会习惯的。
      [22:17] SW:我没说他不聪明,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手上的筹码有多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在牌桌上就位了。
      停云没有立即回复,她抿了一口茶才继续打字。寰宇资本的翡翠今天当众亮牌帮中心压价,这件事明天就会传进至少三个势力的情报摘要里,而停云在加班路上收到的那条加密线路触发信息,来源是寰宇资本内部一个她不便追问具体名称的部门,信息量非常小,只有一句话:“东欧残骸分析数据已完成初步解析,部分结果不在共享范围内。”
      她没有追问,但银狼大概已经看过了这份数据,才会主动在聊天中提起。
      [22:19] SW:话说回来,寰宇资本那边知道你手里那批东欧残骸的分析数据还在我这儿吗?开玩笑的。
      停云轻轻挑了挑眉,果然。
      [22:20] 停云:不开玩笑,分析数据借小女子看一眼。东欧那批残骸,技术部做了初步检测,但有几个数据参数比对不上。
      [22:20] SW:先谈条件。我要的可不只是人情,下次你们数据库里要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东西,我来清理的时候你帮我把追查的IP指向导到别处去,至少偏转四跳。
      [22:22] 停云:成交,但只限一次,小女子不喜欢欠人情。
      [22:25] SW:哦对了,下次你带那个小实习生出来玩的时候,记得提醒他检查后视镜——不是所有的尾巴都跟得那么明显。
      停云没有回复最后这条,心想这种多方博弈的事还是交给那位爱下棋的主任去操心就好,她只是一个搞后勤的,偶尔借实习生用一下,用完还回去。
      明天还有一堆采购单等着她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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