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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WHO ARE YOU 穹站在能量 ...

  •   穹站在能量调控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研究员们。
      这本来不是他的任务,档案部实习生通常不会参与能量纹路疏导这种精细操作,但负责这个项目的奥本海默研究员昨天扭伤了手腕,而今天正好有一批新入职的研究员需要观摩学习。
      “你只需要记录观察数据。”带队的资深研究员玛丽安对他说,“奥本海默推荐了你,说你记录数据很仔细。能量读数变化很快,我们需要准确的实时记录。”
      穹点点头,接过数据板。
      他能理解为什么找他。
      档案部的人以细致著称,而穹在过去几个月里处理过不少涉及能量波动的档案,对基础术语还算熟悉。
      但当他走进观察区,看到那些在透明管道中奔流的能量流时,还是感到一阵不适。
      那不是普通的电流或流体。
      那些发光的光带在管道中蜿蜒流动,速度时快时慢,颜色从淡蓝渐变为深紫,偶尔迸发出金色的火星。
      它们不是液态,也不是气态,更像是一种被强制约束在实体管道中的概念或规则。
      穹知道,这是从基石次级回路中分流出来的残余能量,经过稀释和稳定化处理,用于基础研究和新人员培训。
      即使被稀释了千万倍,它依然让穹的皮肤微微发麻。

      “各就各位。”玛丽安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三分钟后开始第一次疏导尝试,目标是将三号管道的能量流平稳导入五号缓冲池。操作员是实习生凯文,这是他第三次实操。”
      穹调出记录界面,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他的工作是记录每次操作前后的能量读数、波动幅度、操作员的表现评分。
      很常规,很安全。

      凯文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紧张地调整着控制台上的旋钮。
      穹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感觉有些稀奇。
      “开始。”玛丽安说。
      凯文按下启动键。
      管道中的能量流开始改变方向。这个过程应该很平缓,就像引导水流从一条河道流入另一条,需要精确的压力控制和路径校准。

      但凯文的手在抖。
      能量流转向到一半时,三号管道中的光带突然剧烈波动起来,颜色从稳定的蓝色陡然转向刺眼的亮白。
      “压力失衡!”一个研究员喊道。
      “凯文,稳住!”玛丽安的声音严厉起来。
      凯文慌了,他本能地想要逆转操作,按下停止键,但手指按错了位置,他按到了加速导流键。
      能量流猛地冲向五号缓冲池,速度超出安全阈值三倍。
      缓冲池的入口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池壁开始闪烁红光。
      过载警告。
      “切断连接!”玛丽安下令。
      但切断需要两秒的缓冲时间,而能量流正在以指数级速度增加。

      穹看到五号缓冲池的观察窗内,那些涌入的能量像被困住的野兽般横冲直撞,在池壁上撞出一个个短暂的凹陷。
      如果池壁破裂,虽然不会造成大规模事故——这个实验室有七重物理和能量屏障——但足以毁掉价值数百万的设备,让项目延期数月,还可能让凯文被调离研究岗位。
      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凯文在食堂和同事说笑,知道这个年轻人来自一个普通家庭,经过层层筛选才进入中心,背负着家人的期望。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感觉那些狂暴的能量“听起来”很痛苦。

      穹没有思考。
      他向前走了一步,左手按在观察窗上。
      观察窗是特制的多层复合材料,能隔绝能量、辐射和大部分异常效应。但穹的手掌贴上玻璃的瞬间,他感觉到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那种与基石共鸣时才会有的、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温热。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控制能量,没有想象自己像操作员那样调节阀门或改变路径。
      他只是……倾听。
      倾听那些能量流的“声音”。
      在他耳中,那不再是无序的噪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愤怒的嗡鸣,像是被困住的蜂群。
      他本能地想要安抚这种愤怒,于是他在心中勾勒出一个画面,他想象一条平缓的河道,两岸是坚固的堤坝,河水顺流而下,汇入开阔的湖泊。
      他想象平静。
      几乎是同时,观察窗内的景象变了。
      那些狂暴撞击池壁的能量流,突然缓和下来。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旋转,速度逐渐减慢,颜色从刺眼的白恢复为柔和的蓝紫。
      五秒后,能量流完全平静下来,像温顺的溪流般缓缓注入缓冲池底部。

      警报停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穹。凯文呆立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玛丽安从控制室冲出来,盯着监测屏幕,又盯着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困惑。
      “你做了什么?”她最终问。
      穹慢慢把手从观察窗上拿开。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但正在迅速消退。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平静下来。”
      “你怎么做到的?”玛丽安走到监测终端前,快速调取数据,“能量波动系数在一点七秒内从九点三降至零点八,这不可能,除非有外部稳定场介入,但实验室的所有稳定器都显示正常……”
      她抬起头,看着穹,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临时记录员的眼神,而是看待某种……未知现象的眼神。
      “你需要报告这个。”玛丽安说,声音严肃,“立刻。这不是常规操作,这超出了安全协议的范围。”

      穹知道她是对的。
      在中心,任何未经授权使用异常能力的行为都必须上报,尤其是涉及基石能量。
      即使他是无意的。
      但他还是感到一阵荒谬。
      他只是想帮忙,只是不想看到设备损坏、同事受罚。
      他没想过会成功。

      “我会写报告。”穹说。
      玛丽安点点头,但她的目光还在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凯文:“你,去写事故说明。今天的实操训练暂停,所有人回各自岗位。”
      穹离开实验室时,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好奇的,警惕的,探究的。
      他回到档案部,开始写报告。
      丹恒不在,他去参加跨部门会议了。穹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空白文档,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我只是把手放在玻璃上,想象能量应该平静下来,然后它就平静了。】
      这听起来像童话,或者疯话。
      但他确实做到了。
      他调出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回放。
      画面中,他走向观察窗,抬手,贴上玻璃。然后能量就平静了。没有光效,没有咒语,没有任何可见的外部干涉。
      就像能量自己决定要听话一样。
      穹保存录像片段,附在报告里。然后他开始写文字说明,尽可能客观地描述过程,不添加主观推测。

      穹写完时,丹恒正好回来。
      “玛丽安联系我了。”丹恒说,放下手中的会议材料,“她说你介入了一起能量疏导事故。”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介入。”穹把报告发给他看,“我没有使用任何设备,也没有接受过能量操作训练。我只是……有种感觉,然后做了。”
      丹恒阅读报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录像时间戳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感觉如何?”丹恒问,“在操作之后,身体或精神上有任何不适吗?”
      穹想了想:“没有。只是手心热了一会儿,现在也退了。”
      “能量读数显示,过程中没有异常波动从你身上发出。”丹恒指出,“这意味着你不是发射了某种稳定场,更像是……提供了某种模板,让能量自发重组。”
      “这可能吗?”
      “在中心,很多事都可能。”丹恒说,“但这件事需要评估。我会把你的报告转给拉帝奥医生,他负责监测你的生理数据。如果他没有异议,这件事就会归档为未解释现象,等待后续研究。”
      穹点点头,他知道流程。
      “但我有个问题。”他说,“丹恒,如果我能做到这个,如果我真的能在无意识中影响基石能量—,那这意味着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穹接了杯水,也给自己接了一杯。
      “意味着你拥有特殊的能力。”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但能力是什么,不决定你是谁。你仍然可以决定如何使用它,是帮助别人,还是保护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但阮·梅说,这种能力可能改变我,让我变得不再是人。”
      “改变是不可避免的。”丹恒说,“每个人都在改变。你进入中心四个月,已经不再是四个月前的你。你学到了新知识,认识了新的人,经历了新的事。这些都在改变你。能力只是另一种经历。”
      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问。
      “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丹恒说,“学习,观察,思考。不急于下结论,也不逃避问题。如果你感到困惑,可以寻求帮助。”
      “帮助?”
      “心理评估部。”丹恒说,“黑天鹅女士之前对你进行过评估。如果你需要,可以申请一次非正式的谈话。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理清思路。”
      穹想起黑天鹅。
      那个能阅读记忆碎片的温柔女性,说话总是带着神秘的隐喻,但她的确帮助过他,在第一次评估时让他看到了被掩埋的过去。

      也许确实该谈谈。
      他需要有人帮他整理这些混乱的信息——发光的细胞,能安抚能量的手,阮·梅的进化理论,景元的茶,波提欧的纪念品,还有那些噩梦。
      是的,噩梦。
      这几天他梦见了那些发光的细胞,但它们不是在培养皿里,而是在他的皮肤下,像萤火虫般在血管中游走,然后从毛孔中钻出来,将他包裹成一个发光的人形。
      他在梦中没有恐惧,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变得透明,内部是流动的光。
      醒来时,他发现左臂的取样处有轻微的瘙痒,但皮肤完好无损。
      “我会考虑的。”穹对丹恒说。

      穹原本没打算立刻去心理评估部。
      他想再等等,观察几天,看看身体还有什么变化,或者那安抚能量的能力会不会再次出现。
      但那天晚上,噩梦又来了。
      这次不是发光的细胞,而是声音。
      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基石的低语,有阮·梅平静的分析,有拉帝奥严厉的警告,有景元温和的提问,还有他自己内心的疑问——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啸。
      穹惊醒时,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宿舍的模拟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夜色,星光微弱。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然后打开终端,给黑天鹅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黑天鹅女士,我是穹。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和您谈谈。不是正式评估,只是谈话。】
      他没想到会立刻收到回复,但三分钟后,终端亮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诊疗室。
      带一杯热茶来,你自己喝。
      ——黑天鹅】

      诊疗室和穹记忆中的一样。
      温暖的色调,柔软的沙发,书架上有真正的纸质书,空气中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黑天鹅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扶手椅里,今天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长裙,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讲师,而不是心理评估师。
      “坐。”她微笑着说,“茶带来了吗?”
      穹举起手中的保温杯:“食堂买的洋甘菊茶。”
      “好选择。”黑天鹅说,“那么,穹,四个月不见,是什么让你想来找我?上次见面时,你还在适应中心的生活,现在你已经是档案部的正式成员了,处理过外勤任务,参与过重大事件,甚至……”她停顿了一下,“经历了细胞取样。”
      消息传得真快。
      “您知道了?”穹问。
      穹懊悔,这是个蠢问题,很多人都在第二天给了他关心。
      很多人。
      “在中心,重要的事大家都会知道。”黑天鹅说,“尤其是涉及特殊个体的事。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知道之后,怎么想?”
      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一丝镇定。
      “我有很多疑问。”他说,“关于我的细胞,关于我的能力,关于我到底是什么。”
      “阮·梅研究员说我在进化,可能变得不再是人。拉帝奥医生说这只是现象,需要更多研究。丹恒说改变是正常的。景元主任送我茶,让我慢慢想。”
      “很多声音。”黑天鹅说,“你自己的声音呢?”

      穹沉默了。
      他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问“我是什么”,在恐惧变化,在渴望答案,但又害怕答案。那个声音在噩梦里尖叫,在白日里低语。
      那个声音很混乱。

      “我听不清。”他最终说。
      “那么,让我们先不做分析。”黑天鹅说,“让我们只是……谈话。告诉我,穹,最近有什么让你感到平静的时刻吗?哪怕是很小的时刻。”
      穹想了想。
      “在深层区,和希露瓦、虎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说,“那里的人不把我当特殊个体,只把我当穹,一个实习生。希露瓦想给我做防护设备,因为觉得我可能需要,不是因为我是研究样本。虎克拉我去探险,因为她觉得我好玩,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能力。”
      “还有呢?”
      “前几天,波提欧送我一件纪念品,他经常这样,我的柜子有专门的地方放那些礼物。他说这他宝贝的世界到处都是怪东西,你不是唯一特别的。他说得对。在中心,每个人都特别,只是特别的方式不同。”
      黑天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她的笔迹优雅流畅。

      “那么,让你感到不安的时刻呢?”她问。
      穹不需要思考。
      “看到我的细胞在培养皿里发光的时候。”他说,“还有,昨天在能量实验室,我用手让狂暴的能量平静下来的时候。这些事提醒我,我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性格或兴趣的不一样,是本质上的。”
      “你害怕这种本质?”
      “我害怕它带来的未知。”穹说,“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阮·梅说可能是更高形态,但那意味着什么?我会失去现在的自己吗?我会忘记怎么和普通人相处吗?我会变成……别的东西吗?”
      他说出了最深的恐惧。
      黑天鹅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穹,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长期接触异常环境,会改变所有人。研究员会有强迫性的记录习惯,外勤队员会有过度警觉的反应,档案员会对信息有异乎寻常的敏感。这些改变很小,但真实存在。”

      “让我们回到更基础的问题。”她说,“穹,你如何看待自己?不是作为基石的共鸣者,不是作为特殊样本,只是作为你自己——那个收到邀请函,决定来中心工作的年轻人。”
      这个问题让穹愣住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思考过自己了。
      这四个月里,他被贴上了太多标签:实习生、共鸣者、研究对象、潜在风险……但在这一切之前,他是谁?
      “我……”他开口,然后停顿,“我只是个普通人,至少我以为我是。”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穹诚实地说,“我的细胞在发光,我的身体在变化,我的记忆可能被篡改过……这些都不普通。”
      黑天鹅温和地看着他。
      “普通是个相对概念。”她说,“在中心里,什么是普通?”
      “丹恒能够背诵整个档案库的索引,姬子首席能同时处理七个研究项目的数据,拉帝奥医生能在三分钟内完成大多数人需要三小时才能理解的病理分析,黑塔能在十分钟内拆解一个Keter级异常的核心原理,并用剩下的时间造出一个更不稳定的原型机,而她管这叫“茶歇时的消遣”,这些在外部世界都不普通,但在这里,这是他们的日常。”
      她顿了顿。
      “你面临的改变可能更大,更明显,但它仍然是改变,不是替换。你过去的经历,你学到的知识,你建立的关系,你形成的价值观——这些构成了你。能力可以增加,身体可以变化,但这些核心不会轻易消失。”
      “但阮·梅说我的细胞有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能量的记忆……”
      “记忆有很多层。”黑天鹅说,“基因记忆,细胞记忆,经验记忆,情感记忆。你的细胞可能记录了能量环境的特征,但这不意味着它们会覆盖你作为一个人的记忆。”
      “实际上……”她向前倾身,“我上次为你做评估时,发现你的记忆被修改过。现在,四个月后,我想再确认一次。”

      “你愿意吗?”
      穹的心跳加快了。

      上次评估,黑天鹅引导他看到了童年记忆的裂痕——扭曲的星空,父母脸上闪过的金属光泽。那些画面让他困惑了很久。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黑天鹅女士,您能告诉我,我的记忆究竟有什么问题吗?”
      黑天鹅看着他,眼神深邃而温柔。
      “我需要你放松。”她说,“像上次一样。闭上眼睛,回想一个简单的场景。比如,你第一次来到中心的那天,素裳带你坐电梯下降。”
      穹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个雨天,他来到生物科技园区,见到素裳,坐进那部下降时间长得不合理的电梯。素裳在说话,但他记不清内容了,只记得她总是搞错术语……

      “很好。”黑天鹅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现在,让记忆自然流动。不要控制,只是观察。”
      记忆开始变化。
      电梯的墙壁变得透明,外面是流动的光,和他在能量实验室看到的光很像。素裳的声音变得模糊,夹杂着别的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某种有节奏的嗡鸣。
      他自己的手在发光,不是外在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穹想睁开眼睛,但黑天鹅的声音稳住了他。
      “只是观察。”她说,“不要评判,不要恐惧。这些都是记忆的碎片,它们不会伤害你。”

      他继续看。
      电梯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开阔的空间里,周围是无数的光带,有人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形成概念。

      【适应性检测通过】
      【共鸣系数达标】
      【记忆掩蔽层植入完成】
      【投放程序启动】

      然后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
      穹猛地睁开眼睛,喘着气。
      诊疗室还是那个诊疗室,黑天鹅还坐在对面,表情平静。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穹描述了他看到的片段。
      黑天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记忆掩蔽。”她说,“有人或者某个存在修改了你的记忆,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经历,掩盖了真实的过去。但掩盖不是删除,真实的记忆还在表层之下,偶尔会泄露出来,尤其是在你与基石能量深度互动时。”
      “那我的真实过去是什么?”穹问。
      “我不知道。”黑天鹅诚实地说,“我看到的也只是碎片,可能是中心早期对你的观察和改造。”
      “中心……?”
      黑天鹅轻笑说道:“穹,中心不是好人,有些人比起观测异常更喜欢掌控权力,我没有看过这样破碎又复合的记忆,尽管这听起来很自大,但能超越我的只有中心。”
      “那我的选择…!”
      “镇静,穹。”黑天鹅盖住穹的眼睛,“我或许做不到告诉你记忆的真相,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好了,回到正题吧,也可能是别的组织对你的介入,甚至可能……是你自己选择的遗忘。”黑天鹅放下手,穹重获光明。
      “我自己?”
      “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意识会选择忘记太痛苦或太困惑的经历。”黑天鹅说,“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穹,重要的是现在。你拥有现在的生活,现在的选择,现在的你。过去的谜团可以慢慢解开,但你不必被它定义。”
      穹深吸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些话。
      “所以,我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他说,“我的童年可能不是真的,我的记忆可能被修改过,我的身体正在变化。但……我仍然是我?”
      “你仍然是穹。”黑天鹅说,“档案部的实习生,丹恒的同事,姬子的学生,一个会困惑、会恐惧、也会勇敢前进的人。这些不是记忆能改变的。”

      诊疗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黑天鹅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进来。绿色的头发,怯生生的眼睛,是藿藿。
      “黑、黑天鹅女士……”藿藿小声说,“您让我十点半来送、送文件……”
      “进来吧,藿藿。”黑天鹅微笑,“正好,穹在这里,你们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藿藿完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穹,脸微微红了,低头快速走到黑天鹅身边,递上文件。
      “这、这是上周的评估报告汇总……”
      “谢谢。”黑天鹅接过文件,然后转向穹,“这是藿藿,心理评估部的实习生。藿藿,这是穹,档案部的。”
      “你、你好。”藿藿小声说。
      “你好。”穹回应。他记得藿藿,那个和异常伙伴尾巴共生的胆小实习生,中心里很多人都知道她。
      “藿藿正在学习基础的心理安抚技巧。”黑天鹅说,“正好,穹最近睡眠不太好,有些噩梦。藿藿,你想试试用我教你的方法,帮他做一次简单的放松练习吗?”
      藿藿的眼睛瞪大了。
      “我、我吗?但是黑天鹅女士,我、我可能做不好……”
      “没关系的。”黑天鹅温和地说,“只是一次练习。我在旁边,可以随时指导。”
      藿藿看了看穹,又看了看黑天鹅,最终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
      黑天鹅对穹说:“藿藿的能力很特殊。她能感知情绪波动,她的伙伴尾巴则能吸收负面情绪能量。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她帮你缓解噩梦带来的焦虑。”

      穹其实不太确定,但藿藿看起来那么紧张又努力的样子,让他不忍拒绝。
      “我试试。”他说。

      藿藿搬了张小椅子,坐在穹对面。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首、首先,请你也闭上眼睛……”她说。
      穹照做。
      “然后,回想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场景……”
      穹想了想,回想起在深层区和虎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孩子们的笑声,希露瓦工作室的音乐,娜塔莎给的糖果。
      “很好……”藿藿的声音很轻,“现在,感、感受那种安全的感觉,让它扩散到全身……”
      穹尝试着。
      起初很难,噩梦的残余还在意识边缘徘徊。但渐渐地,那种温暖的感觉确实开始扩散,像温水般包裹住他。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吸走”那些残余的焦虑。
      可以了……”藿藿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穹睁开眼睛。
      藿藿额头上有点汗,但她在微笑。那是一种害羞但真实的微笑。
      “你做得很好,藿藿。”黑天鹅说。
      “谢、谢谢……”藿藿小声说,然后转向穹,“你、你感觉怎么样?”
      穹仔细感受了一下。
      那些盘踞在意识深处的焦虑确实减轻了。噩梦带来的沉重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好多了。”他真诚地说,“谢谢。”
      藿藿的脸更红了,但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呵,这小子脑子的乱七八糟的线头总算理顺了点。不过底下还缠着一大团呢,发光的那部分。”
      穹愣住了。
      “尾、尾巴大爷!”藿藿惊慌地说,“不、不要这样说话……”
      “怎么,实话还不让说了?”尾巴大爷说,“这小子身上有东西,不是普通的记忆掩蔽,是更深层的……缝合。他的过去、现在、还有那些发光的能力,是被强行拼在一起的。现在拼缝开始松了,所以他才做噩梦,才控制不住能量。”
      穹感到一阵寒意。
      “缝合?”他问。
      “就是字面意思。”尾巴大爷说,“你原本可能不是这样的,或者不完全是这样的。有人或者不止一个人,把你改造成了现在这样。记忆、能力、身体特性,都是从不同来源拼凑的,然后用高明的技术缝合起来,让你看起来像个整体。”
      “但现在,缝合处开始显露了。”
      黑天鹅的表情严肃起来。
      “尾巴,你能看到缝合的痕迹?”
      “能感觉到。”尾巴大爷说,“就像一件补过的衣服,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淋雨,补丁的边缘就显了。这小子最近接触太多基石能量了,相当于精神上的淋雨,所以缝合处开始渗水——就是那些噩梦和失控的能力。”

      穹想起阮·梅的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设计的产物。”
      还有那些细胞,那些能量,那些记忆碎片。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尾巴大爷说,“要么把缝补得更牢,假装没事继续过;要么把线拆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然后重新整合。第一条路简单,但迟早还会漏。第二条路麻烦,可能痛苦,但能真正解决问题。”
      藿藿小声说:“尾、尾巴大爷,您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点不好吗?”尾巴大爷哼了一声,“这小子已经够糊涂了,再绕弯子,他脑子里的线团能打中国结。”

      黑天鹅看向穹。
      “尾巴说的有道理。”她说,“但我必须补充。”
      “拆解缝合的过程必须非常小心,需要在专业指导下进行。如果贸然行动,可能导致人格解体或记忆崩溃。”
      “我现在……还没准备好。”穹说。
      “不需要现在就决定。”黑天鹅说,“重要的是意识到问题的存在。现在,至少你知道噩梦和焦虑的原因了,不是因为你变坏了或失控了,而是你的内在结构正在经历自然的调整压力。”
      这个解释让穹稍微好受些。
      “那我暂时可以做什么?”他问。
      “继续生活。”黑天鹅说,“工作,学习,和朋友相处。当噩梦出现时,用藿藿教你的放松技巧。当能力意外展现时,记录并报告,但不要过度恐慌。给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一些时间,去适应这些变化。”
      她顿了顿。
      “还有,穹,你比四个月前成长了很多。那时候你迷茫,被动,等待别人给你答案。现在,你主动来找我谈话,愿意面对困难的问题。这种主动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穹思考着她的话。
      “谢谢您,黑天鹅女士。”他说,“也谢谢你,藿藿。还有……尾巴大爷。”
      “哼,算你小子有礼貌。”尾巴大爷说。

      “藿藿。”穹彻底离开后黑天鹅说道。
      “是、是的。”
      “今天的诊疗报告给我就好,嗯……手写,不能在系统里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黑天鹅女士。”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黑天鹅走到办公桌旁坐下。
      “您不是让我这样做吗?”藿藿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黑天鹅笑了笑,让藿藿离开了。
      等到这片空间完全陷入寂静,黑天鹅才开始放开思考。
      能与中心对抗的组织屈指可数,但是中心真的没有发现吗?假如发现了,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是在做什么?
      “穹、ASCAO、记忆……”
      要是她能完全阅读记忆就好了。

      离开诊疗室时,穹感觉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远没有。
      情况甚至更加复杂。
      路过音乐室时,他听到里面有声音。
      是歌声。
      女性的歌声,清澈,柔和,像山间的溪流,又像清晨的阳光。穹不懂音乐,但他能感觉到,这歌声里有某种东西,一种平静的、稳定的力量,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停下脚步。
      音乐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点,向里看去。
      知更鸟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双手轻轻交叠在胸前,正在歌唱。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银紫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随着歌唱的韵律微微起伏。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是流萤。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也闭着眼睛,表情宁静。穹注意到,流萤的身体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稳定。没有那种随时会淡化的透明感,轮廓清晰,存在感坚实。
      知更鸟的歌声渐渐停下。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流萤。
      “感觉如何?”她问,声音和唱歌时一样温柔。
      “好多了。”流萤说,睁开眼,眼中是真实的感激,“存在锚定率提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波动幅度下降至安全阈值内。谢谢你,知更鸟。”
      “这是你自己的力量。”知更鸟微笑,“我的歌声只是提供了一个稳定的频率场,帮你更好地协调内在的能量。真正让你稳定下来的,是你自己想要存在的意志。”
      她这时注意到门外的穹。
      “穹?”知更鸟说,“进来吧,别站在门外。”
      穹推门进去。
      “抱歉,我路过,听到歌声……”
      “没关系。”知更鸟说,“音乐本来就是要分享的。你来得正好,我和流萤刚结束一次调整练习。”
      流萤站起身,对穹点点头。她今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不只是身体更稳定,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宁静、更踏实。
      “穹,我听说过你。”流萤说,“三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在中心最好的朋友之一。”
      “三月是个很好的人。”穹说。
      “她是。”流萤微笑,“她帮我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穹知道流萤的情况。
      存在不稳定的异常个体,需要定期接受稳定治疗,否则可能逐渐消散。
      在中心,这样的个体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点关照对象。

      “知更鸟的歌声能帮你稳定存在?”他问。
      “是的。”流萤说,“我的问题在于存在锚点薄弱,容易受环境波动影响。知更鸟的歌声能产生一种谐波场,强化我的存在锚定。不过……”她顿了顿,“这只是辅助。”
      “真正的稳定,需要我自己建立更强的存在意愿。”
      知更鸟走到窗边,音乐室有一面巨大的虚拟窗,显示着森林和溪流的景色。
      “穹,你最近怎么样?”她问,没有转身,“我听说你经历了不少事。”
      “还好。”穹说,“在适应。”
      “适应是个漫长的过程。”知更鸟说,“尤其是当你本身就在变化的时候。但变化不一定是坏事。你看流萤,她每天都在变化,有时稳定,有时波动,但她一直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状态共处。”
      流萤点点头:“我曾经很害怕‘消失’。但现在我明白,存在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平衡。只要我持续选择‘存在’,持续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我就能继续在这里。”
      这句话轻轻撞了穹一下。
      持续选择存在。
      持续建立联系。
      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无论过去如何破碎,身体如何改变,只要他持续做穹,持续与身边的人们联结,他就能保持自我。

      “你们的谈话很深奥。”穹说。
      “只是在分享经验。”知更鸟转过身,微笑,“穹,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听我唱歌。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感受平静。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纯粹美好的时刻,来平衡生活中的混乱。”
      “我会的。”穹说。
      流萤看了看时间:“我该去医疗部做例行检查了。知更鸟,再次感谢。穹,很高兴认识你。”
      她离开后,音乐室里只剩下穹和知更鸟。
      “流萤是个坚强的孩子。”知更鸟说,“她经历过很多,但从未放弃。有时候我觉得,中心里最珍贵的不是那些强大的异常或先进的技术,而是这些人,这些在困境中依然选择前进的人。”
      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穹,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波动。”她说,没有看穹,“情绪的波动。困惑,焦虑,但也有坚定和勇气。这些波动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们没有被协调,各自为政,所以你会感到撕裂。”
      她按下一个琴键。
      单音,清澈,悠长。
      “音乐的本质是协调不同的音符,让它们形成和谐的整体。”知更鸟说,“你的内在也需要协调。它们不是敌人,只是不同的音符。你需要找到让它们和谐共存的方式。”
      “怎么找?”穹问。
      “从倾听开始。”知更鸟说,“倾听你内心的每一个声音,不评判,不压制,只是倾听。然后,慢慢找到它们的共同节奏。”
      她开始弹奏一段简单的旋律。左手是稳定的低音和弦,右手是流动的高音旋律。两者不同,但和谐。
      穹听着,闭上眼睛。
      在音乐中,他确实感觉到一种协调。那些混乱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五分钟后,知更鸟停下。
      “感觉如何?”她问。
      “好多了。”穹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穹离开音乐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他错过了午餐时间,但不太饿。
      他回到档案部,丹恒不在——可能去吃饭了。穹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终端,开始写今天的日志,然后他站起身,准备去档案架整理新到的文件。
      工作还有很多。
      在他开始工作前,终端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流萤】
      【内容:今天认识你很高兴。
      三月说得对,你是个好人。
      如果你需要谈谈,随时可以找我。】
      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谢谢,我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WHO AR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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