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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下午茶 档案部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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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部的门在身后闭合,将走廊的照明和声音隔绝。
穹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让眼睛适应室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丹恒习惯将主照明调低,只保留工作台和档案架的局部光源。
据说这样能减少视觉疲劳,也更能让人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丹恒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三块数据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浸于思考的雕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黑发下青绿色的眼睛看向穹,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或问候,只是微微颔首。
“坐。”丹恒说,同时将其中一块数据板推向桌子的另一侧。
穹在那张熟悉的访客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没有软垫,但高度和角度都经过调整,久坐不会腰酸——这是丹恒某次无意中提到的“人体工程学优化”,穹一直记得。
“调查有进展了?”穹开门见山。
“初步的。”丹恒将数据板完全转向穹的方向,“银狼提供的入侵轨迹和螺丝咕姆设置的逻辑防火墙日志进行了交叉比对。对方很谨慎,使用了至少七层跳转协议和动态加密,但最后一次攻击尝试时,留下了极细微的代码特征。”
屏幕上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报告。
穹努力辨认那些术语和图表,但很快发现自己只能看懂大概——目标指向研究部的一个高级节点,访问权限等级为高级,属于部门主管或同等职级。
“能锁定具体是谁吗?”穹问。
丹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另一份文件。
“权限属于阮·梅博士的生命科学实验室。但日志显示,攻击行为发生在实验室非工作时间,且使用的终端机编号与阮·梅本人常使用的设备不符。”
“所以可能是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助手?合作研究员?”
“可能性存在。”丹恒说,“但高级权限的终端机通常需要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双重验证。即使有人盗用设备,也很难绕过个人身份验证。”
穹想起砂金的话——阮·梅甚至懒得伪装。
“如果……如果是本人呢?”穹说,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她故意使用另一台终端,制造不在场证明?”
丹恒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停留在数据板上,但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图表上了。
“动机是什么?”丹恒最终问。
“我的细胞样本。”穹说,“上次取样时,那些细胞在培养基里发光了。阮·梅当时的样子……她想要更多,她想研究基石共鸣的本质,甚至可能想复制它。”
丹恒抬起眼,看向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些。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他问。
穹犹豫了。
该提砂金吗?
那个危险的概率操纵者,那个递给他加密金属片的“合伙人”?
丹恒会相信砂金的话吗?
还是说,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最终,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有人警告我要小心阮·梅。”他说,“说她的实验需要‘完美的钥匙’。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我觉得这个警告值得重视。”
他没有说警告来自谁,丹恒也没有追问。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档案管理员的本能——知道何时该深究,何时该保留疑问。
“我会将这个信息纳入分析。”丹恒说,将数据板收回,“但现阶段,我们无法仅凭推测采取行动。阮·梅在中心的地位特殊,她的研究权限由景元主任直接授予。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她违反了安全协议或伦理准则,否则任何指控都可能被视为内部政治攻击。”
穹听懂了言外之意。
即使他们怀疑阮·梅,即使砂金的警告很可能属实,现在也不是摊牌的时候。
中心内部的权力结构比看起来复杂得多,而穹——一个实习生,一个“特殊样本”——还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挑战一位首席研究员。
“那我们能做什么?”穹问。
“加强防护。”丹恒说,“螺丝咕姆正在升级你的个人安全系统,拉帝奥医师会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任何异常都会触发警报。”
“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建议你减少单独行动。尤其避免前往深层研究区域,除非有明确的工作需要且至少有两人同行。阮·梅如果真有所图,她会选择风险最低、机会最高的时机。”
穹点头。
这很合理,但也让人有些窒息。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规则和保护层包裹,像一个珍贵的、易碎的标本,被锁在越来越厚的玻璃罩里。
“我感觉自己像个囚犯。”穹低声说。
丹恒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保护措施的本质就是限制。”他说,“区别在于,限制是为了防止你伤害别人,还是防止别人伤害你。现阶段,中心对你的保护属于后者。”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档案架,取下一份纸质文件夹——在数字化的时代,丹恒仍然保留着某些重要文件的实体备份,理由是“电磁脉冲不会烧掉纸”。
“还有一件事。”丹恒将文件夹放在穹面前,“关于你之前询问的‘基石低语’历史记录。我找到了三份可能相关的档案,但权限等级很高,申请调阅需要景元主任或姬子的批准。”
穹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三份档案的摘要,标题被黑色涂改带遮住,只留下编号前缀:ASCAO-Ω-7、ASCAO-Ψ-12、ASCAO-Θ-3。
Ω、Ψ、Θ——这些不是标准的异常分类编号。
穹在档案部工作了几个月,从未见过用希腊字母作为前缀的档案系列。
“这些是……”穹抬起头。
“特殊项目档案。”丹恒说,“记录中心历史上与基石直接相关的事件、实验或个体。访问权限通常仅限于主任、首席科学官和伦理委员会主席。”
“我能申请调阅吗?”
“可以。”丹恒说,“但你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个人好奇心通常不会被批准。”
穹合上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皮革纹理。
他想知道基石的低语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从何而来,自己为什么会与这个中心的核心产生共鸣。
但他也知道,丹恒说得对。在没有明确目的的情况下,贸然申请调阅最高权限档案,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现在,当他被多方关注的时候。
“我明白了。”穹将文件夹递还给丹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丹恒接过文件夹,放回原处。他的动作总是精确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还有其他事吗?”他问。
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距离姬子的茶会还有四十分钟。
“姬子邀请我参加一个下午茶会。”穹说,“在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她说有些新同事想介绍我认识。”
丹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细微,但穹注意到了。
“新同事?”丹恒重复道。
“罗刹和杰帕德。”穹说,“你认识他们吗?”
短暂的沉默。
丹恒走到窗边——档案部没有真正的窗户,那只是一块模拟室外景观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秋日森林的景色,落叶缓缓飘落。
“杰帕德是安全部队的队长。”丹恒说,声音平稳,“负责中心内部安保和重要区域防卫。为人正直,恪守规则,有时会显得刻板,但值得信赖。”
“那罗刹呢?”
这一次,丹恒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罗刹是外部交流人员。”他终于说,“名义上是来中心进行医学交流的医师,背景……复杂。他来自一个与中心有合作关系的独立医疗机构,但具体细节属于机密。”
穹等待着,但丹恒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不信任他?”穹试探着问。
“我对他了解有限。”丹恒纠正道,“中心与许多外部组织有合作,有些合作基于利益,有些基于理念,有些基于互相制衡。罗刹属于哪一类,我无法判断。”
很典型的丹恒式回答——严谨、客观、不妄下结论。
但穹听出了潜台词:保持警惕。
“姬子为什么会邀请他们和我见面?”穹问。
“拓展你的社交圈。”丹恒说,“或者,让你接触中心的不同面向,姬子擅长这种……潜移默化的教育。”
他说“教育”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那是谈及姬子时才会出现的语调变化,穹注意到了。
“我应该去吗?”穹问,他其实已经决定要去,但想听听丹恒的意见。
“姬子的邀请很少是单纯的社交。”丹恒说,“她会有她的考量,但最终决定权在你。”
穹想了想,然后点头。
“我去,至少能多认识两个人。”
“那么。”丹恒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递给穹,“带上这个。”
穹接过盒子。
它很轻,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
“这是什么?”
“便携式信号干扰器。”丹恒说,“按下侧面凹陷处激活,会产生一个半径三米的低强度电磁屏蔽场,能阻断大多数监听和追踪信号。持续时间为三十分钟,之后需要重新充能。”
穹翻过盒子,果然在侧面找到了一个几乎与表面平齐的凹点。
“你觉得茶会上会有人监听我?”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可能性不高。”丹恒说,“但考虑到你最近遭遇的信息安全问题,携带一些防护措施是合理的,姬子会理解。”
穹将干扰器放进制服口袋,和砂金给的金属片分开放置。
一个来自丹恒,一个来自砂金——两种不同的“保护”,两种不同的立场。
“谢谢。”穹说。
丹恒点了点头,回到工作台前,重新看向数据板。
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穹起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下,回头。
“丹恒老师。”
“嗯?”
“如果……如果我申请调阅那些特殊档案,你会支持我吗?”
丹恒抬起头。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色调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提供必要的程序协助。”他说,“但决定必须由你做出,并承担相应后果。”
穹笑了。
这就是丹恒,永远理性,永远不替别人做选择,但永远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持。
“明白了。”
穹推门离开。
走廊的灯光比档案部明亮许多,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的变化。
空气循环系统送来一阵微凉的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远处传来运输机器人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穹朝着姬子的茶室方向走去。
那地方他不常去,但记得路线——位于生活区与科研区交界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型休息空间,姬子偶尔在那里接待客人或举办非正式会议。
沿途经过几个部门的工作区。
透过玻璃墙,穹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研究员在操作台前调整仪器,技术员在维护设备,行政人员在处理文件。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有序,就像任何一个大型科研机构该有的样子。
但穹知道,在这表象之下,是异常收容单元里那些扭曲的规则,是基石大厅里那个沉睡的神秘存在,是档案库里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是像阮·梅那样追求禁忌知识的人,是像砂金那样在概率中游走的赌徒,是像罗刹那样背景不明的访客。
而他,一个本该平凡的大学生,现在站在所有这些交织的线条中央。
口袋里的干扰器和金属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冰冷,一个更冰冷。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茶室的门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和中心其他标准门不同,是实木的,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的木纹。
门边有一个小小的名牌,上面是手写体的“茶室”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请敲门后进入”。
穹整理了一下制服,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姬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而清晰。
穹推开门。
茶室内部的布置和中心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
墙壁是暖米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的水彩画。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房间中央是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周围摆放着四张单人沙发,面料是柔软的深蓝色布艺。
姬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那里其实没有真正的窗户,而是一块显示着春日花园景色的全景屏幕,阳光和花朵的影像让整个房间显得明亮而温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看起来既专业又放松。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一套白瓷茶壶和四个杯子,一个木制茶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抹茶饼干、水果塔、还有一小碟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除了姬子,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坐在姬子对面沙发上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金发,绿色眼睛,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当穹看向他时,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这就是罗刹。
穹想。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名更年轻的男性,大概二十出头,金发蓝眼,穿着中心安全部队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显示他是队长级。他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但在穹进门时,那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杰帕德。
安全部队队长。
“穹,你来了。”姬子微笑,示意空着的沙发,“请坐,茶刚刚泡好。”
穹在剩下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正好在姬子和罗刹之间,面对杰帕德。
“谢谢您的邀请,姬子老师。”穹说。
在中心,大多数人称姬子为“博士”、“主任”或“首席”,但穹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老师”更合适。
姬子似乎并不介意。
她拿起茶壶,开始斟茶。动作流畅优雅,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位是罗刹医师,目前在我们医疗部进行交流研究。”姬子先介绍金发青年,“这位是杰帕德队长,负责中心的内部安全。”
“很高兴认识你,穹。”罗刹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姬子博士多次提起你,说你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的用词很谨慎,“潜力”这个词既可以指工作能力,也可以指别的什么。
穹礼貌地点头回应:“谢谢,罗刹医师。欢迎来到中心。”
“杰帕德队长。”穹转向另一侧。
“穹实习生。”杰帕德点头,他的声音比罗刹低沉,也更干脆,“我在安全报告中读过关于你的部分,你在几次事件中的表现……符合安全规范。”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穹想起丹恒的描述——“有时会显得刻板”。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姬子将斟好的茶分别递给三人。茶杯是纯白色的,很薄,能看到茶汤的琥珀色。
穹接过,小心地握在手里,温度刚好。
“这是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的正山小种。”姬子说,自己也端起一杯,“产量很少,但风味独特。希望你们喜欢。”
穹尝了一口。茶味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感,后味回甘。
他不太懂茶,但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货色。
他其实有些意外,姬子主任对咖啡情有独钟,但是并没有泡咖啡的天赋,穹本以为……
穹微微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呢?这是对老师的偏见。
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啜饮声。
气氛有些微妙,穹能感觉到罗刹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温和,但带着探究的意味。
杰帕德则更直接,他在打量整个房间,评估环境,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穹最近在档案部的工作还顺利吗?”姬子开口,打破了安静。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普通的关心。
“很顺利。”穹说,“丹恒老师很照顾我,也教会我很多。”
“丹恒确实是个可靠的同事。”姬子点头,“他的严谨和专注在中心是出了名的。”
她转向罗刹:“罗刹医师,你之前提到对中心的异常医学案例很感兴趣,穹参与过一些收容物研究项目,也许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罗刹放下茶杯,双手再次交叠在膝盖上,他的每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
“的确。”他说,目光转向穹,“我听说你参与过ASCAO-476-诚实的录音机的档案处理,还协助过ASCAO-210-哭泣天使的例行检查。”
“这些经历对实习生来说很不寻常。”
穹心里一紧,罗刹知道得比他预想的要多。
“都是团队协作的结果。”穹谨慎地回答,“我只是在职责范围内提供协助。”
“谦虚是美德。”罗刹微笑,“但过度谦虚可能掩盖真实的价值。拉帝奥医师对你的体检报告评价很高,尤其是在神经适应性方面。”
来了,穹想,话题开始转向敏感区域。
“拉帝奥医师的标准很高。”穹说,“我只是勉强达到他的最低要求。”
“哦?我看到的报告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折叠的数据板,展开,手指轻划,“‘对象展现出与基石能量场的非典型共振模式,神经突触的信息传导效率超出基准值47%,且在承受认知压力时表现出异常稳定的恢复曲线’——这是拉帝奥医师的原话,虽然他的措辞通常更……犀利一些。”
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罗刹为什么会有他的体检报告?即使是在医学交流的框架下,这种级别的个人数据也不应该随意共享。
他看向姬子。
姬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在看向罗刹时,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光芒。
“罗刹医师对特殊生理案例有专业兴趣。”姬子说,语气平稳,“拉帝奥医师认为,有限度的数据共享有助于推动异常医学研究。当然,所有数据都经过了匿名化处理,并且符合中心的伦理规范。”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穹听出了潜台词——这件事她知道,她批准了,而且她认为在可控范围内。
穹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他想起丹恒的警告,想起砂金的暗示,想起口袋里那个干扰器。
“我理解。”穹说,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我的数据能对研究有帮助,我很乐意。但我希望了解这些数据的具体用途,以及谁有权访问它们。”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挑战意味。
杰帕德看了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罗刹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对穹的反应感到有趣。
“合理的请求。”罗刹说,“目前,这些数据仅用于建立异常生理学的基础模型,不涉及任何具体实验或临床应用。访问权限限于我本人和拉帝奥医师,所有分析都在中心的加密服务器上进行,离网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申请让你查看数据的使用日志。透明度是合作的基础。”
穹没想到罗刹会这么干脆。
他看向姬子,姬子微微点头,表示罗刹说的是事实。
“那就好。”穹说,稍微放松了一些,“谢谢您的解释。”
“不客气。”罗刹将数据板收回口袋,“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我理解你的谨慎。”
茶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杰帕德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言。
“说到安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穹实习生,根据安全部的记录,你最近的活动轨迹有几个需要注意的点。”
“上周二傍晚,你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进入了工程部的外围维护通道;此外,你的个人终端在过去一周内,有三次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夜间安全签到。”
穹愣了一下,这些确实是他的疏忽。
工程部那次是素裳说带他抄近路,结果她自己走错了区域;夜间签到则是他有时在档案部整理资料忘了时间,回到宿舍过了午夜,就懒得再签。
“工程部那次是跟随素裳警卫,她当时在执行巡逻任务,我误以为是常规路径。”穹解释道,“夜间签到……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
“素裳警卫的巡逻路线记录显示,她当天并未申请携带实习生同行。”杰帕德一板一眼地说,“按照安全条例,进入非本部门工作区域前,必须提前提交申请并获得批准。紧急或特殊情况需有直属上级的临时授权。你没有这些记录。”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种基于规则的一丝不苟,反而比责备更有压迫感。
“是我的疏忽。”穹承认,“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安全条例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杰帕德说,“每一条规则背后,都对应着曾经发生过的安全事故或潜在风险。遵守规则不仅是为了保护中心,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锐利,像在评估一件防护装备是否完好。但穹在其中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真正关心安全的人才会有的、对潜在危险的警惕。
“我明白了。”穹说,“以后我会更注意。”
杰帕德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比罗刹和姬子都要生硬一些,仿佛喝茶也是某种需要规范执行的任务。
姬子微笑着看完了这段交流,然后适时地转换了话题。
“杰帕德队长对规则的坚持是出了名的。”她说,“但私下里,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摇滚音乐,尤其是他姐姐希露瓦的演奏。”
杰帕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软化了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高度。
“姐姐很有天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在工程部工作,但业余时间会组乐队,演奏摇滚和古典的融合风格,虽然……声音有时太大了些。”
穹想起了希露瓦,那个在工坊里搞摇滚发明的机械工程师。
原来是杰帕德的姐姐,这对姐弟的性格差异大得惊人。
“我听过希露瓦的演奏录音。”罗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很有生命力,在这样一个地方,保持艺术的活力很重要。”
“它提醒我们,我们守护的不仅是安全和秩序,还有那些让人类值得被守护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穹看向罗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是真诚的感慨,还是精心设计的言辞?
但罗刹的脸就像他的举止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
“说到艺术。”姬子说,“穹,我听说你最近在训练场和彦卿、云璃对练?感觉如何?”
话题又转回穹身上,但这次轻松了许多。
“他们很厉害。”穹说,“彦卿的剑术高明得可怕,云璃的重剑……很有冲击力,我学到很多。”
“年轻人之间的交流总是有益的。”姬子点头,“中心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不同部门之间的互动,封闭和隔阂只会滋生误解和猜疑。”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
穹忽然明白了这次茶会的真正目的,医疗交流者、安全负责人和特殊实习生坐在一起,在非正式的环境中相互观察、相互了解,或许能在未来需要合作时,减少一些摩擦和猜忌。
姬子总是想得很远。
茶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话题逐渐转向更轻松的内容——中心的食堂新来了一个擅长做甜点的厨师,生活区的娱乐室最近更新了游戏库,某个收容物最近表现出了对古典音乐的偏好,安全部正在考虑给它配个播放器。
罗刹偶尔会分享一些他在其他机构交流时的见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趣事,但说得生动有趣。杰帕德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简洁有力,偶尔提到姐姐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辞,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也不表现出过度的防备。
口袋里的干扰器一直没机会用——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茶会。
但当他偶尔与罗刹目光相接时,那种温和表象下的探究感,始终如影随形。
当茶杯见底,点心也吃得差不多时,姬子看了看时间。
“我想今天的茶会就到这里吧。”她说,“感谢各位的到来。穹,你回档案部吗?”
“是的。”穹站起身。
“那么罗刹医师,杰帕德队长,我就不送你们了。”姬子微笑,“希望你们对中心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受益匪浅。”罗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姬子博士,穹,杰帕德队长,很高兴与你们共度这段时光。”
杰帕德也站起来,向姬子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即使在非正式场合,他的动作也一丝不苟。
“感谢您的邀请,姬子博士。”
三人依次离开茶室。
罗刹先走,他朝穹和杰帕德点了点头,便朝医疗部的方向去了。
杰帕德则和穹同路一段——档案部和安全部的主办公室在同一个区域。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罗刹医师……”穹试探性地开口,“他来中心多久了?”
“两周。”杰帕德说,“按照交流协议,他会待三个月。期间拥有中级级访问权限,可在指定区域内自由活动,但需有中心人员陪同进入敏感区域。”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杰帕德侧头看了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图。
“根据安全部的背景审查,罗刹医师的履历无瑕疵。”他说,用的是官方口径,“他与多个组织有过合作记录,专业评价良好。在中心期间,他严格遵守所有规定,没有异常行为。”
“但——”
穹听出了弦外之音。
杰帕德沉默了几秒。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通往档案部,右边通往安全部主办公室。
“背景完美有时反而是疑点。”杰帕德最终说,声音压低了些,“在这个领域,很少有人能保持完全清白的记录。但这不是证据,只是……职业直觉。”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穹。
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穹实习生。”杰帕德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作为安全负责人,我建议你保持警惕,但不要无端猜疑;遵守规则,但不要盲从;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但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
“这是我刚加入安全部队时,我的前任队长告诉我的。现在,我把它转告给你。”
穹看着杰帕德,这个严肃刻板的年轻队长,这个把规则当作信仰的守护者。
“谢谢,杰帕德队长。”穹真诚地说。
杰帕德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右边的走廊。他的背影笔挺,步伐坚定。
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然后才继续往档案部走。
口袋里的干扰器仍然没有使用,金属片也安静地贴着胸口。
茶会结束了。
他见到了罗刹,温和而神秘;他见到了杰帕德,严肃而坚守。他喝了姬子泡的茶,听了她的引导,感受到了她那不动声色的安排。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但穹心中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更清晰了。
在这个中心,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研究者、守护者、医师、导师、赌徒、观察者……
而他自己,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实习生?共鸣者?样本?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穹推开档案部的门,丹恒还在工作台前,听到声音抬起头。
“茶会如何?”他问。
“认识了罗刹和杰帕德。”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听起来比预想中平静,“罗刹看了拉帝奥那份关于我的报告,就是写我神经传导效率超常的那份。他主动提的,姬子说是合规的数据共享。”
丹恒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听。
“杰帕德指出了我前阵子两次违反安全条例的事,跟着素裳乱跑和忘了签到。”穹顿了顿,“他说话就那样,按条例一条条对,但最后补了一句,让我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完,拿起桌上一支闲置的数据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是凉的,触感实在。
丹恒的目光落在他转笔的手上,又抬起来:“你怎么想?”
“罗刹很……”穹寻找着措辞,“周全,他主动说可以让我查数据使用记录,姿态摆得很开。杰帕德是另一种,他信规则,但好像也明白规则不能覆盖所有事。”
他停住转笔的动作。
“丹恒老师,我发现我讨厌被放在天平上秤的感觉。”穹的声音低了些。
档案部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
“然后呢?”丹恒问。
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说,“但我更讨厌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基石的低语,那些闪过的画面,我身上发生的事……我自己都搞不懂,凭什么让别人看懂?”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想申请查那三份档案——Ω-7、Ψ-12、Θ-3。我想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丹恒沉默地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理由?”他问。
“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穹的回答很简单,“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我得弄明白,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不然我永远只能猜,只能被人用数据和分析来定义。”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我会按规矩来,写正式申请,引用该引用的条款。但核心理由就这个——我想弄明白我自己。”
“这个理由,够不够?”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椅子,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那些沉默的金属格子里锁着无数秘密。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转回来。
“足够。”他说,“但申请书需要具体,你需要把弄明白拆解成可评估的研究目标,比如‘理解共鸣现象的歷史参照系’、‘评估个人状态与已知案例的异同’、‘建立个人风险管控的认知基础’,姬子会看这些。”
穹点点头:“明白,你能帮我看看框架吗?”
“明天上午。”丹恒说,“带初稿来。”
“好。”
“我以为你会说我太冒进了。”
“穹,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时期,我从不反对年轻人的成长,我很欣慰你能这样说。”
短暂的沉默。
穹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又开了口。
“还有,砂金今天给了我个东西。”他大致说了硬币的事和那个金属片,略去了自己最后那句尖锐的质问,只说,“他暗示阮·梅有问题。”
丹恒听完,起身走到档案柜旁,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黑色扁盒。
“信号记录器。”他递过来,“和你有的那个干扰器同系列,把它和你口袋里砂金给的东西放一起,如果那东西有信号收发,它会记录下来。数据会同步到我这里。”
穹接过,盒子表面冰凉。
“你猜到他可能会给我留渠道?”穹问。
“他是那种人。”丹恒坐回位置,“比起拒绝,监控起来更安全。”
很务实,也很像丹恒会做的事。穹把记录器收好。
“你觉得砂金的话能信多少?”穹最后问了一句。
丹恒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那里流动着加密的数据流。
“砂金从不说假话。”他说,“但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可能把你引向他想要的方向。重点是,你想要去哪里。”
穹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丹恒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冷光下轮廓分明。
穹推门离开。
走廊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他朝食堂走去,脚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