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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穷途末路 ...

  •   魏紫妩的识海内,高高的舞台上。

      十二盏射灯投下的光圈中,木头小人正以前所未有的兴致,手握一柄虚无的剑,一边吟咏着诗词,一边舞动着招式。

      “老夫聊发少年狂……”

      须臾,魏紫妩“噔噔噔”地从台阶冲上去,对着木头小人照面就是一耳光,而后拽着他的纤细的颈脖,好一顿摇晃。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木头小人难得地,被打依然气定神闲,只蓄力挣开魏紫妩的钳制,兴高彩烈道。

      “我又怎会骗你呢!你就说,是不是用最小的力气,扳倒了最大的对手,一次过解除两个绊脚石,从此再无后顾之忧!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木头小人所指,乃闭关中的柳澹,在获知风无碍被诬枉后,急于为她澄清,强行破关而出。因此折了修为,伤了根基,从此再难造极大乘,问鼎仙班。

      是以,它才有兴致舞剑庆贺。

      “可是——”魏紫妩指着它的鼻子臭骂,“你没说风无碍会那样!”

      “那样、哪样?”

      木头小人一脸事不关己。

      “就是,戴着枷锁行走六疆!”魏紫妩急得跺脚。

      “噢……”木头小人白眼一翻,“我说过啦,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就说现在,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我呸!”魏紫妩气得淬它一口,“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虐待她!她一个女孩子,被封住了修为,手无寸铁面对那么多的恶人,你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伤害吗?!”

      说着说着,魏紫妩仿佛感同身受般,哭了起来。

      边哭,边追悔莫及:“我讨厌你、盘龙尊者、李克非……讨厌你们每一个人!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你做假证!”

      然而,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事情已成定局,伤害已然造成,伤口也将永难磨灭。

      这三年来,自打风无碍戴上枷锁的那一日起,身上的伤就没有消停过。

      甚至在行经漠疆时,还被天策军强拉去种人雷,直至整个腹腔被炸开的那一刻,风无碍才明白,自己当初的决定多么愚蠢。

      即使她的灵体,有元婴根基作为依托,能够在无外力干扰的条件下,反复自愈。但伤疤与疼痛是无可避免的,而终结之日却渺茫无期。

      盖因世间五大尊者,论修为,当属后来居上的盘龙尊者为最。他以此世间至高无上的修为,所下之禁制,试问,又有谁人能解?!即便叫风无碍,侥幸等到另一个后起之秀问鼎,那么,彼人是否愿挑战盘龙尊者权威,与整个万仙盟对抗,甚至还为此担上与六疆为敌的污名,来为她解开禁制?个中契机,无异于痴人说梦!

      最后,还是赤焰军的陈戎霆看不过眼,将风无碍从天策军手中夺了过来,才免去了炼狱般的生死轮回,使她得以从漠疆脱身,借道埌疆。

      寒天暮暮,泠雪朝朝。

      风无碍窝在一处荒废的宅子内,静待头上的伤口愈合,那是前些日子,她行经某个荒郊野村,遭一名屠夫以兽骨所伤。

      时至今日,她已学会避走人多势众之地,掌握昼伏夜出的规律。

      幽昏的角落,飘渺的浮尘伴着风无碍的呼吸,长一阵,短一阵地,在若有若无的日光下翻腾。倏然,一阵凌乱的脚步闯入,密闭的空间骤然大亮。

      “是她,就是她!”闯入者大呼,“她就是祸乱六疆之罪人!”

      霎时,残羹冷炙劈头盖脸往风无碍身上招呼。

      闹完,又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欲将她扭送到街市上,嘴里则一刻也不停歇地叫嚷着。

      “让更多人见识这恶徒的嘴脸!”

      如此来势汹汹,风无碍自然是不依,躲避推搡间,蓦然,枷锁一松,紧接着两臂传来锥心一痛,再低头时,两手已不知被什么利器,从肘间齐齐切断,喷出的鲜血溅得老高。

      “啊——杀人啦,杀人啦!”

      原先气焰嚣张的一众妇孺,避之唯恐不及地远远弹开。

      顷刻将内里一名,手持利刃,头缠帛巾,作老媪打扮的男子显露了出来。

      他见行迹暴露,也不再掩饰,狡笑着收起飞弧般的法器,又拾起风无碍断落的两臂,纵身一跃,破顶而出。

      此时,风无碍才意识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以往,无论人们再如何泄愤、出气,皆只以残害她的躯体为乐,并不曾真正以肢解、杀害她为果。是以,她的躯体才能够在历尽摧残后,得以恢复如故。

      如今她的双手,若真叫那歹人夺走,那么纵使她有盖世自愈之力,也长不出另外一双新手!更何况,此事一旦传扬开,叫世人知悉了嫁接灵体部件之便宜,那么等待她的,将是被瓜分得一干二净的下场!

      思及此,风无碍浑身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暴露行踪,十万火急追了出去。

      “把我的手还回来,把我的手还回来!”

      她呼唤着,朝那歹人离去的方向,穷追不舍。

      虽然中途已间隔甚远,但凭着她自身,对双手的本能感应,依然能够孜孜不倦地跟在后头,尾缀不辍。

      但见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名头缠帛巾的老媪,在前头健步如飞;一名脚带镣铐的女子,在后边挥舞着血流如注的双臂,跌跌撞撞。

      遽然,人流中,不知何处伸出一只脚,将风无碍突然绊倒。

      她扑通趴下,又急忙爬起,继续追去。

      不多时,又不知谁人伸出一脚,再次将她绊倒。

      她又爬起,再追。

      渐渐的,绊倒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小儿,也敢抡起手中的玩具刀剑,刺伤她的双脚……

      最后,风无碍只能匍匐在地,挣扎着,绝望地,向那遥不可及的方向挪动。

      “把我的手还回来,把我的手还回来……”

      她口中嘟囔着,两脚攀爬着,任由新伤的双肘,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斑驳的血痕。

      “把我的手还回来,把我的手……”

      眼前逐渐人影恍惚,天地逐渐人声消弭,前些日子所受的头疾愈发加重,风无碍所剩无几的意识里,唯剩下一个本能——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寻回她的双手!

      攀爬间,蓦然撞上一双大脚。

      风无碍停顿下来,茫然抬头。

      耳畔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风?!”

      “轰”地脑海内,骤然迸出一道亮光,风无碍赶紧将头死死低下,埋进污浊的泥水里,冀望这样就能躲过,来者探究的目光。

      “小风。”

      来者又轻声呼唤,温柔地蹲下身来,用手抬起风无碍满是污秽的脸。

      蒲扇般的大掌,怜惜地推开污渍,露出一张枯槁、沧桑的病容。

      风无碍亦随着目光望去,撞见一张憔悴、苍老的愁容。

      “阿姆——”

      风无碍再也没忍住,哇地一声,扑进了来者——叶荃婵的怀里痛哭。

      “阿姆,你为什么要来,哇啊啊啊……我都特意绕开艽疆,就是怕被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哇啊啊啊……”风无碍边哭边数落。

      叶荃婵只是耐心地安抚她,问明她断手的前因后果,又将她带至一处干净、简陋的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这一住,便是十余日。

      有了叶荃婵的照顾,风无碍过上了这三年来,最安稳的日子。

      再也无须躲避猝不及防的暗算,再也无须担心伤口冒然复发,但是她却常常因此惴惴不安。

      “阿姆,我们回献羊村去吧。”

      氤氲水汽中,风无碍蹲坐于浴盆内,面带着乖顺的微笑,向叶荃婵提议。

      叶荃婵却只顾着取来纱布,将风无碍始终渗血的断肘,小心地包扎起来。

      “还痛吗?”

      她问。

      “可你这断手怎么办?”

      “不痛了。”

      风无碍乖巧地摇摇头,以无比憧憬的语气道。

      “只要回到献羊村,吃上阿姆亲手做的桑子伴面,只要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与世隔绝,就算没了这双手又有何妨?”

      叶荃婵闻言佯怒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责备道:“你早如此想该多好,一架上枷锁便直接回咱献羊村,何必绕那么远的道,去吃那寒疆、漠疆的苦!”

      说着,又满是心疼地望向风无碍肚腹之间,肌理虬结的疤痕。

      风无碍自知理亏地缩缩脑袋,又不厌其烦道。

      “阿姆,我们回献羊村去吧。”

      “真想回去?”

      “嗯!”

      风无碍重重点头。

      其实不然——

      她只是怕连累叶荃婵而已,就在今日,她无意间听见,窗外童子们唱的歌谣,才惊觉人们已将对她的仇恨,蔓延到了叶荃婵身上。

      否则,几岁大的孩子,断不会懂得那样吟唱——

      “老虔婆,背着小恶魔,龇着牙,咧着嘴,一不留神磕破腿;揪她毛,插她眼,叫她滚回大荒野!”

      是以,为了保全这世上,对自己最恩重如山的人,风无碍哪怕是舍了双手,也不能叫她置于险地。

      离开,对她们来说,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叶荃婵显然也深明二人处境,没多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只是说出行一趟,总归要给村中乡邻备些薄礼,便约定了再过几日,等她采买购置妥当,母女俩便离开埌疆,遁归献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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