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吃“食”得屎
...
-
青绵倚在窗边,望见山道上那群官兵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的模样,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夫君快看!他们又在山里迷了路,真解气!”
她笑了一会儿,连日堵在心口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可那笑意浮在脸上,没多久便淡了下去,终化作一声轻叹。
“只是……”她转向身旁的苍夜,眉头蹙着,“阵法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王武仁贪心已起,找不到矿,绝不会罢休。我怕他恼起来,不断加派人手,甚至放火烧山,宁可毁了整片林子,也要逼出所谓矿藏。到那时,山里的生灵,还有村民往后吃饭的倚靠,恐怕都……”
她没说完,只抬眼望着苍夜,目光里全是忧色。
苍夜听了,走到青绵身侧,说道:“夫人思虑的周全。既然如此,便该让他们知道,这莽莽群山,真正的主人是谁。”
说罢,他微微仰首,对着幽深山谷发出一声低哑而绵长的狼嚎。那声音极据穿透力,像水波般一层层荡进林子深处。
“夫君这是……?”青绵觉出他周身那股兽王的气势,轻声问。
苍夜目色凛然:“阵法迷心,百兽慑胆。我为兽界之王,飞禽走兽皆听我号令。”
号令随狼嚎传遍山野。没过多久,东法的身影出现在廊下,躬身禀报:“尊上,狼群已在东山坳聚齐;西山得到了虎应;南坡蛇群已开始行动;北林的野猪也在刨蹄候命。”
“传令,”苍夜声调清冷,“凡持兵器、带工具硬闯山的,皆视为敌。可驱可赶,以伤惧为主,让他们知难而退便罢,不必尽数杀绝。尤其盯着那些穿官服、指手画脚的。”
“是!”东法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第二天,又一队不信邪、装备更精良的府军护着工匠闯进山里。这回他们遇上了平生未见的场面。
队伍刚深入不到二里,周围林子里便亮起无数幽绿的光点,像鬼火浮着,那是狼群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喉间不时发出瘆人的低吼。
走到一处窄谷,忽听得一声震耳虎啸,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赫然拦在路中,睥睨众人。兵丁吓得阵脚大乱,胆小的连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紧接着,道旁草丛里毒蛇游出,专咬马腿和人脚踝;侧面林中轰隆隆冲出几头野猪,獠牙如镰,横冲直撞,一下子把整齐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的。
狼群趁机而动,像灰色闪电,精准扑向那些拿刀剑弓弩的兵丁,只撕咬手臂、腿脚等不致命之处,让人顿时失去战斗力。工匠手里的铁镐、罗盘,或被野猪踩烂,或被狼叼起扔进深涧。
一时间,山谷里惨叫哀嚎和野兽低吼混作一片,宛如修罗场。
几个浑身是血、甲胄歪斜的兵丁连搀带扶逃回营地。为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死死抓着同僚的胳膊:“疯了……山里的畜生全疯了!”他眼里透着极深的恐惧,“那些狼……眼睛在暗处盯着,专扑拿兵器的人!像认得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新兵瘫坐在地,抱着流血的手臂,眼神涣散,喃喃道:“是山神……准是咱们惊扰了山神,降罚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扯着哑嗓子喊,“你们没看见吗?那些野猪明明是听着号令冲出来的!寻常畜生哪会这样!”
另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喘着粗气,心有余悸:“最邪门的……是它们只伤人,不杀人。狼牙擦着我脖子过去,只撕了肩甲……这是警告,是赶咱们走啊!”
三人缩成一团,声音发颤,互相印证着所见所闻:
“那虎啸……听得人魂都散了……”
“毒蛇专咬脚踝,就是不让咱们往前走……”
“这是在赶人,是在告诉咱们,这山进不得!”
这话很快在营里传开。兵丁们面面相觑,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山神爷发怒了……这山,不能进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林安城大街小巷。人们添油加醋,口口相传:山中野兽如何听山神号令,专攻官兵,对普通樵夫猎户却秋毫无犯。更有樵夫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月下狼群对天长嚎,列队如军阵,仿佛在操练。
“定是王大人强占山林,触怒了山神!”
“山神派座下灵兽来教训官家了!”
“那矿脉是山神的宝贝,凡人哪配碰?”
流言越传越盛,“山神震怒,不许凡人进山”之说深入人心。王武仁在府衙里气得跳脚,却怎么都压不住手下兵丁和工匠们一天比一天厉害的恐慌。赏钱再厚,也没人敢轻易踏进那座已成了禁忌的深山。
苍夜站在小院中,听着风送来的远处喧嚣与恐惧气息,嘴角微微一扬。
===
山里的宁静维持了不到半月。这天,院外又传来喧闹声。东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躬身道:“尊上,尊后,王武仁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已到山脚。这次阵仗不小,约百余人,全都披甲执锐。”
青绵正就着苍夜的手小口喝温粥,闻言蹙起眉:“他还不死心?”
苍夜放下瓷碗,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利令智昏,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人仗着国戚身份顺了半辈子,接连吃亏,岂能甘心?这次亲自来,无非想用官威镇住所谓邪祟,或者仍觉得前几次是手下无能。”
苍夜扶青绵在铺了软垫的椅中坐好,语气稳如磐石,“夫人安心坐着。看来,我得让他亲身领教,什么叫真正的不可触犯!”
山脚下,王武仁穿着四品官袍,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眼前幽深莫测的群山,脸色阴沉的很。他身后是上百名精锐府兵,刀枪映着冷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本官倒要亲眼瞧瞧,是什么妖孽在此作祟!”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手下令,“进山!遇见任何古怪,不必犹豫,用弓弩火器对付!”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涌进林子,起初几十丈,一切如常,王武仁嘴角已扯出讥诮的弧度,正暗自嗤笑手下无能,自己吓自己,忽然眼前景物微微一花,像有薄雾拂面而过。他皱了皱眉,只当是山林晨间的湿气,没太在意。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道旁一丛茂密灌木时,瞳孔瞬间放大,那腐叶烂草之间,竟有点点金光在闪,晃得人眼花!
“停!”他狠狠勒住缰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几步扑到灌木丛边。拨开枝叶,只见几块大小不一、却黄澄澄亮得扎眼的“狗头金”散在泥土上。
“天助我也!这儿竟然有金矿!”他狂喜难抑,伸手就去抓最大的一块。入手沉甸甸的,虽然觉得触感有些异样,微微湿软黏腻,隐隐有股说不出的怪味,但在强大障眼法蒙蔽之下,那分明就是冰冷坚硬、诱人无比的黄金!
“快!快来帮本官捡!都是金子!满地金子!”他一边把“金块”拼命往怀里塞,官袍前襟鼓囊囊坠下去,一边急声吆喝身旁亲兵。亲兵们面面相觑,脸色古怪。在他们眼里,尊贵的知州大人正满脸痴迷狂热,把几坨狼粪,或是别的野兽秽物死死搂在胸前,那情景荒诞骇人,让人脊背发凉。
“大、大人……那东西好像……不太对……”一名亲兵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想提醒。
“不对什么不对!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金子!真金!”王武仁厉声骂着,此刻在他迷幻的眼中,随从们都成了眼瞎心盲,想和他抢金矿的蠢货。
他抱着满怀狗粪,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没多远,又有新发现。前面一片林间空地上,竟摆着一桌极丰盛的筵席:珍珠般圆润晶莹的糯米丸子;油亮焦黄的烤羊腿;剔透如琥珀的水晶糕;还有碧玉似的翡翠羹……
他肚子正有些饿,见状大喜:“真是天助我也!定是山神知道本官亲临,特设仙宴款待!”说罢,竟不顾官仪体统,扑到那筵席前,抓起烤羊腿就大口撕咬,又把糯米丸子连连塞进嘴里,嚼得啧啧作响,一脸陶醉。
一旁侍卫看得目瞪口呆,肠胃阵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他们清清楚楚看见,王武仁正趴在地上,疯狂吞吃着野兽留下的粪便和腐肉烂渣,脸上却洋溢着品尝绝世美味的酣畅神情,官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泞秽物。
“美味!果然是山珍野味,非同寻常!你们这些蠢材,没福气享受!”王武仁吃得满嘴污秽,还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神迷迷蒙蒙。
“大人……您……您吃的到底是……”副将脸色白得像死人,手指发抖地指向地上那些秽物,声音几乎不成调。
王武仁顺他手指低头一看,在他被幻术牢牢控制的眼里,那分明是副将垂涎欲滴,想抢他吃剩的佳肴,顿时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敢跟本官抢食!”他一脚踹开副将,更像护食的恶狗般匍匐在地,把那些“美食”拼命往嘴里塞、往怀里扒拉,官帽歪了,发髻散了,形象全无,状若疯癫。
众官兵彻底吓破了胆。眼前这位尊贵的知州大人,当朝贵妃的父亲,竟像失心疯的野狗一样在地上抢食粪便污物!这绝不是人力能办到的,定是触怒了山里不可言说的存在!
“大人中邪了!被精怪迷了心窍!”
“山神显灵了……这是降罚啊!快跑!”
恐慌如雷炸开,再没人敢多留一刻,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和军纪号令了。几个胆大些的亲兵强行架起还在挣扎叫骂、试图往嘴里塞更多“食物”的王武仁,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逃下了山……
===
山中小院,青绵听东法细细回禀山中情景,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嘴,笑得眼里泛出泪花:“狼神大人……你这法子未免……也太损了。”
苍夜执起青绵的手,眼里带着得意的笑:“对付这种利欲熏心、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寻常手段哪能让他痛到骨子里?只有让他求金得‘金’,求食得屎,美梦变噩梦,才能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揽住青绵的肩,望向窗外重归宁静的远山,“经这一遭,应当没人敢再来扰你我清净了。”
王武仁在山中拾便吞粪的骇人事,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林安城乃至周遭州县。他官威扫地,颜面尽失,成了茶楼酒肆和街头巷尾人人偷笑的话柄。
经这一吓,王武仁回府后便高烧不退,神智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再也提不起半分谋夺矿山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