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75、赶不走的狐狸

　　苍夜独自踏雪回来，轻轻合上木门，将山野间的寒气隔在了外面。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青绵正慵懒地倚在床头，见他一个人回来，便柔声问道：“夫君，那位赤珏公子呢？”

　　“他嫌我们这山野小屋太简陋，配不上他狐王的身份，自然不肯留，已经回青丘去了。”苍夜面不改色地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

　　青绵信了，眨了眨眼：“也是……他那样精致的人物，怕是住惯了华丽宫殿的。”

　　夜色渐深，苍夜垂眸看着怀中人温顺的眉眼，手掌小心地探入她衣襟，抚上她的腰侧，低头就要去寻那两片柔软。

　　青绵感觉到他的情动，脸颊泛红，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

　　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刹那，一道声音忽然在房中响起：“咳，两位……也不怕伤着腹中的孩儿？”

　　“谁？”青绵吓得一颤，猛地缩进苍夜怀里，苍夜反应极快，扯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裹住，碧瞳含怒射向声音来处，只见那本该回了青丘的红衣狐王，正悠然斜靠在窗边的竹椅上，单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他们，宛如在看戏。

　　“赤、珏！”苍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怎么又回来了？”

　　赤珏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遥指窗外：“外头天寒地冻，山路又黑，实在难走。本王思来想去，只好勉为其难借宿一晚，明日再走。”他眨了眨那双勾魂的狐狸眼，“狼尊大人……总不忍心看本王冻死在荒郊野外吧？”

　　“屋子小，没你住的地方。”苍夜面色覆霜，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小？”赤珏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两人身下那张宽敞的木榻上，“本王瞧着这床挺大嘛！别说三个人，就是五个人挤挤也够了。”他拢了拢绯色衣襟，语带深意，“况且挤着才暖和。”

　　“本、尊、不、愿！”苍夜额角青筋暴起，霍然起身，几步跨到赤珏面前，不由分说拎起他的后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似的，径直将他“请”出卧房，扔进了隔壁堆满孩童杂物的小屋。

　　赤珏踉跄站定，眼见满屋的小木马、拨浪鼓和各种柔软布料，竟连个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不由得哀声控诉：“苍夜！你好狠的心！”

　　卧房里，青绵听到隔壁动静，心下微软，偎在苍夜怀中轻声道：“夫君……要不，把我那件火狐大氅给他御寒吧？”

　　她声音虽轻，却如何瞒得过隔壁大妖的耳朵。只听赤珏带着几分夸张的悲愤，声音立刻穿透墙壁传来：“不、必！本王宁可冻死！好个青绵小娘子，原以为你心善，没想到比那头狠心狼更甚！竟叫本王盖同族的皮毛！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苍夜冷冷嗤了一声，将青绵搂紧，对着墙壁方向寒声道：“老实待着，或者立刻滚出本尊的屋子。”

　　隔壁终于没了声响。

　　苍夜低头，见怀中人仍有些不安，轻拍她的背安抚：“夫人莫理他，睡吧。”

　　青绵却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带着一丝酸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嗔：“夫君倒会招引……先前惹来群狼，现在又招只狐狸。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苍夜闻言低低笑了，胸膛震动间满是抑不住的愉悦，他凑近她耳边，理直气壮地自夸，声音迷之自信：

　　“谁让为夫这般英武不凡，修为冠绝三界，活得久，见识也广，”他语气染上明晃晃的得意，“更要紧的是……情深专一，疼惜妻儿，这样万年难遇的良人，自然会引得八方瞩目，蜂蝶自来。夫人，你这可是捡到了至宝了。”

　　这一番毫不脸红的自夸，让青绵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忍不住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

　　但这夫妻间的私语，一字不落地全进了隔壁那双敏锐的狐狸耳朵里。

　　只听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传来：“啧。”

　　随即，赤珏那慵懒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字字拖着腔调，满是戏谑：“苍夜啊苍夜，本王活了八千年，脸皮厚的见过不少，像你这么厚的倒是头一回见识！这自夸的本事，怕是比修为涨得还快！还万年难遇？呸！也就是小夫人年纪轻，见识少，才被你哄了去！”

　　苍夜一下子坐起，对着小屋方向寒气四溢：“赤珏！你是不是想去雪地里冻一夜？”

　　隔壁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急急裹紧了什么东西，赤珏的声音顿时含糊又带着怂意：“睡了睡了！本王什么都没听见！”

　　苍夜重新躺下，将偷笑的青绵紧紧拥回怀中，在她耳边落下温柔一语：“睡吧，夫人。”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和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

　　＝＝＝

　　第二天清晨，苍夜早早起身，利落地熬了软糯的小米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三人围坐在木桌边吃早饭，气氛有种微妙的和谐。

　　赤珏倒是毫不客气，吃得优雅自得，仿佛昨夜被丢进杂物间的不是自己。吃完饭，他更自顾自寻了窗边最暖和的地方，变戏法似的掏出精致的白玉壶和杯子，慢悠悠品起自带的香茗，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那张妖孽般的脸上似乎写着：此地甚好，本王想长住！

　　苍夜的脸色随着他一盏接一盏的茶渐渐沉了下来，终于在赤珏要沏第三壶时，碧瞳冷冷扫过去：“茶足饭饱，还不走？”

　　赤珏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勾魂的狐眼，无辜地眨了眨：“急什么？你这儿清气澄澈，多住几日又何妨？”

　　“本尊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苍夜毫不留情，“况且你在，我与夫人……诸多不便。”

　　他想起昨夜好事被打扰，语气更冷了几分。

　　赤珏搁下茶壶，脸上那副玩世不恭慢慢收敛，化作一缕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早知道瞒不过你。”

　　他抬眼看向苍夜，眼中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诚：“实话说了吧，本王这次来……是为躲祸。”

　　“哦？”苍夜挑了挑眉。

　　“家母……”赤珏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头疼，“她老人家怕我迟迟不娶，断了青丘火狐嫡系的血脉，近来逼婚逼得紧，几乎把四海八荒适龄女妖、女仙的名册全塞到我殿里了。”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实在是受不了那般聒噪，才逃出来的。”

　　他望向苍夜，语气添上几分难得的郑重：“你这儿有结界遮蔽，又偏僻，家母轻易寻不来，三界之中，唯有此处最清净安稳，所以……”他摊了摊手，“投奔你来了。”

　　苍夜闻言冷冷嗤了一声：“难怪一声不响撞到本尊这儿，还黏糊着不肯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覆上寒霜，语气不容转圜，“行，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本尊容你躲三日。”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赤珏眼前一晃，明晃晃满是威胁：“三日之后，若不自去，就休怪本尊不念旧情。”微微倾身，逼近那张妖孽的面庞，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本尊会亲手把你捆成粽子，让木法押着，敲锣打鼓送回青丘，直接丢到你母亲跟前，恭贺狐王陛下大婚之喜！想必令堂……定会高兴地收下这份大礼，也会感念我幽冥洞的大恩！”

　　赤珏听得面色发白，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捆缚着，在青丘众狐面前被母亲揪着耳朵逼婚的凄惨景象，猛地打了个寒颤，哀声道：“苍夜！你还念不念故交之情？三日？这够干什么！家母那势头，没个三年五载哪能消停！”

　　“那是你的事。”苍夜直起身抱臂，语气毫无余地，“本尊这儿不是你躲祸的地方，最多三日。记清楚，三日。”他咬重最后两个字，眼中的意味分明，没得商量！

　　赤珏见他油盐不进，知道这头狼言出必行，顿时蔫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嘟囔道：“行行，三日就三日……狼心狗肺的东西……”心底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该怎么才能赖得更久一些。

　　苍夜转身揽过一旁看得怔然的青绵，柔声道：“走吧夫人，今天天色还好，为夫陪你去院子里走走。”

　　屋里只剩下赤珏一人，对着那壶已经凉了的茶，长吁短叹，为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在日子发起愁来，这片刻的清净，怕是难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