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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夫妻二人的小日子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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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山风已带了凛冽寒意,小院屋檐下虽已挂满风干的腊肉与草药,然过冬的物什尚需添补几样,再加上镇上皮货铺里定制的大氅也到了该取的时候。
苍夜套好了那辆半旧的马车,青绵仔细锁好院门,揣上钱袋,二人便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数十里外的镇集辘辘行去。
车上,青绵掰着指头数算要买的东西:“米面须得添些,盐和油也不多了,还有针线……若银钱宽裕,再买些木炭才好。”
苍夜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径直揣进自己怀中暖着:“夫人看着办便是,若有合心意的东西,不必省着,本尊活了四千年,难道还养不起自家夫人么?”
青绵心里一热,顺从地点了点头:“好,知道狼尊大人阔气,那我今日可真要放手买了,到时可不许心疼。”
“随你高兴。”苍夜朗声一笑,将她往身边又揽紧了些。
说笑之间,镇子已到了眼前,天虽冷,街上行人不多,集市却依旧热热闹闹的。
两人先将马车停在皮货衣铺门前,刚一踏进门,掌柜便认出了他们,尤其是一眼瞧见气度不凡的苍夜,忙堆着笑迎上来:“贵客来了!夫人定做的大氅早就完工了,单等着您二位呢!”说着便吩咐伙计从里间捧出一只锦盒。
盒盖揭开,一件火红的狐皮大氅静静叠着,毛色鲜亮均匀,针脚也做得极精细。青绵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在掌柜不断的夸赞与苍夜期待的目光下,将它轻轻披上肩头。
火红的狐裘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显温婉,整个人恰似雪地里跳动的一簇暖焰。苍夜眸中掠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不错。”
恰在此时,一位穿绸裹缎、带着丫鬟的年轻妇人走进店来,她目光一扫,立时便被青绵身上的大氅吸住了,眼中满是艳羡,竟径直朝掌柜开口道:“这件大氅我瞧上了,我出双倍价钱,让与我罢。”
陈掌柜一脸为难:“孙夫人恕罪……这是客人定做的,便是这狐皮也是客人自家备下的……”
孙夫人却不理睬,拿眼瞥了瞥青绵素淡的衣着,便转向她道:“这位姑娘,三百两银子,将这氅让与我,可好?”自觉这等数目,足以令寻常人家动心。
未等青绵答话,身旁的苍夜已冷冷开口:“不卖。”他甚至连眼风也不曾扫过去,“莫说三百两,便是三千、三万两也不卖,此物非金银可易,夫人请另寻别处罢。”
孙夫人面色一僵,似是从未被人这般当面驳过颜面,立刻便有些恼羞成怒:“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夫君乃是本县县丞!”
青绵不愿多生事端,轻轻按住苍夜手臂,上前半步向孙夫人微施一礼,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夫人见谅,这氅是我夫君亲手猎来的火狐,特意为我而制,其间心意不同寻常,实非银钱所能衡量。”
她声音清润,姿态坦然,披着那件华贵的大氅立在苍夜身畔,那从容气度反倒将那位官家夫人比下去了几分,“还请夫人成全,另选一件罢。”
孙夫人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又见苍夜眼神冷峻,心底莫名生了怯意,只得悻悻哼了一声,带着丫鬟拂袖而去。
掌柜松了口气,连声道:“夫人好气度!”
苍夜付清了尾款,低头在青绵耳边轻笑道:“夫人方才,颇有尊后的风范。”
青绵脸颊微红,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眸子,小声嗔道:“我哪有什么风范……不过是仗着夫君在身后罢了。”
接下来便是采买。到了粮店,苍夜果然又要开始“扫货”。
“这米,来十石。”
“这面,五石。”
“腊肉?这一排尽数要了。”
青绵跟在他身后,听得心惊肉跳,忙扯住他袖子低声道:“夫君!这些足够吃上两年了!那腊肉多得连院子都挂不下!”转头又对满脸喜色的伙计道,“烦劳,只要两石米,一石面,二十斤腊肉便好。”
苍夜皱了皱眉:“未免也太少了些。”
青绵扯着他袖角,踮起脚凑近他耳畔急道:“吃不完是要生虫的!岂非白白糟蹋银钱!”
苍夜见她一脸认真模样,只得让步,却又对伙计补了一句:“那蜜枣与姜糖,各称十斤。”见青绵又欲开口,立刻道,“你身子偏寒,这些东西最能驱寒,这个可不能拒了。”
青绵见他神色间全无商量余地,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采买完毕,将大包小包装上车去,已是晌午时分,二人寻了一家干净的饭馆坐下用饭。等菜的间隙,青绵被门口吹糖人的小摊勾住了目光,视线跟着老师傅灵巧翻飞的手指转个不住。
苍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随即起身走到摊前。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形状颇为抽象、勉强能辨出四条腿的糖人回来,递到青绵面前,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给你。”
青绵望着那歪歪扭扭的作品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糖人左右端详,好奇地问:“这……是只小狼崽么?”
苍夜面色一僵,别过脸去,耳根泛红,闷声道:“是绵羊……”
“噗——”青绵终于笑出声来,见他脸色愈发沉了,忙又忍住,安慰道,“像!特别像!尤其是这卷卷的……羊毛?”她瞧着那疙瘩糖块,实在编不下去了。
苍夜微恼:“我见那老翁做起来分明极顺手的……”他征战杀伐、掌控灵力皆不在话下,却偏偏败给了一勺糖稀。
青绵舔了舔那不成形的绵羊,甜意直透进心底,柔声道:“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糖人了。”
为安慰他,又拉着他走回糖人摊前,请老师傅现捏了一只糖狼。
拿着那栩栩如生的狼形糖人,两人不约而同忆起了头一回一同逛集市的光景。那时青绵也曾让老师傅捏过糖狼,旧景重现,她忍不住抬头望向身侧的苍夜,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的狼神大人,”她声音里浸着甜糯的笑意,“你同我说实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回捏糖狼的时候,你眼里分明全是嫌弃呢!”
“那时……确是看不上,那是我头一遭吃糖人,原只当是糖甜,如今想来……原是你甜。”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青绵不依不饶地追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见怀中人这般执着,苍夜心知今日是躲不过这个问题了,他目光悠远,像是在翻阅千年的记忆。
“也许……比你以为的更早些。”他声音低沉,“你轮回一百九十八世,世世皆是青灯古佛的比丘尼,那时见你,只觉是一份无趣的食粮罢了。”
他低头对上她好奇的目光,唇角微扬:“这一世,你背着药篓头一回出现在我眼前,满身草药清苦之气,那时只觉这凡人大胆,却未曾动心。”
“那是何时?”青绵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后来你拿着银簪想刺我心口,怕得指尖发颤,却强装凶狠,也并非那时。”他眼底掠过笑意,“直到那一日,你跟着东离出逃,为夫心里头竟生出几分酸意来,那时方想,那羊原是我的……”
青绵轻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听夫君这般说来,倒不像是动情呢。”
“何以见得?”苍夜挑眉。
“分明是饿狼护食的模样。”她带着狡黠的笑意,“夫君不过是恼那到嘴的肉被人偷了去,哪里是动了真心?”
苍夜一怔,随即低笑起来,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夫人说得是。那时确然只想将你这不听话的羊叼回窝里,好好教训一番……”
二人说笑间回到饭馆,方坐下点了菜,忽见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目光扫过店内,立时便被窗边披着火红狐裘、容貌清丽的青绵勾住了,眼中闪过惊艳之色,竟径直走了过来。
“小娘子有礼。”他全然无视苍夜,对着青绵拱了拱手,故作潇洒之态,“在下姓赵,家父乃是本镇主簿。见小娘子风姿动人,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赏脸,容赵某做东,请小娘子移步雅间一叙?”言辞轻浮,目光黏在青绵身上不肯挪开。
青绵蹙起眉头,往苍夜身边又靠了靠。
苍夜放下手中茶盏,甚至连看也不曾看那赵公子一眼,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赵公子何曾受过这等气,将折扇一收,怒道:“莽夫无礼!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苍夜终于抬起眼来,碧色的眸子如视死物般扫过他:“赵主簿,三日前收受城南李姓绸缎商贿赂白银百两,私盖官印,助其强占邻铺,此事,可要我一桩一件替你宣扬出去?”
赵公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着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否诬蔑,你心中自然清楚。”苍夜手里把玩着茶盏,声音依旧平静,“此刻,是自己滚,还是等我请你出去?”
赵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作纠缠,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连头也不敢回。
青绵在旁看得愣住,待那几人跑得远了,方才小声问道:“夫君如何知晓的?不是说不能动用灵力么?”
苍夜夹了一箸她爱吃的笋丝放入她碗中,面不改色:“为夫掐指一算罢了,哪里便用得着灵力了。”
青绵知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觉自家夫君神秘又厉害,心中安稳得很,抿唇笑道:“看来往后跟着夫君出门,连恶霸也不必怕了。”
苍夜挑眉:“该怕的,原是他们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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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天色尚早,二人驾着满载的马车踏上归程,青绵裹着暖软的狐裘,倚在苍夜坚实的臂膀之间,望着车外萧疏的冬景,心里却觉得无比安然。
“夫君,”她仰脸望他,“今年冬天,一定很暖和。”
苍夜低头,目光落在她被狐毛衬得愈发白皙的小脸上:“是因了这件大氅?”
青绵摇摇头,眼睛弯如月牙,闪着狡黠的光:“不止呢!”
她凑近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再冷的冬天,只要躲进夫君真身底下,不就像春日一般暖了么?”
苍夜手臂一收,将她更深地圈进怀中,嘴角含着笑意,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来低声道:“果然,夫人还是惦记着我这身皮毛啊!”
青绵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中坐直身子,取出那个苍夜亲手做的不成形的绵羊糖人,递到他唇边,狡黠一笑:“狼王大人不尝尝自己的手艺?”
苍夜睨了眼那团不像羊的糖羊,面上露出几分嫌弃之色,却还是在青绵期待的目光下,勉强张嘴轻轻咬了一点。
“如何?”青绵眨了眨眼问道。
“尚可。”狼王陛下嘴硬道。
青绵咯咯轻笑,重新偎回他怀里,小口小口吃起糖人来。马车晃晃悠悠,碾过满地落叶,向着山林深处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暖小院缓缓驶去。
苍夜感受着怀中人的依偎与信赖,望向天际渐渐沉下的夕阳。什么三界纷争,万年孤寂,都已远去了。这人间烟火、夫妻相伴的岁月,才是他寻觅四千余载,最终寻得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