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41、尊上的掌心棠 木

　　木法跌跌撞撞跑进寝殿外院。

　　“尊上！尊上！”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气喘吁吁停在石阶下，脸上是难以自抑的激动与狂喜，“结果了！百日媚兰结果了！”

　　殿内，苍夜睁开眼，眉间还带着疲惫，但听到这句话，他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摊开掌心，一道新伤口正在灵力包裹下缓缓愈合，这是他每天用精血喂花的痕迹。

　　“确定？”他问。

　　“千真万确！”木法扑通跪下，声音发颤，“三枚金镶玉果，色泽饱满，灵气十足。尊上连日损耗，让这花提前十五天结果，这定是天意！”他抬头看着苍夜，“尊上，破除诅咒的日子不远了！”

　　苍夜起身，快步走向内殿深处，百日媚兰静静悬在白玉台上，三颗赤金相间的果实像小太阳一样浮在花心上，温润的光华把房内阴郁的戾气涤荡一空。

　　木法看着尊上清瘦的背影，哽咽道：“只是尊上连日损耗修为，属下实在……”

　　“值得。”苍夜打断他，手指轻触温热的果壳，“本尊与迷兰……生生世世的纠缠，也该了结了。”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嗖地窜进来。

　　河法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摆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渍，扑通一声跪得比木法还响。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他嗓门大得惊飞了檐下的宿鸟，眼角却偷偷瞄着苍夜的表情，“属下日夜祈盼，总算等到这一天！等事情成了，尊上定能与仙子永结同心，比翼双飞！”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袖口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净房味道，让这番话多了几分滑稽。

　　苍夜瞥他一眼：“今天的夜壶都刷完了？竟敢私自离开？”

　　河法身子一抖，连忙叩头：“属下不敢！只是听说灵果熟了，一时高兴……”他看苍夜脸色稍缓，又壮着胆子说，“这些天属下刷洗时都在想，尊上为破除诅咒付出这么多，如今……”

　　“刷出心得来了？”苍夜打断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以后府里所有净房都归你管。”

　　河法顿时傻眼，脸皱成了苦瓜。

　　木法看在眼里，知道尊上虽然罚他，但并没有真生气，他适时上前解围：“尊上，什么时候安排青绵姑娘去林府？”

　　这话像一道雷劈醒了河法，他眼珠一转，立刻扑到苍夜脚边：“尊上明鉴！属下属实觉得青绵姑娘是福星，自从她进府，您眉间的戾气都淡了不少。”他越说越来劲，“这次解咒有青绵姑娘相助，一定能成！”

　　苍夜低头看他：“你倒是会察言观色。”

　　“属下这是明察秋毫！”河法说得斩钉截铁，“青绵姑娘心地善良，人也真诚，属下愿意将功补过，护送姑娘去林府！”

　　木法在旁边轻咳一声：“你连夜壶都刷不过来……”

　　“灵果还需要蕴养五天。”苍夜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凉风，“五天后，青绵去林府。”他脚步一顿，“河法——”

　　“属下在！”

　　“把你身上这味道弄干净。”苍夜的声音从廊下飘来，“随行的时候……别熏着小绵羊。”

　　河法愣在原地，等回过神，苍夜已经走远了，他激动地抓住木法的袖子：“尊上这是……原谅我了？”

　　木法无奈摇头，压低声音：“你还没明白？那小绵羊在尊上心里的分量，恐怕比你我想的都要重。”

　　河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次是我大意了！”他凑近些，声音更低，“我原来以为尊上对她特别，不过是因为补天神石的渊源，或者……咳，图个新鲜，可现在看……”他眼珠转了转，“你说，柳青绵和迷兰仙子，往后谁会是后，谁是妃？”

　　“慎言！”木法脸色一变，捂住他的嘴，“尊上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的？”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声音压到最低，“迷兰仙子是尊上等了百年的故人，青绵姑娘是眼下最得看重的……这里面的分寸，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敢多嘴！”

　　河法被他这么一吓，讪讪道：“我这不是……替尊上操心嘛，毕竟一个是要破除诅咒的正缘，一个是天天陪着……”

　　“闭嘴！”木法厉声打断他，“你夜壶刷糊涂了？这种话也敢说！咱们的尊上岂是那朝三暮四的人？”他把河法拉进廊柱的阴影里，认真道，“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守好本分，别瞎操心，不然……”他顿了顿，“下次就不只是刷夜壶了。”

　　河法总算闭了嘴，但眼睛还在转，显然没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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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法捧着茶饼在翠竹苑外来回踱步，衣摆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见青绵推门出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深深作揖，差点把茶饼甩出去：“青绵姑娘！属下特来请罪了！”声音大得惊了青绵一跳，“前些天是属下糊涂，竟敢冒犯姑娘。尊上明察，罚我刷了整整七天……”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您闻闻，我这身上还带着净房的味道。”说着真把袖子往前凑了凑，又赶紧缩回去，“求姑娘大人大量，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青绵被他这模样弄得一怔。

　　河法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瞒您说，属下今早特意用桂花水泡了三遍手，才敢来见您。”

　　看着他那对黑眼圈和小心翼翼捧着茶饼的样子，青绵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散了大半，她本来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看他确实吃了苦头，便轻声道：“河护法不必这般，以前的事……揭过便是。”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这茶饼……谢谢你的心意。”

　　河法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咳一声。

　　他立即会意，恭敬行了个礼：“那……属下就不打扰姑娘清静了。”临走时还不忘补充，“姑娘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那样子倒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他踮着脚尖快步退下，轻快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外。

　　青绵捧着那块茶饼，正要哭笑不得，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苍夜站在一丛翠竹旁，秋日的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衣袍上洒下斑驳光影，他竟瘦了不少，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尊上！”她下意识把茶饼往身后藏了藏。

　　苍夜的目光从她手上掠过，没点破，只是缓步走近：“百日媚兰结果了。”

　　青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林姐姐的弟弟……”

　　“五天后，便可以去林府解毒。”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看着她瞬间绽开的笑颜，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太好了！”青绵差点跳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忽然想起这几天的疏离，慢慢停住了脚，可她眉眼间的欢喜却藏不住，“林姐姐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那笑容只灿烂了一瞬，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努力扬起嘴角，想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真要恭喜尊上了。”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诅咒解除了，您和婵儿姐姐……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她说完就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怕被他看见眼里的酸楚。

　　苍夜静静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张强装欢颜却更显脆弱的脸，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了。

　　“嗯。”最后，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青绵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颊：“脸上……脏了吗？”

　　“嗯，有一点。”苍夜顺着她的话说，点了点头。

　　他向前迈了半步，抬起手，轻轻从她脸颊上拭过，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帮她擦掉什么。

　　“好了。”他收回手，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青绵怔怔看着他的袖子，心跳得厉害，她分明感觉到，刚才那一下，轻得像春风拂过。

　　“是……沾了什么？”她小声问，脸颊微微发烫。

　　苍夜把刚才碰过她的手指悄悄收拢到袖中：“一片花瓣。”

　　“花瓣？”青绵下意识看看四周，入秋的庭院里，除了几丛秋菊，哪还有别的花开？她正要开口，却见苍夜指尖轻轻一捻，一片娇艳的海棠花瓣凭空出现在他指间，还带着露水，粉嫩鲜活，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这……”青绵愣住了，这不合时宜的海棠，分明是用法术变的。

　　苍夜把花瓣轻轻放在她掌心：“本尊说它有，它就有。”

　　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青绵觉得那片花瓣烫得吓人，连带着她的心也热了起来，她忽然明白了，哪有什么花瓣，不过是这位狼尊大人找了个最笨的借口，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原、原来如此……”她低下头，假装端详掌心的花瓣，却藏不住唇角悄悄扬起的弧度。

　　苍夜转身离去，衣摆在秋风里翻飞，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过月洞门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绵低头看着掌心，那抹不合时宜的海棠红，就像心里悄悄绽开的欢喜，明知道是幻术，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