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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九幽绘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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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止从苏府回来,刚推开房门,青绵便迎了上来,替他解下披风,动作自然而熟稔。她将披风搭在衣架上,故作随意地问了句:“不离回来了?”
夜止淡淡地“嗯”了一声,坐到榻边,自己倒了杯茶。
“他的伤好了吗?”青绵跟过来,在他身侧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已经全好了。”夜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青绵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夜止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你要问那只狼崽吧。”
一语中的,青绵脸上立马挂上一副硬挤出来的假笑,她想说句“也不全是”,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算了,还是干脆把话挑明了问。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扭扭捏捏了?那狼崽本就是她和他生的,她这般姿态,倒像是自己偷了汉子生的,平白无故矮了半截,青绵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委屈。
“我只是关心……”她眼角余光瞥了夜止一眼,“那狼崽变成的女孩,是不是像我一样漂亮?”
夜止原本已经对她上世孩子找上门来这件事释怀了,可听她这般在意那个与别人生的娃,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股酸意。他撅了撅嘴,脸别向一侧,冷冷地回了句:“不知道,没见到。”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那是你生的孩子,你不知道长什么样?反倒来问我?他张了张嘴,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又觉得太小心眼,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夜止还是不忍她记挂着,叹了口气道:“不离根本就没把她带回来,说是她不肯来。”他转头看向青绵,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她确实有恩于西川,救了舅舅和不离,如果下次她再来寻你……本王必然也会礼遇她。”
青绵听着,心里微微一暖,可那句“她不肯来”又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上,有点疼!
她从未见过前夫嘴里说的那个“玥儿”,那个名字在她心里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她对那个孩子谈不上感情,甚至连思念都算不上。可此刻,听夜止说她没跟来,心里还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是她生的孩子,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骨子里还是想见一见。
夜止感觉到了她的沉默,握住她的手,随即扯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王妃,还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已经命人安排了生辰宴,不知道你可有喜欢的礼物?”
青绵也识趣地收起那点怅然,浅浅一笑,顺势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歪着头想了想,撒娇般地说:“礼物嘛……妾身不挑的,只是上面别染上酸气就行!”
夜止一愣:“酸气?”
青绵歪着头,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笑眯眯地说:“王爷整日泡在醋坛子里,身上那股味儿啊,隔着八百里都能闻见,您送我的东西,不酸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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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将军府苏不离寝殿内,东离躺在床上,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没有了苍玥的身影和呼吸声,心里空荡荡的。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她曾经睡过的地方,枕上还残留着一丝她的的气息,他闭着眼,用力嗅了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她在东海时的模样。那时的她有着稚嫩的脸庞和磨人的性子,东离不自觉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的她成熟了很多,已经长成落落大方的少女模样。
可笑意还没散去,心口那点钝痛又泛了上来。
她到底有没有对自己动过一丝真心?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任他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是苍夜的女儿,是兽界的王姬,她接近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帮父母挣脱宿命?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真?只一点也好!
东离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九幽绘卷上。画卷幽暗,隐隐泛着微光,那道小小的身影蜷在里面,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他盯着那道影子,盯了很久,他忽然想把她放出来,然后搂在自己身下,就像往常一样,他只做她的不离!
东离翻过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苦笑了一下,别傻了,这一世既然恢复了记忆,绝不可能再让幽冥洞牵着鼻子走。苍玥……等本君获得自由,夺回东海,便把你囚在本君的龙床上,把你幽冥洞的尊严按在东海使劲摩擦,你终将是本君的玩物和囚徒!
窗外月色惨淡,根本照不进这间屋子,东离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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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玥醒来时,眼前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缓缓坐起身,身下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地,远处有山,山间云雾缭绕,可谁知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天色忽然暗了,太阳像被人一把拽走,漫山遍野的绿草瞬间覆上白雪,山川河流冻结成冰。苍玥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冷,有风拂过她的脸颊,温柔的很,没有半分凉意。
她站起身,脚下的冰层又化作了潺潺溪流,水声清脆,从她脚踝边绕过。她低头看,溪水清澈见底,可她的鞋袜干爽如初,连水渍都没有沾上一星半点。她抬脚走了两步,溪流便退开了,像是给她让路。
苍玥抬头望天,方才还是阴云密布,此刻已是一片湛蓝,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她伸手去接,光线穿过她的指缝,暖融融的,她愣住了,又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
这里的一切都美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美的实在不真实,草地、雪山、溪流、阳光、大雨等等它们在眼前交替更迭,有时绿意漫山,有时银装素裹,有时细雨蒙蒙,有时大雨泼沱……
苍玥站在那片变幻的天地间,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她和不离走在回西川的路上,伊洛突然出现了,然后伊洛动了手,不离挡在她前面,再然后……伊洛将灵力注入不离眉心,不离的眼神变了,之后的事,她一片空白。
苍玥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片奇异世界,大脑开始搜索者这些年来她看过的兽界古籍,这里似乎像是……九幽绘卷?难道她被囚禁了?她被恢复了记忆的东离关在了这里。
“不离——”她冲着空旷的原野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没有回应。
她迈开步子,朝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走去,走到山脚下,山峰忽然变成了大海,波涛汹涌,拍打着脚下的沙滩,她退回一步,大海又变回了山峰。她又往左走,左边是一片密林,再往前,密林化作荒原,荒原尽头是冰川,冰川融化成了河流,河流拐了个弯,流回了那片青草地。
苍玥不停的走着,眼前不停变幻的山川大河、森林湖泊,白天和黑夜在她脚下轮转,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她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可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个世界都在她前面变幻,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找不到出口。
怎么办?照这样走下去,即便累死,恐怕也找不到出路,苍玥攥紧衣袖,一脸茫然。
她不知道东离要把她关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很美,美得让人心慌,美得让人想哭。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嘴里小声咒骂着:“东离,你个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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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离醒来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苏不离,直到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身侧探去,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记忆才一股脑涌了回来。
他坐起身,在床沿呆坐了片刻,才起身洗漱。
下人端来早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东离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那盘烧鸡上,筷子便停住了。
那狼崽最爱吃的就是烧鸡,东离盯着那盘烧鸡,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他告诉自己,他才不是心软,他只是……怕她饿死在画卷里,将来没得玩了,对,就是这样!
东离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九幽绘卷,在桌上铺开,画卷上幽光流转,那道小小的身影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半晌,嘴唇翕动,念出一串咒语。
画卷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他将那盘烧鸡端起来,对准涟漪,手一松,烧鸡连盘子一起掉了进去,消失在画卷里。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画卷。
一只烧鸡够不够?她饭量可不小。
东离放下筷子,起身端起桌上那盘酱肘子,走到画卷前,念咒,松手,肘子也进去了。
他又看了看桌上其余几道菜,心说光吃肉是不是太腻了?于是又把两盘素菜端过来,一盘清炒笋尖,一盘香菇菜心,一一投了进去。
送完菜,他站了一会儿,又琢磨:她不能只吃不喝吧?
于是又把桌上那壶刚泡好的龙井茶,连壶带杯,一并扔进了画卷。
做完这一切,东离才重新坐回桌前,桌上还剩两个素菜,他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嗯,今日这两道菜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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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绘卷内,苍玥在溪边蹲了许久,骂累了,便就地躺下,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上那轮忽圆忽缺的月亮发呆。
她想父尊,想母尊,也想那个碎嘴的傻子,想他在耳边絮絮叨叨,想他塞了满嘴鸡腿鼓成鼠子的模样,想他挡在自己身前说“你要杀她,先杀我”时的守护。
可她分不清,那个傻子究竟是苏不离,还是东离,或许从来都是东离!
想到这儿,她鼻头一酸,眼眶便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不争气的眼泪逼了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臭龙。”
话音未落,忽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苍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盘烧鸡砸在她大腿上,苍玥被砸懵了,捂着大腿坐起来,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又一样从天而降,正砸在她脚上,她低头一看,是一盘酱肘子,酱香扑鼻,紧接着,两盘素菜、一壶茶连壶带杯,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苍玥抱着脑袋左躲右闪,还是被茶壶砸中了肩膀,庆幸的是茶水一滴未洒。
苍玥盯着那些饭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一只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她认得这个味道,是苏府的茶。
苍玥把茶盏放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东离已经回了苏府。这些饭菜是苏府厨房的手艺,烧鸡的皮色、肘子的酱汁、笋尖切成的薄片,她都认得,是东离从自己的早膳里拨出来扔给她的。
他果然恢复了记忆!他果然把自己囚禁在了九幽绘卷里!
苍玥攥紧拳头,盯着地上那盘烧鸡,气的眼眶通红。
她苍玥是什么人?幽冥洞的小王姬,苍夜与柳青绵的女儿,兽界的公主!他东离把她关在一幅画里,拿几盘剩菜打发她,当她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吗?
苍玥把脸一扭,对着那片变幻不休的天地,大声宣布:“我苍玥,绝食!饿死也不吃你东离一口东西!”
说完,她抱膝而坐,背对那堆饭菜,姿态决绝,但是不知为何她越想越气,她忽然猛地转过身,冲着天空扯开嗓子骂起来。
“东离你个杀千刀的臭长虫!”
“活该你上辈子被封印!活该你被父尊算计!就你这副黑心烂肠的臭龙……将人囚于画中,又算得什么能耐?有种你放我出去,本王姬跟你决一死战……”
“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好啊,前世的那些烂账本姑奶奶替你数数……”
她越骂越起劲,越骂越难听,把从幽冥洞听来的那些骂人的话全用上了,连东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没有人应她,只有风声和溪水声不紧不慢地陪着她。
骂到最后,她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壶龙井茶,内心天人交战了很久。
润润喉而已,润完了还可以继续骂他!
她挪过去,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涸的嗓子像被春雨浇过的似的,舒坦极了。
润完喉,她把茶壶放下,正准备继续骂,可是肚子也不争气了起来,烧鸡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苍玥使劲咽了口口水。
她跟自己说:就吃一个鸡腿,垫垫肚子,不然哪有力气继续骂他?就一个鸡腿而已!
她转过身,从烧鸡上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可一个鸡腿吃完,她觉得完全没饱,甚至更饿了。于是她又撕了第二只鸡腿,然后是鸡翅,然后是整只鸡……
等她回过神来,一整只烧鸡已经只剩一堆骨头了。
苍玥盯着那堆骨头,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那盘酱肘子。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反正鸡都吃了,还在乎多一口肘子?
她把酱肘子拿起来,大口大口的吃着,软糯咸香,入口即化,她闭上眼,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是笋尖,清脆爽口,正好解了肘子的腻,然后是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
等她放下筷子,地上只剩一摞空盘子和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苍玥靠在溪边的石头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望着天上一轮明月,突然困意来袭,先睡一觉,补足精神,才有力气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