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93、恢复记忆

　　苍玥运起灵力，携不离腾空而起，穿云过峦，越过重重叠嶂。风声自耳畔掠过，不离紧紧攥着她的手，脚下云雾翻涌如潮，山河铺展如棋，苍茫远去。

　　飞了约莫五个时辰，苍玥灵力渐渐接续不上，便落在一处山脊歇脚。她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闭目调息，不离蹲在她身侧，嘴就没停过。

　　“玥儿，你说咱们日后生几个娃娃才好？我想着两个便够了，一个狼身，一个人身。最好是女孩为人身，长得同你一般好看。”

　　苍玥没理他。

　　“玥儿，你说表哥表嫂毕竟是你前世爹娘，这一世若相认了，岂不是违了人伦？要不……还是别认了吧。”

　　苍玥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合上。

　　“玥儿，你说我前世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如今世这般英武不凡？”

　　苍玥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摸出一只鸡腿，一把塞进他嘴里。不离“唔唔”两声，腮帮子鼓起，总算消停下来。

　　苍玥瞧着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憨态，心底狠狠得意了一回。这碎嘴子黑龙，前世何等冷傲，转世竟成了话痨。不过话痨也好，总比那条让人捉摸不透的黑龙好对付些。

　　她刚调匀气息，正要起身赶路，林中陡然掠出一道白影。一名白衣女子自半空飘落，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苍玥瞳孔微缩：“伊洛？”

　　“久违了，幽冥洞的小王姬。”伊洛语调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来做什么？”苍玥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身形微侧，将不离挡在身后。

　　伊洛不答，抬掌便击，苍玥根本就不是这千年蛟蛇的对手，闪避不及，胸口被掌风扫中，踉跄后退了几步。

　　不离见媳妇挨打，赶紧拔出那把自兽界顺来的短剑，挡在苍玥身前，剑尖直指伊洛：“你是人是鬼？凭什么动手伤人！”

　　伊洛却忽然跪了下去，额触地面，姿态恭顺至极：“伊洛拜见主上。”

　　不离愣了一下，剑尖晃了晃，一脸茫然：“什么主上……敢打我女人，叫爹也不管用！”

　　伊洛两指轻夹刺来的剑尖，稍一用力，那短剑便应声碎裂，残片叮当落地。不离攥着光秃秃的剑柄，嘴巴大张，惊得说不出话来。

　　苍玥从树边冲来，挥掌劈向伊洛，伊洛侧身让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股灵力灌入，苍玥体内灵力被锁死，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不离扑上去护住她，张开双臂挡在前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脚下却半步未退。

　　“你要杀她，先杀我。”

　　伊洛望着他，目光里不见杀意，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她抬指凝出一缕白光，点入不离眉心。

　　不离的身子猛然僵住，白光入脑的一瞬，万年记忆如决堤洪水涌入。万年前被封印于补天神石之中，与苍夜四千年的纠葛恩怨，被柳青绵解救，借青绵挑起巴昂与苍夜之争，灭巴昂，夺东海，后遭苍夜算计，怀恩身死，终被苍夜卷入轮回……

　　他跪倒在地，双手按着太阳穴，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些记忆太沉重，太密集，万年积压一朝决堤，灌入这副凡胎□□，几乎要将脑袋撑裂。

　　苍玥从地上爬起，扑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不离？不离！”

　　不离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丝，先看了苍玥一眼，又瞥向伊洛。那一瞥之间，目光里明显掠过一丝冷意，与方才那个护妻心切的凡人不离，已判若两人。

　　他微微眯眼，朝伊洛递了一个眼神。

　　伊洛心领神会，掌心凝聚法力，毫不迟疑地击向苍玥。苍玥在这个千年蛟蛇面前，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被她这样一击，身子软倒，昏厥在杂草丛中。

　　东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那双眼睛里已不复惊惶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万物的漠然，苏不离的稚嫩、慌张、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去……

　　“主上。”伊洛跪地，“您虽已恢复记忆，但灵力……需待这一世终结方能回归。”

　　东离没有看她。他垂眼望着昏睡中的苍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开口问道：“东海眼下如何？四海是什么光景？”

　　伊洛目光闪躲了一下，见东离转过头来直视自己，才小心翼翼答道：“主上，东海如今……由游云掌管。”

　　“游云？”

　　“游云与我同为黑蛟蛇一族，当年苍夜以极其卑劣的手段，将我与游云互换了身躯……”

　　“原来如此。”东离这才恍然，伊洛果然未曾背叛自己，他思索片刻，道：“伊洛，你借苍玥的身份随我去西川。”

　　“不可，主上！”

　　东离蹙眉看她，等她解释。

　　伊洛道：“青绵认得我，前不久我替她送去弑神戟，本想借她之手除去苍夜，只可惜……她终究未曾下手。”

　　“这一世，他们夫妻仍是同心，苍夜那匹狼，同上一世一样，依旧是个情种。”

　　东离说罢，目光扫过苍玥，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自己又何尝不是？上一世败在对柳青绵的情意里，这一世险些又折在她女儿苍玥手中。这只小狼崽，为让父母挣脱宿命，竟肯在自己身边虚与委蛇，甚至佯作对他动情，如今想来，荒唐得令人发笑。

　　“看来此番回西川，得好好唱一出戏了。”东离嘴角扯出一抹邪意的笑。

　　“那……苍玥怎么办？要不要除掉她？”伊洛接口道。

　　东离转过头，恶狠狠盯了她半晌，伊洛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眼前这位主上，只怕比苍夜还要情种。

　　东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九幽绘卷可在你身上？”

　　“在的。”伊洛掌心一翻，一卷泛着幽光的画卷凭空出现，双手递上。

　　东离接过，展开绘卷，对准苍玥，他口中念出一串繁琐的咒语，绘卷无风自动，泛起一缕金光，苍玥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幻，被吸入了画卷之中，卷面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沉睡般蜷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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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离回到西川将军府时，府内一片欢腾。

　　管家开门看见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眼花，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小少爷回来了！小少爷回来了！”

　　苏母正坐在厅里做针线，听见喊声，丢下活计就往外跑，跑到廊下，远远看见不离的身影从月洞门拐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离！”苏母跑上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手直发抖，“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你爹回来时说受了重伤，说被什么狼叼走了，我日日夜夜睡不着觉，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东离鼻子一酸，方才在路上攒的那些冷漠和防备，被苏母的眼泪冲得七零八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娘。”

　　苏伯柒从书房赶过来，脚步又快又急，他跑到东离跟前，伸手就要扯开他的衣服：“伤呢？伤好了没？”

　　“爹爹爹，好了好了！”东离见嫂子们还在旁边，赶紧拦住苏伯柒解衣的动作。

　　苏不急大步流星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东离肩上，拍得他身子都歪了一下：“臭小子，就知道你福大命大！”

　　东离揉着肩膀，疼得龇牙，眼眶却红了：“大哥，你轻点。”

　　“轻什么轻？我不重点下手，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不急嘴上凶，手却已经伸过去揉他肩膀了。

　　苏不少从后面绕过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东离抬头看他，看见二哥眼里闪着的泪光，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欺负，二哥也是不说话，就是拍他的头，然后替他去打架。

　　不弃最后一个到的，从廊下直接翻过来，靴子还没站稳就扑上来，一把搂住东离的脖子，差点把人勒得背过气去：“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娘要把我耳朵念叨出茧子了！”

　　东离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舍不得推开，他伸手环住不弃的背，重重地拍了两下。

　　面对此刻的温情，东离心里那些算计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想起万年前的自己，被父王囚禁于幽狱中自生自灭，兄弟姐妹对他任意侮辱践踏。而此刻，他被苏母拉着胳膊，被苏伯柒红着眼打量，被三个哥哥围在中间，一个拍肩，一个拍头，一个搂脖子，他忽然发现，他等了这样的拥抱，等了万年。

　　此刻的他突然不想做东离，也不想做什么龙王，他只想做苏不离，做苏伯柒的儿子，做苏母的心头肉，做不急、不少、不弃的弟弟，他活了万年，可真正活着，是从这一世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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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止从西郊大营巡视回来，听闻不离已回府，马都没来得及换，缰绳一扯，掉头就往苏大将军府赶。身后的侍卫一路小跑跟着，心里嘀咕：王爷这急的，跟去抢亲似的。

　　苏府门口，夜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走，还没进正厅，声音先到了：“不离！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东离正被苏母按着喝汤，听见这声喊，手一抖，碗差点没端稳。他抬起头，便见夜止一身戎装从门外疾步进来，披风上还带着西郊大营的尘土，额头满是汗，显然是一路疾驰，但脸上却写满了欢喜。

　　夜止几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在他胸口不轻不重的捶了一拳：“伤呢？我听听舅舅说胸口被剑刺穿了？”说着就要扒他衣领。

　　东离被他捶得往后一仰，赶紧捂住领口：“表哥表哥！好了好了，全好了！您这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我嫂子们还在呢！”他往旁边苏母和几位嫂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几位嫂子掩着嘴笑。

　　夜止这才收了手，脸上满是欢喜：“失踪了这么久才回来，再晚几天，本王就把那把宝剑赏给别人了，上次西川大捷缴获的，北狄元帅的佩剑，削铁如泥，想着你最喜欢宝剑，一直没让你几个哥哥碰，再不回来，可真就没你的份了！”

　　此刻东离心里的感受，像有两种力量在较着劲儿。一种是前世种下的恨，那笑得温和又欠揍的苍夜，曾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另一种，是这一世他得到的暖，苍夜如今是疼他爱他的表哥，是亲人，还有父母兄长对他的极致宠爱。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他甚至分不清哪种力量更强大。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已经凉了，可母亲方才递过来时那双手的温度，还烫在他心口。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晚且再做一回苏不离，明早醒来，再把那张脸板起来，再把那笔账翻出来，再跟表哥……不，跟苍夜，慢慢算。

　　他抬起头，冲夜止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苏不离的没心没肺，也有东离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松动。夜止瞥他一眼：“傻笑什么？”东离摇摇头，端起那碗凉透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不弃在旁边嚷嚷：“娘，你看他，汤凉了还喝，你说过的话他都当耳旁风了！”

　　“管好你自己得了！”苏母瞪了一眼不弃。

　　“不离刚回来，在娘那儿可是眼珠子，你告他状，自讨没趣！”不少补充了一句。

　　满厅笑开了！

　　笑过之后，夜止忽然向身后扫了一圈：“对了，那只狼崽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东离心快速跳了几下，神情却丝毫未变，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满口胡言道：“那狼崽救了我一命，后来她不愿再随我归来，我也不好勉强。”他抬眼环顾众人，目光坦荡，“她临去前说了，身世之事，不许我提半个字。诸位也不必问，问了，我也是不说的。说出来，她回头找我算账，倒是个麻烦。”

　　不少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王爷，您来之前我们便已问过多次，他就是不肯开口，没成想连您问，他也这般嘴紧。”

　　夜止摆了摆手，语中带了几分释然：“罢了，不说便不说。来，我们且共饮一杯，贺我们家的不离，总算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