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83、媳妇家底厚

　　破庙外的雨幕里，黑压压的人影同时涌了出来。

　　刀光劈开雨水，刺客从四面八方扑上，几乎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苏伯柒拔刀砍翻最先冲进来的两个，血溅三尺，染红了刀锋。五十名护卫环护四周，刀剑相击之声、喊杀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不离将苍玥往怀里一塞，一手护着她，一手挥剑格挡，他身手在同辈中算得出挑，可这些刺客皆是死士，悍不畏死，倒下一个，便补上两个，倒下两个，又涌来四个。人影越杀越多，包围越收越紧。

　　几个回合下来，不离已是体力不支，手臂像灌了铅，每一剑都要拼尽全力。苏伯柒也露了疲态，毕竟上了年纪，刀势虽猛，气力却跟不上了。护卫倒了大半，剩下的人被压在破庙门口，背靠着背，勉强支撑。

　　不离肩膀挨了一刀，鲜血混着雨水顺胳膊淌下来，他咬牙忍着，将苍玥又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别怕，小爷护着你。”

　　苍玥窝在他怀里，看着他肩膀的伤，听着他越来越沉的呼吸，心里那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她实在等不了了。

　　“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她猛地挣出怀抱，落地的瞬间，身形暴涨，眨眼间化作一匹巨狼，比她平日化的成年狼身还要大上数倍，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让人胆战心惊，

　　刀剑相击声戛然而止，破庙里死寂了一瞬。

　　一个刺客的刀脱了手，当啷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旁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妖……妖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破了音，在雨里听起来又尖又惨，护卫们和刺客同时乱了阵脚，有人想跑却迈不动腿，有人握刀的手抖得刀都快拿不住，刀尖在雨里晃成一团。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厮杀汉，杀人见血从不眨眼，可眼门前这桩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活了半辈子所见过的一切。

　　苏伯柒也愣住了，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一只小狼转眼变成一头巨狼，他握刀的手有些发紧，瞳孔骤缩，一时间竟忘了身后还站着刺客，他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不离，知道不离早就知道狼崽的身份，心中反而没了恐慌，倒多了一丝倚仗。

　　刺客们怔了好一会儿，前排几人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面面相觑，眼中都浮出一丝犹疑。这些亡命之徒不怕刀剑，不怕死，可他们怕的是，自己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一头畜生而已！”领头的刺客厉声喝道，“一起上，杀了它！回去重重有赏！”

　　刺客们们压下惧意，再度挥刀冲上。

　　苍玥仰天长啸，声音穿透雨幕，传出极远，啸声未落，她已纵身跃入刺客群中，快如闪电。没有动用灵力，只凭着野兽的敏捷横冲直撞，将刺客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可人实在太多了，一波倒下，一波涌上。刀光剑影织成网，将她困在正中。不离斩杀数人冲到近前，两人背靠着背，刀剑与利爪一同迎敌。

　　“玥儿，你敏捷，你先走！”不离喘着粗气喊道，“回去告诉表兄，我和爹回不去西川了！”

　　话音未落，侧面又扑来一人，不离闪身挡在她身前，一剑划过那人咽喉，自己的手臂却又挨了一下，血涌出来，脸色愈发惨白，却一步不退。

　　苍玥的心揪得发疼，她想动用灵力，想一巴掌将这些人全拍成肉泥。可云法舅舅警告过她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灵力，一旦用了，人界的因果惩罚，不是闹着玩的。

　　她犹豫的这一瞬，又一人欺身而上，刀锋直劈不离后背，苍玥侧身撞开他，爪子划开那人胸口，却还是慢了一步，侧面一剑刺来，不离躲闪不及，肩膀又中一剑。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苏伯柒在不远处瞧见，怒吼一声，砍翻面前三人便往这边冲。尚未靠近，身后两个刺客已扑了上来，刀锋取他后心。苏伯柒回身格挡，被逼退数步，陷入前后夹击。

　　一名刺客趁机绕到他背后，长剑扬起，狠狠刺下。

　　不离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那柄剑前。

　　“不要——！”

　　苍玥的嘶吼在雨中炸开。

　　剑锋刺穿不离的胸口，血喷溅而出，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弧。不离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剑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软软倒了下去。

　　苍玥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不离倒在血泊里，那柄剑还插在他胸口。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下那个为了护住爹，连命都不要了的傻子。

　　她顾不得了，什么因果惩罚，去他娘的！

　　正要积蓄灵力大开杀戒……

　　可就在这时她召唤的狼群到了。

　　上百匹狼从黑暗中冲出，涌入破庙前，比刺客更快更狠，利齿撕开咽喉，利爪划破胸膛，黑压压的死士在真正的野兽面前溃不成军，哭喊着四散奔逃。

　　苍玥没有看它们，她变回人形，俯身抱起不离。

　　“不离，不要怕。”她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

　　说完转头看向苏伯柒：“你们冲出去，赶回西川，我和不离晚些回去。”

　　话音落下，她抱着不离冲入雨幕，消失在黑暗之中。

　　苏伯柒浑身是血，拄着刀愣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方才，狼崽变成了巨狼，巨狼又变成了个仙女，然后……带走了自己生死不明的儿子？

　　狼群仍在厮杀，刺客已溃散殆尽，剩下的抱头鼠窜，连兵器都扔了，庙前空地上尸横遍地，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流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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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离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处在一个陌生的寝殿里。

　　这里大得离谱，屋顶高阔，四壁嵌着明珠，幽幽散发着柔光，床榻宽得能躺五六个人，锦被轻薄舒适，枕上绣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异兽纹样，一切都奢华得不像话，却又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倒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仙境？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一团混沌，这莫不是皇宫？

　　他试着回忆之前的事，破庙，大雨，上千人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他护着苍玥，和苏伯柒拼死抵抗。然后苍玥变大了，变成一匹巨狼，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再然后……父亲被前后夹击，一剑从背后刺来，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剑锋刺穿胸口那一下，他记得很清楚，身体一阵剧痛，然后一切就黑了。

　　不离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怎么一点都不疼。

　　他又用力按了按，还是不疼，低头扯开衣襟一看，胸口完好如初，连道疤都没有。那柄剑穿过身体的事，像一场梦。

　　他愣住了，坐在床上盯着自己胸口看了半天，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公子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不离抬头，一名侍女站在门口，端着茶盏，笑盈盈地望着他。

　　“公子起来吃些东西吧。”侍女将茶放在案上，“王姬交代了，公子醒了可去外厅用饭，都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王姬？”不离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玥儿？玥儿在哪儿？这……这是哪儿？”

　　侍女微微欠身：“王姬去了世子那里，这里是幽冥洞。”

　　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不离一个人坐在床上发愣。

　　“幽……幽冥洞？”

　　不离喃喃重复了一遍，环顾四周，这地方金碧辉煌的，哪里像个洞？分明比皇宫还气派。

　　等等……洞？狼住的地方才叫洞，他媳妇是狼，那这里岂不是……狼窝？

　　他光着脚跳下床，朝外厅走去。

　　外厅比寝殿还要宽敞，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离活了十九年，自认为在将军府吃过不少好东西，可这桌上的菜，他一样都叫不出名字。

　　不离的口水差点淌下来，他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飞快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入口即化，好吃得他险些把舌头一并吞了。

　　“公子，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坐下来慢慢享用便是。”

　　侍女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

　　不离吓得一哆嗦，嘴里肉还没咽下去，差点呛住，他强撑着吞了，梗着脖子道：“不吃！我要见我的玥儿！她不在，我不吃东西！”

　　侍女看着他嘴角挂着的油星，忍不住掩嘴一笑：“王姬一会儿便回来，公子若想等王姬一起用饭，坐下等着便是。”

　　说完又退了出去。

　　不离伸长脖子往外望了望，确认侍女走远，飞快伸手从另一个盘子里捏了块什么塞进嘴里，边嚼边满足地感叹：“嗯！太美味了！”

　　他又捏了一块，接着一块又一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没想到媳妇家底这么厚……小爷我以后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