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120、赖着不走

　　东海藏书阁深处，一缕奇怪的青烟从最里面的玉质架子间悄然飘了出来。

　　苍玥蹲在一座青铜药鼎前，眼睛紧盯着鼎内那团咕嘟冒泡的墨绿色汁液。鼎底的幽蓝色灵火被她用微弱的灵力小心控制着，忽明忽暗。脚边散落着几只敞开的玉匣，里面装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还有几块泛着暗光的矿物碎片。

　　她手里紧攥着那卷《渊毒秘要》，兽皮制成的书页正翻到记载“锁灵散”的那一页，据上面记载，这种毒能瞬间侵蚀修士的灵脉，让修为再高的人也会灵力凝滞，动弹不得。

　　“三分蚀心草汁，需文火慢熬，等泛起金纹才可……”她低声念叨着，脸上蹭了不少炉灰。身旁的碗里盛着刚提取出来的金色溶液，微微波动着。

　　“炉子……我的溯影归元炉。”她心里想着，只有让东离分神哪怕一瞬，才有机会接近那件宝物。这个念头日夜缠绕着她，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金纹在哪儿……”鼎中药液的颜色越来越深，已经接近粘稠，却始终不见半点金纹，时间似乎差不多了，苍玥心里有些着急。

　　她咬了咬牙，指间的灵光骤然亮起，那簇幽蓝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滋啦——

　　药液突然剧烈沸腾起来，颜色急剧转为灰败，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苍玥心头一紧，想要立刻撤回灵力。

　　但还是晚了。

　　嘭！！

　　一声闷响从鼎内炸开，阴毒而紊乱的灵流四散迸发。

　　青铜药鼎的碎片裹挟着滚烫的毒液飞溅开来，灰黑色的气浪迅速扩散，横扫了四周的一切！

　　哗啦啦——

　　气浪所过之处，屹立了千百年的玉简架子接连倾倒，无数玉简、帛书、骨甲在撞击与腐蚀性的毒雾中湮灭，化为粉末，烟尘弥漫，很快就吞没了大半个藏书阁。

　　苍玥被气浪掀得跌坐在地上，衣袖被蚀出许多焦黑的破洞，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手里还捏着半片残破的兽皮书页。

　　东离的身影匆忙赶来，他黑衣沉肃，面色冷得像冰，周身散发的杀气让浑浊的空气几乎凝固。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倾倒的玉架，铺满地面的典籍残骸，空气中纠缠的毒性与混乱的灵流。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废墟中央那个跌坐的身影上。

　　他脸上没有震怒，没有斥喝，连往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龙宫的藏书阁非同寻常，这里所藏的大多是孤本秘传，记载着失传的古术、远古的盟约、龙族的禁忌……其重要性难以估量，而今全都化为了尘埃。

　　“苍、玥。”

　　两个字从东离唇间吐出，却比雷霆怒吼更让人心惊。

　　苍玥的身体一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金色的怒瞳时，嗓子里所有声音都冻结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闯了大祸。

　　东离不再看她，对着无声跪伏在门外的侍卫命令道：“把她押入幽狱，没有本君的命令，永远不得释放。”

　　幽狱，那可是龙宫最深、最暗、最寂静的囚牢。

　　两名黑龙卫上前架起苍玥，她并未挣扎，甚至没有再看东离一眼，任由自己被拖离这片废墟。经过他身侧时，只觉一道冰寒的目光射来，直入骨髓。

　　幽狱的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吞尽了最后一丝光线与声息，绝对的黑暗与阴寒将她彻底包裹。

　　苍玥知道，这样的处置已经是东离给她的最大宽容了，若换作旁人，东离早就将其挫骨扬灰。

　　虽然被幽禁于此，每日却仍有侍从准时奉上珍馐美膳，苍玥看也不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饭菜如何送来，便如何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饥饿渐渐灼烧着胃腑，她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不能吃！吃了就是屈服！

　　到了第五日，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第七日，神思已经昏沉，黑暗在眼前扭曲，耳畔似乎有虚幻的声音在低语。

　　狱卒惊惶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陛下……玥公主的气息已极为微弱了……”

　　后面的话，她没能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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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苏醒时，身下是云锦铺成的软褥，空气中萦绕着宁神的香气。

　　她……出来了？

　　苍玥试图挪动身体，却引来一阵眩晕与酸痛，喉咙里干涩得像要烧起来。

　　“醒了？”熟悉的嗓音从不远处的雕花椅边传来。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东离坐在椅中，手里拿着玉简，目光并未投过来。

　　苍玥嘴唇微微张开，只泄出一丝气音。

　　东离搁下玉简，缓步走到床榻边，看着她苍白的面颊。“绝食？”他唇角微微动了动，“骨气倒是挺硬！”

　　苍玥闭上眼，不说话。

　　龙医奉命而来，老蛟医搭脉片刻，眉头渐渐皱起，面向东离语带惊疑：“陛下，玥公主的脉象虚浮紊乱，灵力枯竭，是久未进食的症状，然而……她的肺腑经脉之中，为何缠绕着一股至阴至寒的毒力？这不像是普通的寒气入侵，倒像是误食了某种损伤灵源、性极阴煞的东西？”

　　误食？

　　东离的目光再次投向苍玥，幽狱之中，除了每日奉上的饮食清水，还有什么东西可食？

　　苍玥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涣散，勉强凝聚在他脸上。

　　“……水……”她嘶哑地挤出字来。

　　东离示意侍女上前，小心地喂了些温水。

　　喉咙稍稍润泽后，她攒起一丝气力，声音虽然微弱却很清晰：“……饿极了……墙……墙皮……有些硌牙……”

　　墙皮？幽狱的墙？

　　东离瞳孔微缩，那幽狱的四壁，是用万年玄阴石砌成的！这种石头性极寒，坚不可摧，常用来炼制阴属性的法宝。别说啃食，就是寻常法宝也难在它上面留下浅痕。而且它的阴寒之力会侵蚀生灵的灵源，避之唯恐不及。

　　他俯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面迎视自己。“牙、齿、倒、是、锋、利。”

　　静默片刻，老蛟医与侍女都屏息垂首。

　　良久，东离松开手直起身子，背对着床榻望向窗外幽邃的海水，一声类似嘲笑的轻哼从他鼻间逸出：“你果真是柳青绵的女儿，娘俩都爱啃石头。”

　　紧绷的气氛悄然一松。老蛟医连忙提笔开方，侍女的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苍玥重新阖上眼，唇角弯起一抹虚弱却得意的小小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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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去如抽丝，然而自从啃墙一事后，东离对她的态度悄然有了转变，他不再提幽狱的惩罚，也没有严格限制她的行动，只是嘱咐不许再靠近核心的禁地。看她的眼神里也添了几分复杂，像是面对一个屡教难改，却又不得不容忍的麻烦。

　　苍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立刻得寸进尺，渐渐成了龙宫里一桩心照不宣的特例。

　　于是，膳房之内，当苍玥溜溜达达晃进来时，热闹的景象骤然安静，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隐隐带着惊惶。膳房总管连夜研读新的食谱，只盼能用佳肴引开她对活物的念想。

　　聚宝廊周围，守卫也暗中增加了三成，每当看见苍玥晃悠到附近，托着腮对廊内的夜明珠凝神思索时，守卫队长的心就悬到了嗓子眼。

　　有一天，东离正与近臣议事，殿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苍玥的小脑袋伸了进来，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好奇。众臣闭上了嘴，面色古怪，东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只抬眼瞪了她一眼，苍玥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翩然远去。

　　连素来矜持的怀恩王后，自从一次在园中偶遇苍玥后，也开始有意避开她。只因那回相遇，苍玥握着她的手，神色恳切地推荐了七八个“助孕秘方”，还忧心忡忡地说：“王后姐姐，陛下的子嗣关乎东海的将来，您可要多上心啊！”怀恩面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未能诞下龙嗣，本就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东离的案头，关于苍玥行止的禀报玉简，已经悄然堆起了一叠。

　　这天，侍卫长来报：玥公主把育麟殿一条刚破壳的幼龙带走了，说要体验一下为母之道，现在已经归还，幼龙倒是无恙，只是受了惊有些嗜睡。

　　东离抬手揉了揉额头，闭目片刻，睁眼时眼底尽是疲惫与决意。

　　这哪里是俘虏？分明是苍夜与柳青绵派来折磨他的劫数！

　　“去，”东离狠下心做了个决定，“安排一下。找个不起眼的时机，把她送出东海。不必伤她，送到幽冥洞附近就行。让她……回家。”

　　眼不见，心自然就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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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晨议刚散，侍卫长步履匆匆地入殿，面色古怪。

　　东离正端着茶盏品茶，见状心里一沉。“什么事？”

　　“陛下……玥公主她……又回来了。”

　　“回来？”东离搁下茶盏，“不是让你们送她走了？”

　　“确实已送到了沉沙湾，然而我们刚离开不久，就感觉到公主的气息急速折返，属下等人未敢强行阻拦……”

　　东离站起身，走向殿外。

　　龙宫的白玉广场上，巡逻队列本该整齐肃穆，此刻，广场中央却立着一道突兀的身影。

　　苍玥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衣裳沾着细沙和海藻，颇为狼狈。但她站得笔直，小脸仰着，直直望向走出来的东离。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侍卫和宫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惊疑不定。

　　东离在殿前的高阶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苍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龙君陛下！我想明白了！”

　　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离开你一刻，我这里——”她用力捶了捶心口，“就疼得厉害！东海的水是蓝的，幽冥洞的水是暗的！东海的鱼是彩色的，幽冥洞的鱼是灰色的！东海有龙君，幽冥洞根本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小脸泛红：“我不走了！东海就是我的家！这里有我喜欢的人，还有好吃的海鲜！”她顿了顿，挺起胸脯掷地有声，“等我再长大些，长得比我母尊还好看的时候，我就嫁给你！”

　　“……”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呆滞地聚焦在她身上，又转向东离。

　　东离的身形僵了一瞬，一股滚烫的血气从丹田直冲头顶，头上的龙角根部隐隐发胀。

　　他看着这个理直气壮宣告“赖嫁”的苍玥，看着她眼中执拗而狡黠的光芒，这一刻竟奇异地与她母亲当年拒绝他时的神情重叠又分离。

　　所有被她折腾过的画面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她灼人的眼眸上。

　　荒谬至极！头疼欲裂！然而，就在这荒谬与恼怒的深处，一丝灵光如电火般骤亮！

　　东离缓缓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所有侍卫和宫人如梦初醒，迅速而安静地退去，顷刻间，广场上变得空空荡荡。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阶，走到她面前停下，他俯身靠近，苍玥想要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东离的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仿佛要穿透所有的伪装。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带着认命般的疲惫，还有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半湿的发顶。然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本君总算明白了……”

　　他微微摇头，眼中流转着莫测的光芒。

　　“苍夜和柳青绵，这么久不来寻你，哪里是找不到，哪里是忌惮本君。”他扯了扯嘴角，“他们分明是……特意把你送来惩罚本君的。”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哪里是女儿？分明是那对夫妻遣来的“因果劫”！

　　苍玥眨了眨眼，想要反驳，但东离已经直起身，恢复了疏淡的神色。

　　“既然不想走，”他转过身，声音随风传来，“就老实待着。”

　　他侧过头，金瞳斜睨过来：“再敢靠近育麟殿、明珠苑、海政殿……本君就把你关进一间镶满玄阴石的屋子。”唇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让你啃个够！”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了廊道的阴影中。

　　苍玥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她抬手摸了摸发顶，然后冲着空无一人的廊道方向用力吐了吐舌头。

　　“吓唬谁呢……”她小声嘟囔着，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然而，转身慢慢走回住处时，她脸上嬉闹的神色收敛了起来，眼中思绪翻涌。

　　炉子依旧没有头绪，但这条龙……好像越来越难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