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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仙人掌7/7(完) 青春校园| ...
母亲从来都很爱护关心她,但也将她当成孩子。
她竟然从来没发现母亲和夏阿姨之间逐日变味的情谊。
记忆的锚点被眼泪淹没,等泪痕干涸后,相关的内容也都模糊了。
阮安是在夏芒过世很久以后才慢慢想起这段记忆的。
不过她依旧没留意母亲本来可能展开的另一种人生,而是反复重温那些带给她更深重悲伤的记忆。
... ...
那个大雪的夜里,她看着夏芒卧室始终未曾亮起的灯光,莫名心悸起来。
她偷偷翻窗,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想来夏芒也是在那个时候摔倒的。
冬天穿得厚重,那点疼痛其实不算什么,可她心慌得厉害,捂着胸口惶惶不安,来不及拍膝盖上的泥,匆匆忙忙地就去翻墙。
墙那边藏好的梯子不见了。
她借着月光和雪光看见光秃秃的树干,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夏阿姨把靠墙的树砍了,那架藏在枝叶间的梯子自然也被撤了。
阮安是有些怕高的,哪怕这墙并不高,但她双手抓住墙头,使了使劲,向上踢腿,没翻过去。
她像一只滑稽的短腿鸭,自以为能像夏芒那样地轻松一跃而过。
阮安看夏芒是戴着滤镜的。
夏芒翻墙,她便将夏芒看作鹤,连白色的校服,宽松的黑色校服裤,都成了夏芒的翅膀和羽毛,每一根被风掠过的发丝都在发光。
现在她扒着墙头,努力想让脚尖勾上墙头,又或者蹬上墙面,却始终差一大截。
莫名而来的紧迫感将她的眼泪都催发出来,委屈和伤心的情绪骤上心头。
夏芒会不会还没回家?她忽然想到。
她们从前总是很默契,那是一种近似缘分的巧合。
每次只要阮安想夏芒了,那她很快就会见到心心念念的夏芒,无论她的思念有多么突如其来,夏芒都会恰好来到她的面前。
那今天呢?
夏芒也会正好在墙的那头吗?
雪很大,阮安穿着厚衣服,戴着手套,已经在墙边脚滑了十几次,她没放弃,手却已经冻得发僵了。
本就不灵活的动作雪上加霜。
在鼻子冻红,连呼吸都开始疼痛的时候,她转了脑子,从自家墙角搬了几块砖头。
这一次,她终于翻过那道墙。
墙的这边没有夏芒,只有漆黑的小院。
阮安怕高怕黑,除非夏芒在,只要夏芒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夏芒不在,她咽了口口水,小心地往夏芒的卧室窗户走。
口鼻呼出的热气蒸着眼眶,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
夜晚是黑暗最好的BGM,在浓稠的黑里,所有摇动的影子、风刮过的声音,都会在胆小鬼的耳朵里魔化成一部恐怖片。
哪怕是这样,阮安也要找夏芒。
院子里一点光也没有,这其实是反常的。
往日夏芒回家是会做饭的。
她们正值青春,代谢也快,夏芒还在长个子。
上月学校组织体检,夏芒比开学高了三厘米,身体自然对热量和食物有了需求,回了家都是要吃顿夜宵再睡下的。
阮安在脑袋里胡乱想着,上一刻她还在羡慕夏芒光吃不胖的身体。
下一刻她便想到夏芒将袖口稍稍挽起的时候,流畅的小臂线条就像梅花鹿蓄力将逃的长腿。
今天不知是她回家做题太认真,以至于没听到夏家传来的动静,还是夏芒在外面留了宿。
毕竟雪这样大,夏芒或许就不回来了,夜里没有扫雪的工人,骑自行车很容易打滑。
后来她走到窗前却怯场,轻轻敲了敲窗户,不见回应正想小声喊人,却听见夏求满沉重的脚步往这边快步走来。
女人凶狠地怒骂:“谁?哪个不长眼的偷到我家来了!”
她受了惊,赶忙翻墙回去,这一次竟然很快,半点没有费力。
第一次做这种事她难免心虚,没敢再去瞧隔壁的动静。
阮安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滑落,凉的手,热的泪,一时竟有些烫手。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多想多看,为什么她当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
斯人已逝,再多的悔恨也无法让人死而复生。
正如那夜过后,听闻女儿被人发现冻毙荒地的夏求满。
发现夏芒的人说:“那天我起早了想去给我老娘把屋顶的雪给扫了,半道上看见了这娃娃,我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她那腿摔折了,骨头都冒出来了,娃娃走前那得多疼多遭罪啊。”
这人是边说边抹眼泪的,她哽咽不解。
“前面五十米就有人家住着,娃娃怎么就不知道喊一声呢?但凡喊一声救命呢,谁能不来瞧瞧。”
最后她又唏嘘,“才多大的小娃娃呀,怎么就这么没了,造孽啊,家里得多伤心。”
阮安也是后来四处打听想要更多关于夏芒的消息,这才知道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夏求满是不相信的。
她宁愿相信夏芒是跑了,跑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总之要摆脱她这个糟糕没用的母亲,去找她的自由和快活去了。
她甚至和报信的街坊争执,和警察吵架,差点动起手。
直到夏求满亲眼看到夏芒的尸体。
她情绪失控地冲上前,不是抱着夏芒哭,而是用手打,用脚踹。
“别装睡了,快给老娘起来,别以为装死能让我心疼。”
人们惊诧地拉开她,而她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犹自骂着。
“你怎么不起来跟我犟了,你不是最喜欢顶嘴了吗?你这个扫把星,白眼狼,老娘白养你了,说好要给老娘养老送终的... ...”
骂着骂着,她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那里有监控,阮安事后从别人那里要了过来,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看。
她看夏芒结霜的黑色发丝,青紫的脸,发红的尸斑,暗红的衣摆,被血浸透的裤子,还有那条依旧鲜亮的黄围巾。
阮安第一次发现亮黄是这样扎眼的颜色。
它那么鲜亮,却衬得夏芒的脸像是冷硬的石头,带着挥之不去的暗沉。
她以为能永远追逐,小心藏着心事不敢告知的少女,就躺在水晶棺材里面,粗糙的莲花纹,不合身的寿衣,扭曲弯折的腿被入殓师重新弄好。
伤口喷涌的血液随着身体主人的离世和低温的天气早已凝固,
永远不会睁开眼,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她。
阮安胆小,却第一次希望世上真有鬼神。
可是若人死有魂,夏芒又怎么会不来看她呢?
这个她曾经仰望、闪闪发光的女孩,带着她尚未开口的心意,未开始的围巾,全部夭折在雪地里。
雪那么大,伤那么疼,夏芒为什么一声不吭,为什么不愿意向人求救?
那条路,那块荒地,是夏芒走惯了的,她不可能不知道附近有人住。
阮安还记得,有一天夏芒回来,给她带了烤板栗,就是离夏芒死亡现场最近的那家人给的。
那份烤板栗很糯很甜,她原本不愿意吃的,想让夏芒多吃些,少挨饿。
夏芒却揉了揉阮安的脑袋,难得地笑了,星星久违地回到她的眼睛。
“不用担心,我在大娘家里吃饱了,不缺你这点。”
说完又剥了一颗,塞到她嘴里,唇与指尖轻碰,两人都愣了一下。
记忆里的甜就到此为止。
其实阮安已经不太能想起来烤板栗的味道了,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吃过烤板栗。
只记得是香的,热的,甜的,是夏芒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阮安问朋友,“吃烤板栗吗?我请你。”
朋友鼻头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再次听阮安提起夏芒过世那天的事情,谁也无法保持平静,但是听到这话,朋友忽然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吃。”
荒地里的那个民房里,住的正是朋友一家。
阮安不知道,朋友却很清楚,夏芒的板栗是她奶奶烤的。
那天她们家正在院子里围炉烤板栗,香气飘出,院门敞开,吸引了路过的夏芒。
这人闻着味过来同她们买,奶奶没想到在家还能做成生意,看夏芒年纪小,又知道她们是同学,拉着喝了热乎乎的红糖蛋花水。
妈妈正巧回家,发现是夏芒赶忙免了单,还埋怨她不知感恩,差点收了救命恩人的钱,让她窘得无地自容。
而夏芒只看了她一眼,随口就扯,“阿姨,是我不让她说的,和她没关系。”
谁要她解围了?
朋友恨恨,若不是那句解围,若不是那次救命之恩,她何必困在三年前,至今都走不出来。
这人根本就是撒谎精,谎话随口就来!
那天夏芒没吃半颗烤板栗,朋友亲眼看着她把那包滚烫的板栗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和重要的人一起尝尝。
重要的人。
夏芒总是面无表情,在她奶奶和妈妈面前也只是礼貌,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浅浅地笑。
阮安就是夏芒心里最重要的人。
而她呢?一个手下败将,一个自不量力又一味挑衅的傻子,别说是朋友了,连死对头都算不上。
朋友想哭,但她更想吃阮安买的板栗。
于是她告别店员,带着阮安驱车去寻找流动的烤板栗摊子。
三年前的荒地早已变成了新的商场,谁也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前途无量的女孩,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冻死在雪地里。
烤板栗的香气钻不进紧闭的车窗,但热腾腾的烟气哪怕被雪阻挠,依然不折不挠地往上升。
阮安问:“如果三年前这里就是这样,是不是就有人救她了?”
这里这样热闹,哪怕夏芒哑了,也会有外出觅食买宵夜的人发现她。
朋友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就在家里,房间的灯亮着,围墙很矮,能照进雪地,或许就是那附近唯一的光。
夏芒看得见的,她一定知道的。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喊一声,哪怕朋友以为是幻听,也一定会不顾风雪,跑出来确认的。
要知道,在那天以后,只要朋友在家,知道那是夏芒的日子,她就会到院子里烤板栗,还是姥姥种的板栗树,夏芒却不曾停下。
她甚至让奶奶来烤,也不见夏芒再次停在她家门口,手里牵着车,探进来半个头,帽子落满了雪,亮黄的围巾像是黄山茶花,开得灿烂又耀眼。
女孩冷淡却礼貌的声音响起,“是您家里烤板栗吗?”
一句话,竟叫她记了这么些年。
夏芒没来,她却把板栗吃到了腻,迄今为止,也是三年没吃了。
板栗噼里啪啦地爆开,老板笑呵呵地向她们展示二维码。
阮安付了钱,却盯着远处的空地发呆。
这附近没有监控,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能推测,雪地太滑,夏芒着急回家骑得太快,一颗小石子让车子失了平衡。
那块空地要比别处低,恰巧是一个斜坡,底下有秋冬断裂的树桩。
夏芒被甩进这里,撞上树桩,摔断了腿,尖锐的冰凌扎穿她的皮肉,骨头扎破棉裤,血也染红了这里。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液和体温流失,既不呼救,也不包扎。
或许是摔晕了的,虽然警方说头部没有伤口,不可能是在晕倒的情况下失血过多导致死亡。
毕竟这样冷的天,这样疼的伤,哪怕是昏倒了,也会疼醒。
偏偏夏芒躺在雪地里,一声不吭,看着雪覆盖身体,感受生命的消逝。
极其偶尔的时候,阮安和夏求满有一样的想法。
夏芒好狠的心,竟连自己都不放过。
她走后,夏求满也变了,折磨她十几年的梦魇离开,反而让她不再像往日里有指天骂地的精神了。
按照夏求满的性格,她应该到处同人哭诉,再埋怨夏芒如何不懂事,竟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谁料到她将夏芒寄存在殡仪馆,独自回家收拾夏芒的遗物后,忽然就变得沉默。
年未四十的夏求满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脸也苍老了。
再出现的时候,她就对外说高考在即,夏芒的事情特殊,别叫孩子们知道,免得影响了心态,也莫要在镇上说了,孩子走太早,刚成年却没成家,算是夭折,挂在嘴上不吉利。
小镇上的人们听劝,都没有告诉自家的孩子,也跟着避讳。
那段时间镇上很安静。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但阮安全身心备考,没察觉到这种诡异却一致的氛围。
她轻信了夏求满的说法,以为夏芒真的是去外地躲夏阿姨了。
她也有秘密,虽然一直和夏芒同班学习,背地里却偷偷改了选科,央求母亲同意,也得到了学校老师的默许。
阮安想和夏芒一起当高考状元。
世事难料。
夏芒的死,学校的老师肯定是知情的,但她们担心影响考生心态。
校长、教导主任、段长联合老师们私下里开了好几次会,都是要求保守秘密和封口的,也让老师们表现如往常一样,务必稳住考生心态。
那段时间有几个老师眼眶总是泛红,学生们关心,她们就说是干眼症。
没人多想,怎么这么些老师齐刷刷犯了同一个病症。
直到她们考完最后一场,出了考场,夏家才支起灵棚,挂出白幡。
天上下起了雪,哀乐传得很远。
她们才知道夏芒走了。
阮安背着书包上学,还在开心地想着今天要同夏芒分享自己学会翻墙了,却不知道自己曾和载着夏芒尸体的灵车擦肩而过。
夏芒,从不属于她的夏芒,离开了,永永远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阮安没来得及见夏芒最后一面,她见到的只有夏芒的骨灰盒。
一切都像假的,不真实的。
前段时间她还在和夏芒讨论高考题型,夏芒耐心地给她押题,高考卷都让夏芒押中了三道。
这样厉害的夏芒,怎么就没了?
骗人的吧?
阮安呆呆地看夏求满捧着的骨灰盒,上面有夏芒的遗像。
照片还是她曾经为夏芒拍的。
黑白照里,夏芒有些别扭,她表情很冷淡,锋利的眉头却扬起,嘴唇向下抿,却是蓄力,像是准备说什么。
阮安知道夏芒要说什么。
那时候她催夏芒笑一个,偏偏夏芒嫌日头晒想换个地方,死活不肯配合,正不耐烦地要警告她。
“阮安!”
无声的呵斥透过相片,在阮安的耳朵里震鸣,她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回忆之外的阮安也泪流满面。
夏芒。
不要走。
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她留不下夏芒,是她做得不够好不够多吗?
只有这种时候,阮安捧着空洞的心,才会明白夏芒那时候的感受。
如果你捧着一个时刻漏水的碗,倘若蓄水不足,碗便干了。
军校梦的破碎,就像是碗上新添的裂缝。
破洞不大,但在注入的新水不多的时候,却足够致命。
她的夏芒,美丽耀眼的夏芒,就像仙人掌刺上的微光,一旦失去阳光就迅速消弭。
夏求满说那条黄围巾和夏芒一起火化了。
阮安问朋友:“你去过火葬场吗?”
朋友沉默了一下,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摆了摆手示意阮安稍等。
“咳咳...我被板栗呛到了,有点干。”
朋友灌了小半瓶水,才向她描述。
“遗体会被布完完全全地盖着,再推进火化的地方。”
她们都沉默了。
好久,阮安才问了个傻问题。
“人死了,应该是不怕烫的吧?”
朋友也不知道,毕竟她们还活着,但她没有笑话,而是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应该吧。”
不过朋友还是没忍住,恨恨地小声嘀咕。
“烫到了也是她活该,要是多等几十年,还能有人陪她一起烧。”
呼出的气在车窗玻璃上凝结成雾。
阮安下意识用手指写下夏芒的名字,又看怔了。
“我们去看看她?”
朋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启动引擎,才有闷闷的声音慢一拍出现。
“好啊。”鼻音浓重。
朋友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太冷了,好像冻着了。”
似乎这样就能遮掩她今晚的失态。
夏芒走后,夏求满为什么态度会变化,阮安是知道的。
因为在夏芒头七过后,夏求满把夏芒的日记送给了她,连带着一个带锁的小盒子。
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阮安到现在都不知道。
那是夏芒的遗物,夏求满没有暴力拆锁很难得,但阮安没有深究。
夏芒不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阮安的母亲与夏求满的恋爱因为这个变故终止,原计划的重组家庭自然也不复存在。
阮安没想干涉她们的私事,母亲却对此感到愧疚。
哪怕她许多次地让母亲不用顾虑担心自己的想法,如果喜欢夏求满,追爱就是了。
难道要像她这样,终生后悔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让对方明了的心意吗?
即便是拒绝也没关系,只要夏芒活着... ...
一切都只能是不可能发生的假设。
夏芒死后,很多事情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夏求满匆匆忙忙地再婚,又再次匆匆忙忙地怀孕,生下孩子。
院子里断裂的麻绳无人收拾,依旧存在那里,像是吊唁。
阮安一直知道自己不聪明,如果夏芒在,或许夏芒会告诉她,夏求满为什么仓促结婚生子。
可是夏芒不在,所以阮安无法理解这个本该沉痛悲伤,却快速组建家庭,生怕失去养老保障的女人。
阮安想,她该恨夏求满吗?
这个可怜的女人,连夏芒都不恨的女人,她该恨吗?
阮安不知道自己可以恨谁,最后那些尖锐疯狂的恨意只能对着自己。
她被自己折磨得快疯了,抑郁成疾,安眠药似乎也无法安抚饱受重创的精神。
她不爱吃药,她还在等着梦里与夏芒的重逢。
原来仙人掌会被冻死在冬天。
它生长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热带的植物,不应该去往落雪的北方。
夏芒拥雪而亡,天寒地冻,她滑了一跤,摔断了腿,闷不吭声地倒在雪地里。
附近不荒凉,可她没有求救。
一点点地,在冰天雪地里流失全部体温。
她太累了。
阮安接过朋友递过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嗓子才不至于太哑。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
夏芒是仙人掌开出的山茶花。
她的夏芒从不骗她。
她曾经在她的太阳身上看到自信与自卑,猛进与怯懦,紧握不放与洒脱,还有坚韧却未解的死亡之谜。
阮安较真怯懦,夏芒总会挡在她身前,也总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阮安想知道,夏芒说如果她高考考好,会告诉她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她信守承诺好好考了,也当了高考状元,只等夏芒来兑现了。
那张未曾戳破的窗户纸,如今无坚不摧了。
天又下雪,阮安的声音紧得发涩发苦。
“你怎么骗了我。”
夏芒答应过她,不会对她撒谎的。
不对,夏芒说的是——
绝对不会撒谎超过三次。
阮安忽然明白其中的语言漏洞,她哭了,在墓碑前控诉。
“你好狡猾。”
夏芒从不吃亏,说是不超过三次,竟然真的就要满三次。
无缘军校被她安慰的那天,夏芒说没事,还高兴地描述了重新规划的未来。
那时候阮安太专注,害怕漏下一个字就失去并肩的机会,也因此没发现夏芒反常的平静,和因为表演过于饱满的兴奋情绪。
可是她的围巾,夏芒承诺了的,她失约了。
风卷着雪花落地,白茫茫一片,像是天地同她们一起祭奠。
墓碑前的蜡烛已经熄灭。
夏芒的死是个意外,却像是早有预谋。
阮安听到夏求满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涉及夏芒的每一句话,她都会认真偷取。
夏求满说,夏芒把一个塞了钱的红包放在客厅挂钟里,那是夏芒幼时藏钱的地方。
她竟知道自己一旦出了意外,自己必然会去翻这个地方。
夏芒真是聪明,像她。
阮安皱眉不耐烦,只感觉这是碰瓷。
夏求满还在和空气说话。
她说,红包打开,那张红钞票粘了胶带,一张纸条在胶带的另一端。
夏芒告诉母亲自己一旦出了意外,要用什么借口才能让阮安信服,又说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在哪里,就当作母亲和阮姨结婚的份子钱。
夏求满在房间里哭泣、怨恨,亲生的女儿死前早有安排,大半安排却是为了别人。
因为夏芒对阮安的好,夏求满恨上阮家,也不愿意听女儿的安排。
阮安看她在房间里乱转,冷笑,指着空气叫骂。
“这世上哪有被女儿管着的母亲!更何况我之前听了你的话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考不了军校,你说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个事发生不久,夏求满就和阮安的母亲分了手。
在夏芒尸骨未寒的时候,夏求满和那人同居,百日内快速地结了婚。
这是夏求满第一次拿到结婚证。
喜庆的红色似乎冲淡了她失去女儿的悲伤和茫然,喜气洋洋的笑容久违地出现在她脸上。
阮安还记得夏芒的日记。
[夏求满是个怪人,她会讽笑、冷笑、嘲笑、苦笑,唯独不会开心的笑。]
可是夏芒死后未过百日,满院挂红,夏求满穿着代表新婚的红色长裙,笑得好开心啊。
阮安也还记得,知道自己再次怀孕以后,夏求满一手扶着腰,一手抚摸孕肚,笑得温柔慈爱。
不同于生夏芒的无措,这个计划中的孩子得到了她准备充分的期待... ...
剩下的事情与夏芒无关,阮安不愿继续想。
若说夏求满对得起夏芒的,恐怕只有隐瞒死亡消息,以免让她知道,影响高考。
唯独这件事,夏求满真的听了夏芒的话,守口如瓶。
在这种无知里,她曾经匆匆路过那个拉了警戒线的事故现场。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夏芒,但有一滩没及时处理的血,如果她停下,说不定有机会知道。
没有如果。
阮安和朋友用手替夏芒扫掉了墓碑上的雪。
夏求满在夏芒生前舍不得给她花钱,对夏芒的葬礼却极尽用心和隆重,就连吃喝的贡品都摆满了桌子。
桌上的大部分食物,夏芒生前没有吃过。
阮家再好,也不可能知道夏芒爱吃想吃的每个东西。
这时候阮安才发现。
夏求满原来是知道的,她竟然对夏芒有那么了解,并且她明明有足够的能力为夏芒提供生活保障,而不是让夏芒自生自灭。
可在夏芒活着的时候,她没有这样做。
阮安的手被冻红了,她的眼角却因为哭泣更加绯.红。
“夏芒,你没有瞎忙。”
朋友拿打火机点亮坟前的蜡烛,那里摆着新鲜的贡品。
“你放的吗?”
阮安摇头,抿唇。
“是夏求满。”
零点过了,今天是夏芒的忌日。
阮安擦去墓碑侧边的暗刻,才发现那是两行字。
“不是芒刺在背的芒,是光芒万丈的芒。
“对不起,来世不要再做我的女儿,我不配成为你的母亲。”
阮安笑了,心头变得更空。
这是释然吗?
不是,是更加无处可去的恨意和茫然。
夏芒在日记的最后提出了两个疑问。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用一句话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Bugger all!」
朋友轻轻敲了敲墓碑,阮安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芒,你好小气,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愿意对我说。”
朋友抱怨了一句,就蹲下身把贡品上的雪抖落。
夏芒死在她生日的那天。
朋友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也没人给我过过生日。”
阮安愕然,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朋友的生日。
“好了,干嘛这样看我,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朋友将东西摆好,忽然抬头问道:“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阮安没有答案。
能为她解答一切问题的人已经长眠。
“如果是夏芒,她会说什么呢?”朋友自语道。
阮安却接话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
“她会说,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不留余力地活给自己看,不要白白来这人世走一遭,除了痛苦什么也没带走。”
这是夏芒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说出这句话的人,自己却没有做到。
阮安又想起夏芒的日记了。
她翻到后头,有一张纸条在翻动间飘落。
她接住,看清了上面的字。
“夏芒,加油!”
夏芒的故事如果做广播剧,大家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吗?有哪些情节是大家印象比较深刻觉得不可或缺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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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仙人掌7/7(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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