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63、心蓝 “还要我留

　　接近一年的拉锯战落下帷幕，陈介然问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如果没什么打算，和咱们出去玩儿一趟？”

　　出去玩？

　　“是啊心蓝，”宋律师早就想休假了，“陈老板说请咱们乘邮轮，从上海出发到日本，玩他十天半个月的，你也来啊，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他给陈介然开玩笑，“不过咱们心蓝刚拿了一笔款，可能看不上这点哦？陈老板，该升级房型吧，我们要求不高，都弄套房？”

　　做成这么一件大事，能不给他们弄最高规格？陈介然都懒得理他，继续对蔚心蓝说，“拉扯这么久，该放松放松心情，咱们找个安静些的船，吹吹海风？”

　　关于未来，蔚心蓝没有确切的想法，但近日妈妈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此刻离开江城去信号飘渺的大洋中漂流，万一出什么事儿人都找不着，她放不下心。

　　“下次吧， ”她拒绝了，“等我妈妈病好了再说，她这两个月总感冒，咳嗽咳嗽的，医生说要额外注意着，别弄成肺炎了。”

　　那没办法，陈介然“嗯”一声，问她工作的事，“过后还回电视台吗？”

　　之前做试管请了长病假，后来陷进官司，电视台因谢台长违规被上边查了一通，里里外外乱七八糟尚未恢复元气。

　　“不回去了吧，”蔚心蓝说，“看看销假了能不能再考个新单位，江城周边那么多县，总有需要我的吧。”

　　有在看讯息，江城隔壁的江县博物馆、文化馆的宣传岗有空缺，她预备就近试试这几个。

　　“也好，”陈介然说，“江县离这边不远，路况也挺成熟，开车四十分钟差不多。”

　　收尾工作正式结束后，他们本想找个机会请司翊一起来吃饭，但思及彼此在案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唯恐聚会对他的工作或者声誉造成负面影响，于是作罢。

　　听不到司法官亲自叙述抄家细节，宋律师略表遗憾，“哎，还想着能见一面，当面好好谢谢他呢。”

　　“没事，”陈介然说，“我谢过他了。”

　　宋律师立即将事儿往最坏处想，眯着眼睛，呵道，“低声些！”

　　拇指与食指抬到眼下来回搓弄几下，贼兮兮的，“不能吧，你还做行贿受贿这事儿呢？给了多少？和我说说？”

　　“……”蔚心蓝看了他们一眼。

　　陈介然给自己倒酒，“给个屁，就说了句谢谢。”

　　“说句谢谢就是谢过了？”

　　“不然？”

　　“我以为你照着你那套要给人家表示表示呢。”

　　陈介然瞥他，“没给你表示？”

　　宋律师嘿嘿笑，“有的有的。”

　　酒过三巡，几个男人都有些上脸，天南地北聊起来，又说起智创半年前正式上线的游戏“Lumina Tempo”。

　　“赚不少吧，”宋律师手往陈介然肩上搭，“一提这个你丫就笑这么高深莫测，能不能透露，几个数了？”

　　顾醒知道真相，“赚几个钱介然兄能笑成那样，你前段时间忙不知道，LT拿大奖了。”

　　他说了一个游戏界颇为难得的新人奖项，宋律师没听过但配合地“哇”出声，往蔚心蓝那边撩了一嘴，“你这叔叔太全能了，咱们跟紧他没错的。”

　　蔚心蓝也笑，转头问陈介然，“那你是不是错过颁奖仪式了？”

　　“可不，”陈介然闲闲地笑了声，“这群没良心的，都等不及我回去，这会儿人就外边胡吃海喝庆祝去了。”

　　手机点开，项目群消息不断，很多人发视频，似乎他们在KTV唱歌打麻将。

　　“比咱们逍遥多了啊，”宋律师凑过去，随后按开一个视频消息，屏幕中央一堆人围着麻将桌，有人大喊，“哎哟你们来看这龟儿子运气才好哟！！”

　　画面展示一副漂亮的清龙七对。

　　宋律师与顾醒都瞪着眼睛看那牌啧啧称奇，但蔚心蓝的注意力被画面中的背景音乐抓走。

　　一个略有些慵懒的声音在唱歌。

　　真是难听啊……整二十秒的视频中，简直没有一个字是好好走在调子上的，吞音漏音，紧赶慢赶。

　　她不自觉地勾唇，很快又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陈介然似笑非笑瞟了她一眼，自作聪明将手机捞回去，对众人说，“看看获奖录像？”

　　上去领奖发言的是纪明禾的上司liz与项目主创代表人，但纪明禾的花名每在致辞中带过一次，镜头便相应地转到她那里。

　　纪明禾穿白色的定制西装，浓密蓬松的栗色长卷轻轻垂在颈间，扭头与旁人说话的时候，手往耳边轻撩，耳上晶莹闪亮的金环一闪而过。

　　是好久好久之前她送给她的订婚礼物，那只莫比乌斯环。

　　一点也不搭，蔚心蓝想，她明明有能力拥有更合适、更名贵的饰品，但她带着她，共度人生中每一个关键时刻。

　　“给明禾打个电话？”另外两个男人不知何时离开，陈介然将纸巾递给她。

　　给明禾打电话，要说些什么呢，为曾经的狂言说一句对不起，向她求和，然后轻飘飘地回到从前？

　　说她已经和许良栋离婚了，还弄到一笔钱，现在准备继续考试，继续留着原地照看妈妈？

　　用这些无所谓的琐事去打扰她荣获金奖的好心情，让她重新回头掉进她的情绪泥沼里？

　　“我再想想。”

　　纪明禾越是不计前嫌地宽容她，她就越是难以原谅自己。

　　难道因为纪明禾自愈能力比较强，就仅仅凭时间去填充她给她的那些伤痕吗？

　　她需要深思熟虑。

　　一边擦干眼泪水，习惯性点开监控录像看罐头。

　　打官司的时候她们就住回了江山府，她给家里每一扇窗户加装了防护网，院子也围了一圈，保证罐头不会受到伤害或者走丢。

　　之前妈妈忙着和许家较劲，对她在弄的这些有碍观瞻的东西都没空管。这会儿尘埃落定了，似乎有看哪哪不舒服的趋势。

　　蔚心蓝怕旧事重演，形成了随时看监控的习惯，思考是否将罐头养在沿江路，但她没法每天都去看她。

　　罐头不习惯家里没有她，软趴趴地倒在床上，眼睛半眯。

　　“回去了。”

　　“嗯。”

　　心事重重回家，屋子里似乎来了客人，两三双鞋子整齐摆在玄关，看看人不在客厅，或许跟着妈妈上了楼。

　　回房间就不用她交际了，蔚心蓝松一口气，蹑手蹑脚上到二楼。

　　关门，倒在床上。

　　过了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弹起来，掀开笔记本盖子，打开微博搜索，刚输入Lumina前三个字母 ，词条就自动弹出来了。

　　是不是任何人、任何作品放入网络审判中都会变成一无是处的大便，“垃圾游戏骗氪”“出货率低孤儿策划”“土豆服务器”“小作坊”“ST早晚收购你”“这么年轻当主创大家都懂哈”，还有单纯就是喷人，说什么都有。

　　蔚心蓝越看评论越越气，找着其中最无理取闹最能上蹿下跳嘴巴最臭的那位，哐哐打出百字低素质问候一下飞了出去。

　　可能一秒钟都没有，提示有人给她点赞，随意瞥一眼，完全都怔住了。

　　“智创-书白君点赞了你的评论。”

　　没记错这个号是超话主持人，也就应该是纪明禾的某个同事，蔚心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有切小号。

　　怎么这么巧就被主持人看到。

　　脸颊忽然燥热，比收到无良网友回应的嘲讽连击还要让人心跳加速。

　　蔚心蓝咬住牙，一下把自己发出的评论全部删除。

　　再刷了几条微博，消息栏跳出一条红色提醒。

　　有私信？

　　难道她同事把这件事昭告天下被纪明禾看到？

　　手心开始沁汗，她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未果，犹犹豫豫，犹犹豫豫，趁自己不注意忽然切进私信界面。

　　皮克（金牌教练）：【怂？】

　　哦，是刚才和她对喷的那个傻子网友。打字之前先点进主页，果然已经被拉黑，蔚心蓝冲天翻了个眼白，设置关注私信，熟练切过小号，搜索id进入对话框大骂一场下一秒拉黑。

　　这口气刚喘匀，敲门声响起。

　　客人已经离开，妈妈似乎心情很好，脑袋上用来遏制头晕的额带摘掉了，爱怜来回抚她的头发，“陈介然他们走了？”

　　“嗯。”

　　像是有话要说的前奏，她们落座在小沙发，柳钰拿手机回了几个消息，复抬首，“许家的事过去了，有没有想过之后的打算。”

　　好像每个人都在问她的打算。

　　蔚心蓝老实道，“妈妈，我准备考县里的单位，最近那边有公开考试信息，做宣传方面的工作，我应该可以的。”

　　柳钰不担心这个，“傻瓜，县里的单位哪里比得上市里好，这个都不急，妈妈那边联系好，到时候你直接进水厂就行了。”

　　进自来水厂？蔚心蓝有些恍惚，多年之前妈妈就安排这条路给她走，兜兜转转，竟要回到原点了。

　　“哦……”

　　她是擅长做美梦的人，以为在经历共同抗敌之后已与妈妈成为同盟，所以，妈妈才会给予尊敬，问她的打算。

　　然而不是，柳钰笑着，“妈妈不是问你工作打算，妈妈的意思是，心蓝得趁早再找个好人家。知道刚才谁找来？也是我们法院的小伙子，带着家长就来拜访，他是上进的孩子，江城人，也算知根知底的，关键人热忱，不介意你是二婚……”

　　“……”

　　真相来得又快又急，像一面无情的浪花往背上猛拍，她生出痛感，并且不解，“妈妈，上年我们多辛苦你都忘了，要不是陈介然帮忙，我们早被许良栋拖死、欠一身债了。这事才过去没两天，为什么匆匆忙忙又迫不及待要让我往坑里跳？！”

　　“哪里是坑？”柳钰不同意，“你和许良栋有矛盾，主要他那爸妈上不了台面，这家就不用担心了，男孩子是好家庭出生，城市人，父母都有退休金……”

　　“这么好的家庭，能同意找二婚女人？”蔚心蓝终于能把这句话原样奉还，“妈妈，你是太把我当回事了，还是太不把五百万当回事？许家刚走，他们后脚就跟上，只怕从前都没见过我的面，就差把‘冲钱来’三个字来写脸上，妈妈你——”

　　话未完，凛冽的风从下巴往脸侧刮，蔚心蓝及时抬臂，那个巴掌便顿在她的胳膊上。

　　“啪”很响亮的一声。

　　“冲钱来又怎么样，婚前把协议一签，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柳钰冷笑，“还有，你也知道自己二婚了，妈妈离婚，女儿也离婚，说出去名声难道好听？在江城没有第二个人能再上门了，哦，莫非你想嫁二婚的男人，还是说这辈子都不结婚、不生小孩了？”

　　“对啊，”蔚心蓝说，“这次结婚都要了半条命，我接受教训，不结婚、不生小孩那又怎么样呢？”

　　蔚心蓝太久没有反叛过了，以至于柳钰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有这种想法，“别说气话了。我知道，你把许良栋犯的事儿算在我头上，是，他的家庭、人品欠缺，与我匆忙决定有些许关系，但究其原因，是你太叛逆，妈妈才会急着用这样的方式将你留下。是你太想离开妈妈了。”

　　所以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吗？

　　所以她又要从起点向未知进发，跳入另外一个陌生的陷阱吗？

　　蔚心蓝低声说，“从出生那天开始，我就离开妈妈了。”

　　声音太小，如同蚊子，柳钰皱着眉，“你说什么？”

　　“我不同意结婚。”蔚心蓝说。

　　也行吧，一时扭不过来也是有的，柳钰试图缓和气氛，“那这事儿我们晚点再聊。”

　　“不用聊了，我今天不同意结婚，明天、后天，大后天，这辈子都不会同意结婚了。”

　　“想惹妈妈生气了？”柳钰慢慢坐直，思考些许，“那个纪明禾又找你了吧？”

　　不提纪明禾还好，一说到这个名字，她就想到视频中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组员与彩带，他们一同庆祝获奖，如同挚友在KTV包间唱歌。

　　她有更多更多与她相配的首饰与朋友了。

　　“她找我？”蔚心蓝的冷漠几乎凝成一块坚硬的冰，“她找我对她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吗？还是妈妈以为她找我就能像刚才那家人那样从我这里拿走五百万？她找我没任何价值，所以她找我干嘛？”

　　其实柳钰正是这样想，青春时期的同学罢了，天各一方好几年，生活、工作、圈子都不同，再坐在一起能有话讲？

　　“没找你就最好。”柳钰随口说了句，但接下来蔚心蓝的话才让她瞠目。

　　“但我要去找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找她，妈妈，”蔚心蓝说，“我不能留在你身边了，不能再和不认识的男人结婚生孩子了，我要考雾城的单位，我以后就要留在雾城。”

　　犹如天雷落下，柳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心脏不受控制重重跳动，“你——”她指着她，“你再说一遍。”

　　不要说了，妈妈好像生气了，她心脏不好，随时会发病的，我们留在这里，吃这样多的苦，不都是为了你与纪明禾说的那句“为了妈妈平安健康”吗？

　　蔚心蓝没有理会自己，只盯着妈妈，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要考雾城的单位，我要找纪明禾，我不结婚。”

　　「To：鸣鹤

　　妈妈在我眼前倒下的那刻，其实我心里首先蹦出来的两个字是解脱。

　　静静看着她挣扎，看她用尽全力地向落在地上的药瓶爬挪，就差那么一点点要到拿到的时候——

　　我将它踢远了。

　　我问她，到底还要不要我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