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5、心蓝 “脑子像被

　　难得放假，蔚心蓝和爸妈一起去了几天海南，回来那天下午爷爷喊吃饭，他们下飞机就过去了。

　　准点到的，车子开到院门外，陈介然恰好出来接电话，对着手机说了声“稍等”，捂住听筒，先给柳钰、蔚海打招呼。

　　蔚海客气说“你忙”，陈介然脸上带点歉然的笑意，而后和蔚心蓝对了一眼。

　　蔚心蓝落在最后面，无声对他比了一个拍照的手势。

　　陈介然便懂得了，有人拍了旅行照片，迫不及待要附信送给她的“鸣鹤君”分享吧。

　　他笑一声，给她比个OK。

　　蔚满坐在客厅，还是看的西游记，见蔚心蓝一家人进来，说几句，教训蔚海说，“心蓝考上七中，高一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让她收着心好好学习，还带出去玩？你不知道下学期她就要分班了？掉出实验班，我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蔚海站得笔直，“爸，这次出行主要是为了十月份心蓝有个作文比赛要参加，我去那边问过了，正是用‘旅行’命的题，所以柳钰说去趟海南，给她找点灵感。”

　　蔚满“嗯”了声，准他们坐下来说话。

　　交谈如往前般一板一眼，蔚心蓝回了几句关于学习的事，神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一边恨不得捂了耳朵不听这次作文比赛的讯息，一边想陈介然怎么打这么久的电话，得找个机会把明信片和邮票给他。

　　纪明禾怎么会喜欢收集邮票啊，她可真有趣。

　　“心蓝？！”

　　蔚心蓝猛地回神，才看见眼前陡然多了三个眼生的客人，要喊人么？刚才开小差了，都没及时听到对方的职务。

　　她无措地看向柳钰，后者笑盈盈的，似乎没有帮助她解除窘境的打算。

　　“叔叔阿姨好”几个字都要蹦出来了，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二十二三的模样，戴眼镜，穿最典型的公职人员套装——为她打圆场，过来轻轻抚了下她的肩，长辈的语气，“这是心蓝吧，长这么漂亮啊。”

　　蔚心蓝瞬间捏紧拳头，她根本不算漂亮，也根本不懂为什么大家夸人喜欢挑这个词，明明“乖巧”“懂事”“规规矩矩”这些词才会符合妈妈的心意。

　　柳钰果然最不喜欢别人夸蔚心蓝漂亮，还是学生，要什么漂亮不漂亮，她微微一笑，没有接这句话，为蔚心蓝重新介绍起那三人来，“这是爷爷的客人，教育局的唐主任、高科长和唐干事。”

　　唐雨佳失笑一声，“做点杂事，哪里就干事了，柳姨你真是太客气啦。”她对蔚心蓝笑，“喊我唐阿姨。”

　　蔚心蓝喊了唐主任和高科长，又在唐雨佳期待的眼神中喊了句，“唐姐姐。”

　　大人们集体都愣住了，随后是和蔼的一阵大笑，唐雨佳也笑，柳钰也难得有点笑意，“别胡喊，都乱辈分了。”

　　他们看两个小的合得来，便催促，“介然打电话怎么还没回来？心蓝，你领唐干事到院子去看看，就说快要开饭了。”

　　蔚心蓝一顿，唐雨佳却着急说“我不去”，一下脸红透了。

　　“那我去吧。”蔚心蓝佯装不懂，顶着大人的注视快步走出了家门。

　　院子里的新鲜空气迫不及待涌入肺中，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跑到远一些的圆柏后边，摸出手机，按了好几下才点中陈介然的号码。

　　“嘟嘟”声响在耳边，拿着手机的陈介然也从树丛中拐出来。

　　“怎么了？”人都在眼前了，陈介然直接挂掉了电话，加快脚步走过来，是笑着的，“是不是要开饭了？”

　　蔚心蓝觉得自己有一万句话想和他说，又觉得这一万句话明明是对着自己开口——“你喜欢唐雨佳么？”她能这样问么，还是直截了当去问八年后的自己，是否也要走上陈介然今天的路。

　　“嗯，”她的唇微微颤着，问道，“怎么打这么久的电话，爷爷都问了。”

　　陈介然没有因为她是孩子而敷衍答案，“中介打电话来，说沿江路那边的房子有人问了。”

　　“要卖掉么？”蔚心蓝至少有一半神志是恍恍惚惚的。

　　“什么？”陈介然笑一声，“不是，要租出去。”

　　“你缺钱？”

　　陈介然想谁不缺钱呢，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嫌钱多，但在孩子面前少提这么愤世嫉俗的话吧，他说，“楼空了不住容易坏。”

　　“那为什么说了这么久，他们对租金不满意吗？”

　　“嗯，”陈介然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寻常觉得租金不满意的，大可去租别的屋子，“中介说那家人挺可怜的，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想每个月便宜一百块钱，给那小的交延时费用。如果同意，现在就过去签合同。”

　　其实蔚心蓝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嗯”了声，随意似的，“一百块么，也不多。”

　　“是不多，”陈介然说，“中介怕破坏市场价么，都租这么便宜，小区什么人都来，品质降低之后价格也上不去了。”

　　“那你同意了吗？”

　　陈介然一顿，他并非拯救世界的圣人，如果说连每个月一百块都要犹豫的话，还是放弃租学区房比较好，他摇摇头，“没有。”

　　两个人重新回到门口，陈介然便问起这次旅行的心得。

　　蔚心蓝捉住了情绪缓冲带，她略带抱怨地说，“我爸突然就说出十月作文比赛的命题了，我捂耳朵都来不及，怪不得别人说我是关系户，我可真是名副其实。”

　　陈介然笑得想扶墙，但还是鼓励她，像大人对待小孩那样，“心蓝比我当年强多了。”

　　是吗？

　　“嗯。”陈介然说，“至少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为‘关系户’这三个字烦恼不已。”

　　蔚心蓝有点得意了，“我也是最近才觉悟的，人要说你，你做什么都没用，干脆彻底发疯吧，人家反倒怕你。”

　　陈介然捧她说“通透”，转头又问，“你的觉悟和鸣鹤君有关？”

　　这点揶揄蔚心蓝听不出来？但她也没否认，“我想做她那样勇敢的人。”

　　九月三十那天在楼梯间听见的一场血雨腥风仿佛还在耳边，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心蓝呢，只怕是总结起来都要费些脑力吧，想到这儿陈介然便放弃了，只说，“你很了解她么？”

　　蔚心蓝时常不喜欢陈介然的语气，这会子更是了，“她很好！！”她想起正事，“待会儿走的时候和我说下，我买了明信片在书包里要给她呢。”

　　“也有我的份吧？”

　　当然，否则能找什么幌子？蔚心蓝瞪他，好心好意地提醒，“唐家的人来了陈介然，什么主任科长干事的，你都做好心理准备吧。”

　　陈介然脚步一顿，迟缓地偏过头，“真的？”

　　“你会和她结婚么？”蔚心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和匹配到的陌生人步入婚姻，所以等待陈介然的答案。

　　陈介然听出来了，“你问我不如去问你二哥。”

　　“可他们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她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陈介然笑了，很淡的一声，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光纹丝不动，“这么说来，你在等我给你做榜样？”

　　“你不该给我做榜样么？”蔚心蓝期待地看着他，“陈介然，你是咱们这一辈还有你自己那一辈最争气的一个，我妈妈常常说希望我向你学习，语气强烈到我甚至听出她恨不得去当你的妈妈。”

　　什么？陈介然又惊又笑，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忍了会儿，手压在门上，扶着额，笑的肩膀一耸一耸。

　　“那好吧。”陈介然像是勉为其难的样子，“给咱心蓝做个榜样。”

　　蔚心蓝一点面子不留地揭穿他，“明明你也希望有人能在背后推你一把吧！”

　　陈介然说她“人小鬼大”，两人走到餐厅，唐家几个还站着，看着人过来，连忙要上前。

　　陈介然展露笑容，刚要寒暄，却忽然说了声“抱歉”，把亮起的手机放在耳边。

　　他走远了些，但声音没放低，“现在？”

　　对面的中介的声音穿透了话筒，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这边时间有点急，您能现在过来签一下么？”

　　陈介然露出为难的表情转身，低声说一句，“我尽量安排。”

　　唐雨佳忙摆手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正事要紧。”

　　蔚满也问，“还有事？”

　　陈介然说，“有个合同急着签。”

　　大人们想当然以为是科室有事，催促陈介然，“去吧去吧，办完事再回来！”

　　蔚心蓝简直心服口服，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陈介然口中的“合同”是什么合同，她一定也像其他人般被他脸上这一脸正气所蒙骗。

　　怎么做到的，陈介然还说她强！明明他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第一名吧。

　　“我还有海南买的明信片送你呢介然叔叔!”她二话不说，跟着陈介然跑了出去。

　　他们还没走到车前已经开始放肆大笑，陈介然接了蔚心蓝带来的明信片，眼底溢满得逞的狡黠，“陈介然够不够给你做榜样？”

　　蔚心蓝一直点头，“陈介然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说完又是笑，蔚心蓝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挥舞欢送他。

　　陈介然亦然，一直开到小区楼下，心里高涨的情绪终于还是被更多复杂的、难以对付的、持续存在的低落反噬。

　　一个合同能逃避一顿饭的时间，更多的以后呢？

　　脑子突然被一团浓雾淤塞，四肢自上而下地僵硬，陈介然在口袋里摸了个空，抽开安全带，越过扶手箱在副驾驶储物格快速翻找一番，终于捡出一板快要吃空的文拉法辛。

　　知觉慢慢恢复，他拖着步子爬上六楼。

　　家里门虚虚地掩着，是中介和租客正在等他。

　　陈介然调整好笑容，推开门，一眼看见了坐在他家客厅沙发上的纪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