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虞渡

149、明禾 “失去的黄

　　十一月，湾区南部半岛的雨季刚刚开始。

　　降雨增多，湿度上升，对鼻敏感体质来说属实折磨。

　　纪明禾从园区出来，掩手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走几步，忘记摘下的眼镜上蒙一层薄薄的雾。

　　叹一口气，停住。

　　侧着脑袋在背包里乱翻一通，唇膏、眼镜盒、电源线……啧，早晨明明就拿上的口罩弄去哪里了？

　　李凌洲临时有事不能来接她下班，所以今天乘穿梭巴士回维洛斯的住处。

　　鼻子堵住了，一路顶着又凉又湿的空气去巴士站，很难受。

　　附近也没有便利店，算了，纪明禾放弃寻找，手腕轻旋将背包甩过肩头背好，一手捻着背带，慢吞吞往巴士站走。

　　来湾区已有两月，跟了一次项目上线，熬了两次通宵抢修，到临了要回国的十一月只写写报告，很清闲。

　　这边中国人属实不少，巴士站有人用中文在低声闲聊，抱怨车来得慢，抱怨加班频次高，抱怨这里的饭菜难吃。

　　还好吧，纪明禾是很好养活的，能够把碳水吃饱就足够，并不过分苛求食物多么多么精致美味健康。

　　但李凌洲还是请了个既能做中国菜又能做白人饭的厨师在家里，烹煮煎炒换着花样给她做饭。

　　正发呆呢，旁人忽然放低声音，咕咕哝哝地说起了沪语，“迭个小姑娘是啥人啊，蛮面生个，从前唔没见过？”

　　“眼拙了伐，ST科技的，伊凭精英计划到总部进修个。”

　　“哦，”不算友善的目光一掠而过，“嘎漂亮，到搿嗒来阿有寻朋友啦？”

　　另一人声音更低，“覅乱讲哦，伊男朋友是Oracle Mr.Li的小儿子……”

　　“喔唷，有什么不能讲的啦，伊种花花公子哪能会真心对小姑娘，白相相过算数。”

　　事先申明，纪明禾完全没有兴趣听他们的对谈，即使话题落于己身也没有转过身告诉他们自己能听懂方言的恶趣味。

　　实在他们说的“花花公子”引起她的疑惑。

　　“李凌洲是花花公子？”

　　她忽然开口，惊得后边两人一哆嗦，拿背包挡脸往后退，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们无聊瞎讲八讲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哦。”

　　她就说。

　　和李凌洲折腾这么久，她就是冲着结婚去的，白相完了怎么行？

　　穿梭巴士停靠车站，她提了下背包上车，向后瞥眼，那两人似乎没有打算上来。

　　或许他们不乘这一班，或者因为背后说人心虚了？谁知道，纪明禾不在乎。

　　她坐好位置将背包放在一旁，拿出的信纸压好在夹板上，低头落笔。

　　「To：夜溪

　　抱歉，前段时间太忙一直没有空闲写信，请你一定原谅我吧。

　　九月份江城中心广场的直播新闻我看了两遍，惊心动魄的。以夜溪君的胆量，如果当时不是在做直播，一定吓得脸色发白吧？

　　有工作在身，你会将恐惧的本能压在专业之下，应急能力更上层楼了。

　　看到你在进步，看到离开我之后的你依然在坚定向前走，那么——」

　　纪明禾将“那么”二字划掉，重起一行，又写道：

　　「夜溪，总部这边有组长邀请我留下共事，想要一起做新游戏开发，我答应了。

　　十二月述职之后再回湾区，可能留一到两年吧，也可能三到五年？

　　你知道的，其实我在哪里都无所谓，工资及时发就行，让我、姑，还有潇潇都能放开胆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就行。

　　本来想问你关于中心广场后续报道的事。

　　因为我看司翊的个人访谈是你做的，但之后的伤情跟踪和一等功表彰会都是小姚在跟。

　　是因为忙不过来吗，毕竟这两个月的美食厨房又请了多个嘉宾，热度上去，越来越多的观众在等待你的节目。

　　磨人设，写剧本，追热点，是这些把你的时间占满了吗？

　　心蓝，

　　我这边下雨了，现在是晚餐时间。

　　江城放晴么？

　　你有好好吃饭么？

　　2016.11.07

　　……」

　　（此信丢弃。）

　　园区距离维洛斯不过十分钟车程，车子停在街区主干道上，她拎着背包从侧边滑门下来。

　　一边沿着街道向前，手里的信纸揉成一个紧实的小团，途径垃圾桶时，顺手抛进去。

　　纸团落进杂物堆，轻轻滚了两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拐两条街到家。

　　维洛斯的房子是李凌洲早准备好的，两层独栋ranch house，前院铺着干净平整的草坪，可供Gus尽情撒欢。

　　今天怪了，推了栅栏进院子，Gus一根毛都没摸到——平时下班，它早冲上来迎接他们。

　　纪明禾顿了下，侧眸盯了一眼前厅，落地窗帘拉得紧紧的。

　　高大的橡树遮下一片阴影，院子里的壁灯也是暗的，整栋屋子沉默得好像死过去。

　　纪明禾退后一步，谨慎小心把栅栏又关上了。

　　想想，拿起手机给李凌洲打电话。

　　“宝宝？”李凌洲问她，“怎么了啊？”

　　纪明禾疾步离开了屋子，左右看看，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小道，“阿洲，家里面好像进贼了……”

　　李凌洲幽怨地扒开窗帘的一角，悄悄凑过去，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什么贼？”

　　“Gus不在院子，厨房灯也没开，”纪明禾警惕道，“我怀疑有人入室抢劫，现在Gus和杰西卡生死难料，我准备报警。”

　　“……喂，”报警就不必了吧，李凌洲眯着眼睛，“有没有可能杰西卡带着Gus去公园了？”

　　会吗？纪明禾愣了下，“但前厅窗帘紧闭。”

　　如果不是里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何必遮得严严实实。

　　正站在前厅窗帘后的李凌洲，“……”

　　“不和你说了，我先报——”

　　“别——”李凌洲头都疼，立即喊住她，一边按开灯，一边把窗帘猛地拉开，“上次准备纪念日惊喜没见你这么警惕啊，纪明禾，你该去做警察，还没走进院子就发现里头不对劲。”

　　能怪她么，上次纪念日在中国过的，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安全问题。这次在大洋的另外一边，忽然出现点神神秘秘的兆头，很让她紧张。

　　哦，纪明禾微微挑眉，隔着缓慢的车流，模模糊糊看见前厅五彩缤纷的气球装饰。

　　今天……

　　“生日快乐宝宝，”李凌洲冲她挥手，Gus也扑在玻璃上不停扑腾，“忙这么久，连自己生日都忘记啊？”

　　生日。

　　那么这一刻，想起少了点什么。以往十一月七号，蔚心蓝会卡点给她发生日快乐。

　　算算时差，该六号早上七点收到信息。

　　“弄这个乌龙，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了。”李凌洲有些低落的嘟囔着。

　　纪明禾回神，抬步往家里边走，十分无奈地笑，“哦，就是这个原因你说临时有事不能接我？”

　　李凌洲“哼”了声，很不好哄的样子。

　　“好吧，”纪明禾叹气，提议道，“你现在把灯关掉，我假装没打过这个电话，一点也不知道屋子里面发生什么，然后重新回家一次？”

　　“你最好表现得很惊喜，”李凌洲咬着牙，“我都准备很久欸。”

　　“多久啊？”纪明禾明知故问。

　　“从早上你离开家去公司就开始布置好不好，菜式也是由我主厨。”

　　……没听错，是李凌洲做的菜，这能吃吗？虽然不太在意是否美味，但起码，嗯，应该得是熟的吧？

　　纪明禾连牛排都吃全熟的。

　　“不吭声？”李凌洲“哈”了声，“心里边嘀咕着说我坏话？”

　　莫非他还能读心，纪明禾吓一跳，忙说“没有”“没有”，“那我要进来了哦。”

　　电话挂掉去推门，屋子里的灯又暗了，纪明禾把背包放在玄关，装模作样地咳了声，喊，“Gus？”

　　“咚”一声，像是谁的尾巴摇厉害了，猛地碰在边柜或者地板。

　　黑暗中传来气急败坏的低语，有人训斥过于激动的狗狗，“Calm ！”

　　Gus这两个月被某人惯坏了，一点儿也不听话，四肢伏低趴在地板，呜呜咽咽地抗议着。

　　李凌洲放弃了，走两步，轻车熟路把墙上的灯拧开，哼声说，“还作弊，不玩儿了，你们俩就联合起来对付我吧。”

　　到了现场，更能体会布置者的用心，每一处细节都经斟酌，方桌上搁着红酒佳肴，纪明禾轻轻吸一口气，都快香迷糊了。

　　先在奔过来的狗狗脑袋上抚了一把，才好去安抚另外一只炸毛的小动物，她迈步向前，到近处，双臂张开，直直往人怀里扑。

　　“……喂。”李凌洲被她的力道带着向后退开一步，收紧手臂把人接住。

　　“宝贝，”她仰着脸，鼻尖一个劲儿往他脸上蹭，将就他的语言习惯，用英文说道，“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你真的太太太太甜了宝贝。”

　　“就这？两句话就想打发我？”李凌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不吝啬地吻住他吧。

　　暖黄的灯光轻轻洒落在白腻的肌肤，让她看起来好似一捧温柔的雪，温热的舌尖递入唇腔，他的手掌从她清瘦地背脊抚下去，托住她的腰窝将人按入怀中。

　　呼吸渐渐急促，就要溺死在绵长深吻的此刻，忽得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触在颈间，纪明禾猛地眨眨眼睛，将人一推，低头。

　　她的颈间挂着一串儿银白的珍珠项链。珠体颗颗饱满，珠面细腻沉静，随着她的动作，泛开如同月光一般薄凉的清辉。

　　“喜欢吗？”李凌洲轻笑。

　　看起来很贵欸，纪明禾坦然，“没办法不喜欢。”

　　看出她什么意思了，李凌洲鼻子微皱，“俗。”

　　纪明禾才不管俗不俗呢，爱不释手摸了又摸，直到整个人都染上金钱的香气。

　　于是越看李凌洲越顺眼，殷勤地黏住他，“破费了呀，你送我这个，要人家怎么给你还礼？”

　　“很好还啊。”李凌洲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你确定你要还？”

　　“那是当然啦。”她哄他，“我要你和我现在一样开心幸福呢。”

　　话倒说得很好听，李凌洲挑了下眉毛，把人松开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纸。

　　“真想还？”

　　“嗯？”不是让她当场还吧？纪明禾疑惑地凑过来，才看一眼呢，头皮麻麻地蹦。

　　“你答应要还了，所以，好好儿一个个回答这些问题吧。”

　　到底什么毛病要在生日当天问人家关于前男友的一百个瞬间啊？

　　“陈介然送过你什么礼物？”

　　纪明禾紧紧闭嘴。

　　“说呢。”他偏头低下来，轻轻咬她的唇。

　　“他可小气了，”纪明禾胡说八道，“什么都没送过我。”

　　“扯。”据他所知就有不少，起码有回去拍卖会，陈介然拍了一枚复古款的蓝宝石胸针，总不能送给别的女人，“刚才说会给我回礼，现在就老老实实回答。”

　　“有宝石吧……”纪明禾嗓音飘飘忽忽的，“其实我也不记得了，都用不上，放柜子里都。”

　　第二个问题，“你的网易云音乐为什么关注万院那个狗养的一千八百二十九天？”

　　纪明禾为他贫瘠的中文词汇感到遗憾，终于忍不住纠正，“其实狗养和养狗不是一个意思。”

　　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吧。

　　“我会不知道？”李凌洲都说不清，明明没见几次，但看这个男的就最不爽，摆一副胜利者姿态——有没有搞错，纪明禾现在是他的女友！

　　“你不礼貌。”纪明禾批评道。

　　“别转移话题。”

　　好吧，“其实我和他就是在乐队认识的，”纪明禾说，“校乐队，就当时我们一个学校。”

　　才不让他继续问下去，纪明禾环紧他的腰，贴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吻，“我们吃蛋糕吧？”

　　“吃，不耽搁咱们回答问题。”

　　没完了，她跟着他往里边走，忽得壁炉旁的电视机“叮叮叮”自己打开了，纪明禾顿了下——这是她在麒麟电视设置的开播提醒。

　　“你预约的电视剧开播了？”李凌洲也听到了。

　　但她只关注了江城电视台，只关注了美食厨房。

　　湾区晚上的七点，中国是早晨九点左右。

　　电视屏幕开始播放熟悉的开场画面，年轻的女主持从台后走向摄像机，扬手打招呼。

　　为什么美食厨房失去了黄金时段？

　　纪明禾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