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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璨 ...

  •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长椅背上,仰着头望向夜空。雪从漆黑的天幕中不断飘落,旋转着落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带走体温。

      男人掏出买来的那包烟,拿出一根默默点燃。装着大人的模样,却在刚挪到嘴边时,就因为烟熏味,燎到喉咙而作呕。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弟弟在贤亮晶晶的眼睛和细小的伤痕,想起还没赌债的父亲和没入教会的母亲,想起便利店昏黄的灯光和烤肉店油腻的后厨,想起P社练习室镜子里那个眼神执拗又渐渐死寂的自己……

      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是墓碑上那张方方正正的照片,在贤笑得最是腼腆。

      “在贤啊,”他对着漫天飞雪,无声地翕动嘴唇,“你也看到了,哥真的做不到好好的。”

      “哥太累了走不动了。”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给你买大房子,来世上十二年也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在贤,哥最对不起你。”

      “最对不起你了。”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在贤。我要死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上,轻柔得像一个冰冷的吻。

      身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抽离,先是四肢末端的刺痛和麻木,然后是躯干逐渐沉重的冰冷,最后,连心跳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而缓慢。

      意识像浸入冰水的墨滴,涣散无际。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练习室的音乐,还有少年们模糊的说笑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也被温柔的雪落声覆盖。

      世界彻底安静,只剩下雪,无边无际的雪,将他包裹的雪。

      金侑一想想,从作为出道预备役到今天的圣诞节,才过去13天。

      “哥,你说不是说好了会出道吗?”
      金侑一似乎听见在贤在耳边的嗔怪。

      男人顿了顿,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Unie可以。但我是金侑一。”

      你看,他早说了。

      他金侑一做不成大事。

      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像残败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在首尔这个寻常冬夜的雪幕之下。

      公园恢复了寂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不断飘落的雪,无声地照在那张覆雪的长椅。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不息,生活依旧在巨大的齿轮带动下滚滚向前。

      雪下了整整一夜,又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停了。

      首尔从一片混沌的苍白中缓缓苏醒,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扫雪车和早起的行人开始活动,碾过那些蓬松的洁白,留下污浊的痕迹。城市巨大的呼吸声重新响起,盖过了冬夜里所有细微的呜咽。

      马罗尼埃公园那张覆雪的长椅,在天光下显露出来。积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件被遗弃的冬日雕塑。

      最早发现的是公园的清洁工,一个裹着厚重棉衣,满脸冻疮的中年女人。她起初以为是哪个醉汉或流浪汉,嘟囔着咒骂了一句,准备上前驱赶。

      但当她走近,用扫帚柄试探着拨开那人形头部位置的积雪时,她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双眼痛苦地紧闭着,覆盖在睫毛和眉毛上的冰晶随风抖落。

      _

      雪停了,天光惨白地照进车窗。

      从近郊拍摄地返回首尔的路上,崔韩率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眼皮如同灌了铅。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一阵阵发冷,喉咙干得生疼。

      旁边的夫胜宽正兴奋地和李灿回看拍摄时的花絮,声音在他耳朵里忽远忽近,变成嗡嗡的杂音。

      “哇大发,这次真的太好玩了。”

      “侑一哥因为家里有事不来录制真的可惜,我们出道前要不私下组织再去一次吧?”

      “可以啊可以!说起来这次录制有三天呢!好想我们侑一哥。”

      “韩率啊,你脸色好差,没事吧?”坐在前排的尹净汉回过头,微微蹙眉。

      崔韩率勉强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他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车没有直接回公司宿舍,而是拐向了麻浦区。经纪人说他烧得不轻,得先去附近一家相熟的医院看看,免得耽误后面的行程。

      崔韩率迷迷糊糊地被搀下车,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战,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经纪人让他先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挂号,自己匆匆进去找人。

      长椅正对着马路对面,是那个有名的马罗尼埃公园。积雪未化,公园里一片寂静的银白,几个清洁工正在清扫小径。崔韩率昏昏沉沉地望着,视线难以聚焦。

      突然,公园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打破了宁静。那叫声充满惊恐,引得附近零星的行人都望了过去。

      一个穿着橙色环卫服的中年女人连滚带爬地从一条覆雪的长椅旁跑开,手里的扫帚都丢了,指着长椅方向,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

      出于一种模糊的本能或者是高烧带来的混沌,崔韩率撑起沉重的身体,摇晃着穿过马路朝公园里走去。

      寒风刮在脸上,却压不住体内一阵高过一阵的灼热。他头晕目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朝着那聚集起一点人围观的角落靠近。

      人群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崔韩率挤到前面,视线越过人们的肩膀,勉强投向那张长椅。

      雪……

      好多雪……

      覆盖着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一点刺目的暗红色从纯白中渗出来,甚至已经凝固冻结,像雪地里绽开后又枯萎的诡异花朵。是血吗?

      还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那意味着什么,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世界天旋地转,耳畔的议论声骤然拉远,层层扭曲。

      滚烫的体温和冰冷的空气在他体内激烈交战,最后,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软软地向前倒去,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失去了意识。

      ……

      崔韩率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挂着点滴。经纪人守在一旁,见他睁眼,松了口气。“醒了?烧到快四十度,急性流感。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

      他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记忆有些断片,只记得很晕,很冷,然后……公园?雪?好像有什么很吵。但具体的画面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

      很快,他发现生病的并不止他一个。

      先是同车的夫胜宽和李灿也开始咳嗽发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SEVENTEEN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症状都差不多,高烧畏寒,浑身酸胀,喉咙肿痛。医生诊断是传染性很强的流行性感冒,建议集中隔离观察,以免扩散。

      于是,出道在即的SEVENTEEN,整整十三个成员,史无前例地集体住进了同一家医院的隔离病区。

      一时间,原本忙碌不堪的出道前日程被迫全面暂停,公司上下焦头烂额。

      病房里大家都很疲惫,高烧消耗着体力,也搅乱了思维。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真是……倒霉透了……”权纯永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出道showcase怎么办……”

      “公司会调整的,先养病。”崔胜徹作为队长,即使自己也烧得脸色潮红,还是强打精神安抚大家,但语气里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李知勋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床上,试图修改编曲,但敲几下键盘就忍不住咳嗽,屏幕上的音符晃成一片模糊。

      尹净汉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烧像是某种强力的漂白剂,不仅侵蚀着他们的身体,也微妙地冲刷着记忆里某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痕迹。

      练习室里依旧忙碌,药箱还在老地方,但没人记得里面曾经常备着某种胃药和创可贴是为什么。

      中国line遇到语言问题,会自然地向经纪人求助。李灿肚子疼时,会自己去接热水。

      时间在出道的巨大压力下飞逝。出道实录播出,镜头里再也没有那个需要被刻意剪掉的背影。观众们看到的,是那个永远熠熠生辉的SEVENTEEN。

      他们的梦想如同聚光灯下的钻石,每个切面都反射出夺目的光彩。

      SEVENTEEN十三个人,紧紧相依,步履不停地向前奔跑,奔向那片属于他们自己广阔而灼热的光明。

      身后长长的影子里,所有来不及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所有未被正式命名就已消散的羁绊,都像那个冬天最后一场无人见证的雪,渗入大地,了无痕迹。

      麻浦区的马罗尼埃公园,雪落雪停,新芽抽出,又一度四季轮回。那张长椅被无数人坐过,留下不同的痕迹。

      再没有人记得,某个冬夜,曾有一个少年在这里长眠。

      _

      “所以,哥说的‘侑一’到底是什么?”

      Samuel望向正发呆的李硕岷。

      “一块朽木。”

      “‘朽木’又是什么?”

      “就是朽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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